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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来时花开满路 ...


  •   夜色静深如同鬼魅,繁华的城市还在运转,而一些疯狂的灵魂却没有入睡。

      一辆低调的黑车缓缓驶出高级住宅区,像一叶轻舟,汇入灯海车流,车在飞驰着。

      驾驶位的男人从容不迫地打着方向盘,黑色口罩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驶过盘山公路,外面的景象越发僻静,直到停在一栋别墅前。

      男人打横抱起昏迷的肖湘,往里面走。

      别墅内只开了璧灯,幽幽照明着,男人一路来到一间装潢复古的书房,里面早已有人等候。

      一盏橘色的灯摆在书桌上,坐在座椅深处的男人背对着门,烟雾腾起,指间一截烟静静燃烧,再被狠狠杵灭,椅子转了过来。

      男人的轮廓半明半暗,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含义很明显。口罩男把肖湘放在沙发上,离开之前意味幽明地看了她一眼。

      书房的窗帘都被拉紧,显不出外面天色,清晰的皮鞋声踩在地面,朝沙发上的人走过去。

      他几乎是半跪在她面前,视线如附骨之疽盯着肖湘的脸庞,昏睡中的她面目恬静柔和,和平时尖锐冷漠的一面截然不同。

      秦棣年不受控制地深深吸了口气,眼里酝酿着风暴,但他神情却很平静。

      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眼角,鼻尖,唇瓣,每一处都像绮梦一样,秦棣年在过去很多年都是靠着这样的臆想走到现在。

      他手指停在肖湘领口前,并没有解开,而是将蹭乱的褶皱理平整,又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放置一旁的手机不停地振动,秦棣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捞过来,选择接听。

      他起身坐回椅子里,双腿交叠,轻轻敲了下桌上的古董摆件,钟鸣声宛如死神的索命音。

      “秦棣年。”电话那头是阴冷至极的声音,暴烈,焦急,明显很不冷静,“你敢动她我一定会杀了你。”

      “挺聪明嘛韩煦,这么快就猜到了,”秦棣年一点也不意外,“但你还是晚了一步,这是我和她的事情,轮不到你插手。”

      “你囗囗的想做什么,把她带到哪里去了?”韩煦语不成调地嘶吼,一阵机械碰撞声响起,似乎是车辆的声音。

      “我说过,我忘不了她,既然忘不了,那就用我自己的方法。”秦棣年说话的同时望向肖湘,“韩煦,你要是敢报警,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

      “秦棣年,”韩煦彻底失控,声音慌乱无措,“不要伤害她,你要泄愤就冲我来。”

      秦棣年冷笑一声不说话,从抽屉里取出枪,端详半晌,眼神锋利得像刀光。

      “你以为我就不收拾你吗?”他反问,吹了吹枪口,然后举起来对准一个书格,似乎在提前酝酿如何能一枪爆头。

      “韩煦,你有种就来救她,看看到底是你把她带走,还是我把你的命留下。”
      “大家兄弟一场,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昏昏沉沉的世界,连人的意识都浸泡在水中,水波推着她走,像一阵催眠的节奏。

      肖湘一直在做梦。

      梦的片段纷杂混乱,一会儿是年幼的自己被关进小黑屋,被无处不在的黑暗包裹。一会儿是守在她床边的余恪,像座雕塑一动不动,就那样注视她许久。

      还有很多很多,多到她来不及捕捉,那些人的脸庞不断浮现在眼前,有人在质问,有人在痛哭,也有人成了一具尸骨。

      她感到自己在冰天雪地里行走,冰冷的感觉顺着血管往上爬动,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都浸没了。

      身后有人在喊她,肖湘机械地转过头,迎面闯进一片烂漫的景象中。
      时钟走到了十二点,砰砰砰!

