《恋枝》white汐

16、第 16 章 “本将就是

　　掌柜的顺着凌泉指的方向瞧了瞧，随后解释道：“她是前几日来的，将军是知道的，前些日子金石寺绑了不少姑娘，她也是，她是个命苦的，刚成亲没两天，又遇见这种事情，夫家不肯要她，把她赶了出去，娘家嫌赔了嫁妆，也不愿意收人，我瞧着她可怜，就给她个容身的地方。”
　　季云岫没想到女子是因为这个原因受伤，更没想过自己救下的人辛辛苦苦回了家，却被家里人这样对待，她一个没有傍身之物的女子，若是这掌柜的没好心收下她，恐怕难以活命。
　　见季云岫沉默，掌柜更是没底，开口道：“我一直叫她在后院干活，今日忙碌，才叫她来帮忙，这女子是个不出力的，我本就寻思着把她赶出去。”
　　“不必赶。”季云岫开口打断，“我瞧着她倒是很出力，叫她到后院，我同她说上两句。”
　　眼见着掌柜要去，季云岫扬起些声音：“做得很好。”
　　掌柜有些诧异，季云岫给予他肯定，重复道：“做得很好。”

　　季云岫没在后院等多久那女子就被人带进来，见了季云岫诚惶诚恐地跪下：“将军。”
　　季云岫道：“坐。”
　　后院的屋子不大，那姑娘手足无措，被凌泉按着坐在了一边的凳子上，季云岫问道：“我救过你。”
　　那女子嗓音颤抖：“是……是……”
　　说着，她又要跪下：“谢将军救命之恩。”

　　“快起来。”
　　季云岫站起身，一边凌泉忙去把那女子扶着坐下，又朝季云岫摇摇头，示意她女子身体并不好，恐怕多处受伤。
　　季云岫对这个女子没什么印象，她救过的人太多，光金石寺就有十几个，她也不能一一记下，甚至大多都没什么印象，金石寺那样凶险女子都活下来，可是如今却被逼到这样局面。
　　季云岫轻叹：“我救你，又没完全救你，算起来，也是我处理得不够好。”
　　那女子诚惶诚恐，凌泉手疾眼快拉住她，女子仍是语无伦次：“怎么会呢，若不是将军，我也许早就丧命在金石寺了……”
　　这次是凌泉开口打断，她问道：“你如此，辛苦吗？”

　　那女子瞧着凌泉，静默不知多久，眼眶渐渐红了，似是处于本能似的微微把自己收拢起来，作出防备姿态，哞间氤氲起泪光。
　　“将军。”她没敢去看季云岫，只低着头，嗓音破碎，丝毫瞧不出这个年纪的活泼，“是我做错了吗？”
　　“我做错了什么？”
　　“……”

　　这个问题季云岫答不了，她能做错了什么呢？不过就是被掳了，又被质疑，无处可去，从头到尾她都没做错什么。凌泉翻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那女子却没接，许是压抑了太久了情绪，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我不知道……”
　　季云岫站起来，一边走过去，一边观察着那女子的神色，最终在她面前半步立直站定，叫人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下，放轻了声音：“你没错。”
　　女子头更低，似是逃避的，又带着被逼入绝境的悲怆，不知是说给谁听：“他们说我错了……说我该死了才好……说女子没了贞洁什么都不是……可是我……可是我……”

　　季云岫耐心听着，没进一步去询问，女子说得颠三倒四，她也大致拼出来一二。那女子本是和丈夫一起去祈福，可福没祈到，回了家中之后，丈夫还疑心她脏了身子，直接把她一纸休书赶出家去，她欲要解释，换来的却是拳打脚踢，而后被丢出了家门，至于娘家，她连门都没进去。
　　等女子渐渐平静下去，季云岫又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嗓音很轻：“罗禾……”
　　“好，罗禾，你听我说。”季云岫道，“你家在何方？”
　　听见季云岫这样问，罗禾本能地簌簌发抖，似是不愿意回忆似的，凌泉忙劝道：“将军自然不是要将你送回去，这是他们昧下你的嫁妆，又将你赶出去，实在是太便宜了他们。”
　　罗禾摇摇头：“可从来都是这样的……”
　　她喃喃自语，似是这样才能给自己慰藉：“天理不公……”

