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番外1 向开拓者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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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的声响在黑暗里沉闷发作，眼前开启了一线光亮，仿佛纯黑的背景被撕破了一条边界。黑凯乐下意识抬手遮挡在眼前，忍受着短暂的光带来的刺痛。那条裂缝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出口的形状，一个声音平淡地响起：
“双手扶墙，头下垂，眼光盯着脚尖。”
他按照狱警吩咐摆出静止的姿势，对方搜了他全身，用手铐束缚双手，两个狱警在身后一路押送出了关押区域。
提前3个月已经进行过出监教育，现在只需要办理释放手续，领回自己的私人物品，就又变回了自由人黑凯乐。
对着穿衣镜穿戴私服时，他几年来第一次仔细地打量着自己，坐牢确实会摧残精神，看起来里面那个黑凯乐苍老了十岁，两鬓都添了些白发，脸颊凹陷下去，清癯而严肃。眉眶骨和颧骨更显高耸，整个人的轮廓都加深了。
“中心城公民黑凯乐，现在对你的改造已经完成，你出去以后要好好做人，不要再触犯法律了。后续对你有三年考察期，每月要去到执行局汇报。现在将你的个人档案交还户政部，并按照规定发放300星币安置费……”
铁门在身后关闭，高墙和电网也被甩在身后，黑凯乐刚刚好像才脱离一个遥远的梦，前头传来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几个熟悉的人挥挥手跑了过来。
最前面的是菲利普，她还是老样子，一头亮丽到刺眼的粉色中长发，抹了发胶后弄成太阳一样嚣张的造型，身上的衣服倒是收敛了一些，穿了件方便行动的登山装，可能是从外地刚刚赶回来，颇有风尘仆仆的味道。
5年没见面，曾经的上司与下属有一些生疏，黑凯乐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低沉的声音严肃地问：“黑市现在什么情况？”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能感觉到现场的气氛比较复杂，菲利普眼珠一转，挂上笑容，“先去吃饭，接风宴定好了，在海风藤。”
黑凯乐上了那辆熟悉的橄榄色商务小飞艇，隔着脏兮兮的侧面光屏看着街边的风景，前座的菲利普不停地寻找轻松话题，调节着舱厢里的氛围。
“最近中心城人口流出特别厉害，人都想往第二市还有北方夜岛跑。原本我们一劲儿地运作，安委会也不肯放人，开口就要六位数，还扣扣搜搜每次只肯减刑一季。结果如今人口红线计划一启动，安委会自动就给减刑了，连钱也不要了。”
麦子在旁边附和着，“本来老大也不过就是上供授贿那么点小事，根本判不了5年！议会给扣的大帽子，非说我们是什么黑恶势力，连海关总署也就是下马了一个署长，真不公平！”
黑凯乐对这些陈年旧事已经不感兴趣，随口追问，“老克呢？”
菲利普呵呵了两声，调侃地回：“老克如今可忙了，他组织了个医疗小队，跟着佣兵团一起护送移民往北迁移。上个月刚送了一批，今天可能晚点赶过来，我们不用等他。”
黑凯乐观察到，街面上行人少多了，现在时间是中午，天气晴好明朗，换做以前肯定满大街都是人，可眼前竟然稀稀拉拉，透露着一股寂寥味道。
马仔把飞行器停泊在海风藤地下，空旷的停车场只开了两排灯，昏暗凄凉。麦子替黑凯乐打开门，几个人坐着卵型的电梯上行，黑凯乐惊奇地发现经过的两层挤满了小孩儿，还有很多家长。
菲利普知道他在疑惑，自动解释，“五年前主脑玛丽离开，中心城的便利生活结束了，人口开始批量外流，加上第二市、夜岛不停对外宣传，首先受影响的就是教育行业。国家学院还好，其它的学校、特别是幼儿教育就很难过了，所以联邦议会干脆搞了个免试免费一条龙教学，征用了海风藤两层，反正这个娱乐场所也快开不下去了。”
出了电梯，走廊前面就传来一阵吵闹，好像有人正在对峙，被围在中间的老头正是他们的熟人——曾经的黑市牙医老克。
他边上围绕的是一群穿戴商务风的流浪行商，指着老克的鼻尖骂街，“老头，你耍我们啊！收了货不付款，你想黑吃黑啊？！”