      灿亮的烟花一束束腾空升起,那人在她耳边说:“新年快乐。”

      烟花燃尽,只剩下一片漆黑夜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浇在人的心头,那个声音一直盘旋着不走。

      “你永远别想摆脱我……”

      肖湘用力挣开他的手,却一步也走不动,周围的世界越来越黑,那双大手拖住她,将她彻底拽进一个看不到底的深洞。

      这一次她回到了那个幽暗的屋子里,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把枪抵着她的心,而他模糊成一道黑黝黝的剪影。

      也在同时,肖湘睁开了眼睛。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盏灯,橘色的,柔和的灯。周围没有其他光源,此情此景都好像因为那盏灯明亮了起来。

      而她陷在沙发里,浑身无力,身体都像不属于自己,她应激性地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虚软地跌倒在地,手往一旁矮几上摸到一个冰冷的物体,是烟灰缸。

      “醒了。”一道低沉平缓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肖湘回想起什么,立刻沉下脸,她望向声音来源。

      对视宛如一场无声电影,里面转动着年久失修的播放器,周围很静很静。

      男人距离她不远,穿着冰冷的黑西装,整个世界都因他阴暗下来,黑漆漆的眼睛像无底洞,盯着她。

      肖湘沉默着不说话,眸光发直。

      “我猜到你这个时候会醒来,”说话间,他再次将她抱到了沙发上,“在这里不会有人打扰我们,湘湘,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你想做什么?”肖湘问,嗓音冰冷。

      秦棣年温和地注视她,柔软的黑发下是一双潋滟的眼睛,又因为狭长的形状显得漂亮锋利。

      “想让你只属于我。”身畔的沙发微微一沉,他坐得离她很近,“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如果我不能得到你,那我活着也将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

      “这就是你把我迷晕带来这里的目的?看起来,你还是没有半点长进。这次打算怎么做?是一枪打死我,还是永远关着我……”

      肖湘语气轻松,又毫不畏惧地说,“你有本事就往我脑门上开个洞,试试看我会不会对你屈服。”

      他沉默了几秒钟,觉得很好笑似的,倾身贴近她的耳朵,“为什么觉得我会用这种方式对你呢,我又不是法外狂徒。”
      “现在法治社会可不会允许我这么做,除非我不要命了。”

      “怎么不理我?”秦棣年问。

      “你不是早就杀过人吗,还在乎多我这一个。”肖湘平静地说。

      秦棣年脸上笑意不减,侧身靠着,支着脸望她,“他是他,你是你,对我来说你是与众不同的。”

      “少废话,要动手就赶紧的,别以为我会求你。”这句话落下,肖湘就感觉到脖颈间落下一只手,冰凉的手指摩挲着那寸肌肤,又捏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抬头。

      他的眼神像在攻城掠池一样,闯进她身体里奔走,肖湘想要干呕,秦棣年又凑近来,笑出一道轻微的声响,“我的动手和你以为的动手意义大不相同,你确定要这样惹毛我?”

      肖湘看到他喉结动了动,她现在就像砧板上的鱼,秦棣年可谓是想对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根本反抗不了。

      那令人作呕的眼神肆无忌惮,手指用力掐着她的脸,随时能实施侵犯。

      肖湘讥诮地看他一眼,“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你信不信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秦棣年笑得胸膛振动起来,然后松开她,埋在她肩窝处轻喘,“怎么,你可以和那些男人做-爱,就我不行,没道理啊明明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贪婪地吸取肖湘身上的气味,就好像中了春-药一样,把她抱得很紧,西裤下的长腿顶进她双膝之间,秦棣年压低身子,几乎是贴着她的嘴唇喘。

      “这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你让我好饿,好渴,我想吃了你,可我又怕弄坏你,湘湘,你救救我,试试我,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他眼神中快速地闪过什么,“不要拒绝我,为了你,我已经什么都不要了……”

      他想更近一步和她亲热,额头忽然被一个物体击打而过,秦棣年闷哼一声,头朝一边偏去,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住了。