　　“这是什么天理？”季云岫轻嗤一声，“你信不信本将？”
　　她少了刚刚故作出的平易，反而叫罗禾生出些信任似的情绪，抬头去看季云岫，季云岫道：“若你能信本将，本将替你将公道讨回来。”
　　罗禾似是没想到季云岫会这样说，又或是习惯了忍耐世道施加给她的压迫。下意识重复道：“公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季云岫一笑，“本将就是公道。”

　　罗禾显然信了季云岫，望向季云岫的目光渐渐带上了崇拜，凌泉朝季云岫笑了笑，无声动唇：“威风。”
　　季云岫没理凌泉，又问道：“那伙贼人可曾对你们做了什么？”
　　罗禾立刻摇头，有些急切似的：“不曾，他没动我们任何一个，只把我们关起来。”
　　季云岫点点头，表示了然：“你和其他几个姑娘相互认识吗？或者你现在知道她们都是谁吗？”
　　罗禾思考了一瞬，摇摇头：“之前不曾见过……我也……不太记得她们都是谁。”

　　说着，她有些紧张似的，生怕自己的答案不叫季云岫满意，季云岫只得安抚一二：“那你们可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那伙贼人有没有问你们的身份？”
　　罗禾继续摇头：“没有，我们一直被关着，除了送吃食的人，就没见过别人。”
　　季云岫挑眉：“吃食，吃什么？”
　　罗禾茫然：“就是一些干粮，还有水……有人吃不惯，但我觉得很好了……”
　　季云岫笑笑：“比这里的伙食还好？”
　　罗禾表明真心似的，连忙道：“自然是比不上。”

　　从罗禾身上并不能问出什么，季云岫问了问，也就放弃了：“你这些日子先做工吧，放心，在本将这里没人能将你如何——你希望你婆家如何？”
　　季云岫的话题转变太快，罗禾茫然道：“啊？”
　　“要怎么样，你才能消气。”凌泉解释道，“按你的说法，那男人为了自己逃命，可是推了你出去，你就甘心？”
　　听凌泉这样说，罗禾本茫然的目光染上了些恨意：“自是不能。”
　　“好吧。”季云岫打了个响指，轻快道，“我把他们的人头拿来给你赔罪怎么样？”
　　凌泉赞同：“我觉得可行。”
　　“可行什么。”季云岫作出些责备姿态，“只是京都，你真当他们是蛮子？”
　　凌泉：“……”
　　罗禾没忍住，低笑出声，季云岫也弯了眉眼：“放心，欠你的，什么也少不了。”

　　打发了罗禾出去，凌泉走近几步：“有问题？”
　　“自然。”季云岫冷嗤一声，“这毕竟是京都，如何能生出这样一伙贼人？还掳女子，掳了又不动，自然只是想活命。”
　　这样来看，许是谁家养出的贼人也说不准，或许不慎露出了马脚，只好兵行险着，只为脱身。甚至季云岫怀疑若是没有自己横插一脚，他们已经同谁达成了交易。
　　季云岫问道：“你可记得都有谁被绑了？”
　　凌泉摇摇头：“不能。”
　　季云岫也没指望着凌泉能记住，有些苦中作乐似的：“看来只能问小珵了，我回去派人同他打探一二，若是探到了，便安排人各自守着，看看能不能瞧出什么，若是不曾，就只能去查了。”
　　凌泉有些不解：“她们不过是被绑来的，如何能守到什么？”
　　“若是她们同这位罗禾姑娘一般，我们也可以救上一救。” 季云岫侧眸去看凌泉，“我总觉得这件事情定然不简单。”