菲利普左右看看，使了个眼色，麦子赶紧上去挤进圆心，把老克抓在身边，冲着周围叫嚣，“干什么？知道我们是谁吗？连黑市一把刀都敢动！我们老大今天才从监狱放出来，从来只有我们黑吃黑别人，凭你们这些小喽啰也敢冲老大呲牙！”
“……”黑凯乐面对他无语的发言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菲利普几个人把这些骗子打发走，跟老克一起进入屋里。
“刚才怎么回事？”
老克提起水壶先喝了半壶，口干舌燥坐在桌边，“没事，就是诈骗团伙，现在中心城不景气，小偷小摸、诈骗抢劫都有不少，街上不要露财，赶快给通讯器加装个反诈小程序吧，菲利普他们就开发了一款。”
黑凯乐沉默了半天，才转换到不可置信阶段，“中心城怎么变成了这样？才短短几年而已啊。”
菲利普跟着进了屋，坐在圆桌对面，终于开始敞开心扉。
“老大，你就跟我们去夜岛吧。黑市基本上已经整个迁移过去了，基地、钱，连系统架构都是现成的，新任市长还给我们开了特别通行证，留在中心城没有发展的，这也是家主当年定的发展路线。”
“她当年是这么定的吗？”
麦子也在旁边补充，“路线和时间表我们都定好了，下周启程，走冷山通道，已经雇好了佣兵团。”
黑凯乐明显不算满意，但没有直接说出来，“你们都安排好了，什么都不用我干，现在还要征求我的意见吗？”
麦子一愣，看向老克，老克顺势扭头看着菲利普，希望她能摆平眼前的尴尬局面。菲利普无奈摊了摊手，“那我们不是怕老大吃苦，所以才提前安排好，想早点接您去享福吗。”
“我就问一句，”黑凯乐竖起一根手指，朝着上空，“她现在人在哪？”
几个人又眨巴着眼睛对视了几秒，还是菲利普准备好最先迎接风浪，“你一点消息都没听说吗？”
5天之后，黑凯乐一伙人正式启程，携带着简易的行李从中心城出发，一路向北，先到北海港与负责安保工作的佣兵团集合。
让黑凯乐比较吃惊的是，本次佣兵小队的领队是个熟人。蓝鸳走近过来和他握了握手，语气平淡地说：“恭喜您重获自由，这一趟我们还要捎带几个人，您应该不反对吧？”
他旁边站的是一身防尘登山装的梓杉，她原本剪短的烟灰色头发又长长了，编成发辫严严实实遮在帽子里，从头到脚包裹着保温布料，要不是她那只显眼的淡青色玻璃花眼珠子，黑凯乐差点没认出她来。
“啧，虽说你从育婴园逃跑了，毕竟我们还算是一家人吧，赚我的钱还要明晃晃地兼职外快，这合适吗？”
梓杉瞥了他一眼，调侃地笑笑，“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何况这一趟的行程也不轻省，我还觉得自己亏了呢。”
等候的十来分钟里，临时小团队集齐了。除了黑市的十来个人，还有几个“加塞”进队的，包括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黑凯乐认识他，他颇为有名，是万物神学会的主教；一个面黄肌瘦的小青年；还有一家三口，夫妻两人黑凯乐也有些眼熟，好像是公会干部。
“这些人……都跟我这个被释放的囚犯一样，要从中心城逃跑？”
迎着他迷惑不解的眼光，蓝鸳无奈地解释，“对，现在的中心城不比从前了，不再是蓝星上最开放和文明的城市，人口是流动的，总是会自动自发向更先进的地方流去，这很正常。”
黑凯乐还是没法接受，“可是路上要跨越荒芜的原野，有可能有生命危险！那个夜岛真的有那么令人心驰神往吗？”
“也没有那么荒芜。”梓杉拎起背包，跨好武器，冲着他眨了眨眼睛，“这条路我们跑了很多次，有好好维修过，除非你们的运气太差，不然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蓝鸳选择的运输工具是一辆陆行船，拥有开阔的贮存空间，方便搬运行李。黑凯乐一伙人的行李都比较简洁，但其他人好像恨不得把家给搬过去，尤其是那个万物神学会的老头，带了一包裹的圣物、权杖和仪式长袍，还有宛如破铜烂铁的圣钵和酒器。
蓝鸳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提醒，“这些没有必要带着，夜岛可不是个信仰自由的地方，新任市长已经明文规定，一切宗教活动视作封建迷信，你以后只能信仰科学唯物主义了主教大人。”
老头面如死灰，瘫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半天才哀叹着挤出几个字，“明明……他们都说夜岛是新崛起的大型城市……一个以文明自居的地方，为什么不容许宗教存在呢？”
陆行船在汽笛鸣叫声中正式开拔，蓝鸳和梓杉戴上了简易的氧气面罩，并且回过头提醒后座船厢里的几个人，也把面罩带上。
黑凯乐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一边梳拢头发一边奇怪地问：“为什么要戴面罩？”
菲利普自己已经收拾妥当了，到老大身边帮他，一边解释，“出了中心城再往北就是眼泪峡谷，属于这条路上最不安全的一段。”
黑凯乐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仅仅在监狱里呆了5年，却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之前很多熟悉的事物都变了，中心城更是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
天色肉眼可见黑沉了下来，铅云密布，天上仿佛遮盖了一层棉厚浓重的纤维，天光暗沉沉，还下起了绵密的雨水。周围的田野景致荒凉若死，树丫光秃秃，好像几根枯骨朝天乱竖，一片新绿的叶子都没有。
雨水击打在陆行船外壳的声音十分奇怪，是胶水一样黏糊糊的啪叽声，伴随着还有若有似无的硝烟腾起，周围烟尘弥漫，烟雨交叠，连路都看不清了。
蓝鸳于是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自己回到客舱里调节了一下通风过滤系统，确认室内空气于呼吸无碍，自己先摘掉了面罩，跟一脸懵逼的黑凯乐解释：“中心城失去了玛丽这个主脑AI之后，科技水平与生活质量迅速倒退，之后的两年竟然倒退回了燃煤供能的程度。并且在玛丽刚刚离开的一段时间内，中心城完全失控了，下水道堵塞造成粪水上涌，淹没了街道。街面上信号灯失灵造成大堵塞和无数交通事故，进而引发医疗系统崩溃，而且失去了智能AI，批量医疗舱无法使用，大批的尸体又堆积在火葬场，焚尸炉都烧不过来……”
“……最后停摆了一段时间的议会终于下令，在城外露天焚烧尸体，挖掘万人坑就地掩埋。”
“……”黑凯乐发蒙了半天，才慢半拍地做出反应，“这就是眼泪峡谷的由来？”
蓝鸳点点头，又歪头想了想，“动物与人尸体腐败分解造成的硫化物，还有焚烧产生的大量二氧化碳，一起造成的这片酸雨带。哦不止，还有这几年间累计几家化工厂失序爆炸……总之各种原因。”
陆行船轰隆隆颠簸到了傍晚，暗淡的天光愈见低沉，幽暗的金色降落在山峦起伏之下，天与地逐渐笼罩在幽诡而静谧的冷色调里，周围的风景更加悚然，空气变得沁凉，眼泪般的雨水似乎停止了。
蓝鸳停下了陆行船，一直持续的轰隆声停止了，惊动了客舱里的几个人，睡着的小男孩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夫妻两个惶恐不安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主教老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颓废样子，对于外界失去了反应。
“遇到了另外一个小队。”蓝鸳简单解释了两句，似乎不愿多讲，他和梓杉一起穿戴完好，离开了陆行船，走进到了冰凉的夜晚里。
黑凯乐因为好奇，也跟着下了船，他在冷空气里吐出浓白的蒸汽，身后的菲利普跟着他下来，指着不远处的丘陵，“那是冷山通道，过了那里后就进入了夜岛的势力范围，路也越来越好走了。旁边是星烬之巅，这一片最高的悬崖。”
蓝鸳迎面走近，看到他的佣兵先是眯眼注视，确认他的身份后对空行了一礼，大声喊出口号，“爱与和平！”
蓝鸳也礼节性回应了，“爱与和平。”
梓杉对他们这套中二的口号还是不太适应，表情僵硬了一瞬。对方的佣兵小队也是十来个人，双方会面后简单寒暄几句，然后就看到了悬崖上摆放的石棺，披着佣兵团的旗帜，但本来明朗的蓝色已经被凄凉的夜晚浸润。
两队人马一语不发，静静伫立了两分钟，蓝鸳在冷空气中开口：
“今天我们自发聚集在这里，只为向我们曾经的开拓者和拥有者致敬，愿世界如你所愿，愿前途只剩坦途，踏平荆棘，如星永悬。”
所有人拔出电子铳，冲天鸣枪。电子铳的声音凄厉尖锐，更像某种哀鸣，在云霄间消散入尘埃。