　　凌泉又问道：“罗禾那夫婿怎么办，我叫人套麻袋打一顿吗？”
　　季云岫摇头：“太粗鲁了，凌泉。”
　　凌泉：“……如果我没记错，这种事应该是季将军常做。”
　　季云岫装作听不懂：“那季将军倒是个真性情。”
　　“这将军身份在京都确实不如边关好使。”她展颜一笑：“我爹可是给我求了个县主。”

　　虽说这些女子的姓名和住址可以同宋珵问，但毕竟是禁军协同官府办案，自然要保密，季云岫虽说差人同宋珵问了，却也没抱指望，而是叫凌泉带人暗中搜罗，却不想晚些时候宋珵亲自把那名册送过来。
　　“将军。”宋珵把名册递上去，“都在这里。”
　　这可剩下了季云岫不少功夫，季云岫接过去，粗略扫视一眼，诚恳道：“辛苦宋大人了。”
　　宋珵立刻拱手：“如何敢当，能为将军做事，是下官的荣幸。”
　　他一双眸子乌漆发亮，瞧着季云岫，像是小狗似的，不知是讨赏还是怎么，惹人心软。
　　宋珵生得实在好皮相，从小就是个漂亮的，季云岫瞧着这双眼，蓦然生出些内疚，明明是自己劳烦宋珵，宋珵叫人知会一声就好，可对方却专程给自己送来一趟。不过这样的宋珵倒让季云岫有些熟悉了——宋珵一向是个细心又良善的，生怕给人添麻烦，总是把事情做到十分，做完了也不抢功，一副乖乖的样子。

　　“这些小事，何必劳你亲自跑一趟、”她轻咳一声，“左右宋大人也来了，可吃过饭了，不如本将请你一顿。”
　　宋珵微微一顿，语调有些直白得恳切：“不麻烦，我本也想过来这边。”
　　季云岫打量一二：“既然如此，便不耽搁宋大人的事情了，改日我再请宋大人顿好酒。”
　　宋珵似乎没料到季云岫这个回答，不知如何作答，生硬道：“我，好。”
　　季云岫：“？”
　　她能察觉出刚刚宋珵的话似是拒绝，她一贯不喜欢欠谁的，摆摆手：“两顿了，本将记着。”

　　凌泉办事很快，晚上回来已经将那日被绑的人查了一半，见季云岫拿到了宋珵给的信息，大惊失色：“给你了？”
　　季云岫颔首：“嗯。”
　　凌泉尤不敢置信：“你知道我这一晚上怎么过的吗？”
　　季云岫放下茶盏，作出恳切姿态：“辛苦了。”
　　凌泉不听她解释，拱手行礼：“将军，下官现在急需休假，这差事将军以后就交给别人吧。”

　　“怎能有人接替了你的位置？”季云岫话题一转，“查出了什么吗？”
　　说到此处，凌泉也严肃起来：“这其中有几家也将姑娘赶出去，还有个将姑娘逼得自裁了，说是这样才能保留住姑娘家清白，剩下还有将姑娘直接卖出去的。”
　　说到最后，凌泉也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恨意，明明这些姑娘好不容易才活下来、逃回去，迎接她们却是另一个魔窟。

　　季云岫揉揉眉心：“是本将的错，我当初应该处理得更好些。”
　　凌泉连忙打断：“怎么是将军的错？”
　　季云岫没再同她争辩这个话题，又问道：“被赶出来的姑娘，如今如何了？”
　　凌泉：“这才是最引人怀疑的，毕竟是被赶出来的姑娘，自是没人关注，可连我都没找到她们。”
　　季云岫望去，凌泉了然：“我自是派人查了，剩下的我今夜也派人盯着。”
　　季云岫颔首：“这样来看，那伙贼人定是不简单。”
　　说着，她冷笑一声：“倒是一些聪明的。”
　　知道女子最是柔弱，容易被挟持，回去之后定然也没有活路，明明自己被逼到绝路了，还能抽空算计那些苦命女子一把。
　　这样想着，似是有什么东西一点，季云岫道：“青楼，人牙子，着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