仪式之后，蓝鸳回到了陆行船里，他看见黑凯乐还站在外面，冲着星烬之巅失神地注视，于是冲他喊了两声，把他叫了回来。
黑凯乐注意到副驾驶的梓杉戴着两只通讯器，左手腕上的是蓝星通用通讯器，右手腕的则是某种星盟使用的终端，她一路上已经接到了好几条讯息，右手不停地滴滴作响，于是没话找话地问：“你不接吗？是星盗团来催你回归吗？”
梓杉瞟了他一眼，又看看自己的终端，打开邮箱把留言一条条播放了出来。驾驶室里立马充满了各种被翻译过来的奇怪腔调：
“还回不回家了？你还要混到什么时候？”
“猎食者组织忙得要起飞了，你不回来帮忙留在蓝星干什么呢？”
“黑寡妇星盗团解散了，我们要成立新的猎食者小队，你再不回来我们可不给你留编制了啊！”
蓝鸳频频侧头，不解地看着她，“我也不明白，星盟里的发展明明更有前途，你当初也是因为被绑架强行带回来的，为什么不回去星盟呢？”
梓杉仔细地组织了一番语言，“我当然知道，回星盟发展很有前途，但是夜岛就没有前途了吗？未来夜岛会成为另一个中心城，甚至比中心城鼎盛时期更加前卫、先进，更重要的是公正和文明。现在好比一家正在上升期的公司，能手持原始股我为什么要退出？”
“那倒是。”蓝鸳也赞同地点点头。
“而且，猎食者组织确实是个凶猛无畏的超级团队，对蓝星人却不是很友好，那些混血半虫都猛得一批，命还长得离谱，这种超数值游戏凑个热闹得了，长期参与我可受不了。”
黑凯乐在后座举起双手，竖起两根大拇指，“不愧是育婴园出来的，真识时务。”
蓝鸳尝试着问：“可是你……你真的不怀念在星盟里自由自在的日子吗？星盗虽然危险，自由如风，来去无踪倒是真的。在蓝星讨编制，赚得又少，还要受到各个部门的钳制，有一天恐怕你会厌烦的。”
梓杉耸耸肩，“到那一天再说吧，你们蓝星人总是忧心忡忡的，明明烦恼还没找上门，自己倒先去找烦恼。”
“呵——”蓝鸳自嘲地笑笑，不知道想到什么。
子夜之后，陆行船穿过了冷山通道，客舱里的人大多都睡熟了，不时传来呼噜声。自动驾驶系统发出电子音提示：“马上进入星琼隧道，是否对接次级光磁矩阵？”
蓝鸳与系统确认了时间与路线，回过头和还清醒着的黑凯乐说明：“已经进入了星琼隧道，加速程序一启动，天亮之前一定能赶到夜岛市。”
黑凯乐有瞬间的恍惚，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蜷缩起身体，通过舷窗望着外面不甚清晰的扭曲景观。星琼隧道是夜岛建设的超级直达隧道，专为从中心城迁移的居民设计。这几年来，夜岛就是通过无数类似的小花招吸引了蓝星各地的移民。
确实跟他说的一样，天将亮时，陆行船的飞速狂飙逐渐放缓，停在了站台，头顶悬穹式的隧道已经结束，次级光磁矩阵的推进也熄灭了，一道巨大的霓虹灯牌伫立在前方，几个巨型拼接大字张扬呈现：欢迎来到夜岛市。
即使在凌晨的薄雾中，幻彩的光辉还是如梦如幻。
蓝鸳重新发动了陆行船，轻缓地穿行过了大门，凌晨的街道人声寂寥，但并不冷清，几只服务型机器人正在沿街清扫，路面泼了水，反射着黎明清澈的蓝色。
城市正在从睡眠里苏醒过来，一只生化机器人做出停的手势，把陆行船拦下，礼貌地对着驾驶位上的蓝鸳询问：“请出示您的身份证明。”
蓝鸳掏出佣兵团的执照，对着生化人说：“夜狼2队蓝鸳，旁边是我的搭档梓杉，我们正在护送中心城居民向夜岛迁移。”
生化人对他敬了一礼，忽然光学镜头闪烁了两下，变成了玛丽特有的音色，“我们热烈欢迎几位的到来，并予以最赤诚的祝愿，愿大家重新开始全新的生活，夜岛永远欢迎一切人类、包括混血种和变异种的加入。”
蓝鸳点点头，升起了舷窗的光屏，继续往前。
菲利普从小憩里醒过来，越过了黑凯乐凑近到驾驶舱，望着前方迷迷糊糊说：“我已经提前租了契约路的集体公寓，地址发给你了吧？”
蓝鸳点头承认，看了眼还盖着小毯子昏睡的黑凯乐，犹豫地说：“黑市商务和运营网络重建得已经差不多，实际上材料部已经催了好几次，现在非常缺115号元素等多种物质，你们再不努力干活，前方的许多研究工作就得暂停了。”
菲利普也是无奈，“和星盟的猎食者小队的对接还需要点时间，磨合期懂吧？”
梓杉啧了一声，意有所指地呵呵两声，“我懂，那可有得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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