      是肖湘刚刚偷藏的烟灰缸,她使了此刻最大的力气击打过去,在她动手的前一秒,秦棣年明明看到了,却没躲,任由她击中头部。

      他扶着伤口站起来,血从他指缝流出,不知怎么他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泪水和鲜血混杂在一起。

      最后又哭又笑,疯子似的。
      他看着肖湘,眼睛很红,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没关系,我不痛。”

      肖湘伏在地上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眼角流出生理性眼泪。秦棣年第一时间要去扶她起来,被肖湘推开,他只能拍着她的背,“很快,很快就好了……”

      至于到底是什么很快就好,肖湘无从得知。那天晚上她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最后是秦棣年把她抱回房间里。

      此后肖湘模模糊糊地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她总是能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自言自语,也不需要她回答。

      有时是一个人的声音,有时是两个人的声音,他们好像在谈论什么记忆的问题。

      “这种药物会麻痹神经,使人记忆受损,你当真要这样做吗?”

      “这样不是很好吗,她会忘记一切,身边只有我一个人,我们会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以伤害她的方式拥有她,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如果有一天她想起来……”

      “那就永远别让她再想起来,为了这一天,我苦苦等了四年。我亲手研制的药物,不会让它出任何差错。”

      肖湘醒来的时候神志有点茫然,房间的灯光暖煦,只开了床头灯,窗帘拉得紧紧的,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动了动手指,还是没多少力气,而床头的另一侧,秦棣年坐在那,光线里侧脸神情安静,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肖湘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直到秦棣年淡淡地笑了下,伸手抱她,“我做了一些饭菜,你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

      对于一个长时昏睡,空腹太久的人来说,她不会跟自己的胃作对。

      洗漱后到了餐厅,饭菜香味扑鼻,肖湘明明很饿,却又忍不住想吐。

      秦棣年盛了一碗热汤放到她面前,看着她拿起筷子机械地吃着菜,之后又捧着碗喝汤,没有再唇枪舌剑地讥讽他,他眼里不免露出笑容。

      可笑意展到一半,就见肖湘捂着嘴,侧头将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又吐了出来,吐得脸庞涨红,天昏地暗。

      秦棣年反应极快地去给她拍背,顺气,又去拿热毛巾擦拭,饭也没有心情再吃。

      他把肖湘抱起来,摸索到她的手,冷冷的,他仔细地将她的手指攥在掌中,放在唇边轻轻吻着,“对不起,很快,很快就好了。”

      他又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见,等她再次醒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她刚想抬手,就被他握住手腕,“别动,小心针头。”

      肖湘这才知道自己在输液,脸当时就寒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巴掌扇了过去,又拼命地去扯针头,秦棣年被她的动作惊到,抓住她的手,声音隐隐颤抖,“你这样会伤到自己,不要动。”

      肖湘才不管那么多,动作间手背鲜血冒出,一片红肿,秦棣年脸色一变,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用力圈在怀中,阻止她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好,不输了,不输了……”
      他也不知道肖湘为什么对针头这么的抵触。

      “贱人,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肖湘疯劲上来,根本什么都不顾,她撕咬秦棣年,手臂都被她咬出血来,触目惊心。秦棣年也任由她咬,眉头都没皱一下。

      伤害他比她伤害自己要好。

      他一直在给她注射药物,但还没走到那最后一步,看到她这么难受,秦棣年感到心中十分痛苦,像是死过一回的痛苦。

      肖湘终于折腾累了,无力地躺在床上。
      秦棣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臂膀,一点要处理的觉悟都没有,这是她亲口带给他的伤,痛并甜蜜着。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指背轻轻碰了下她的脸颊,肖湘的目光转向他,冷酷得像回到了四年前一样。
      “你想用药物控制我,我不会让你得逞。”

      秦棣年沉默了几秒钟,很轻微地扯出一个笑容,“你都听到了?”

      她在睡梦中听见的那些话,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有时候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在被秦棣年囚禁的这几天,是几天吗?她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长时间。

      她想了很多,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哦,原来是想把她变成行尸走肉,失去记忆供他取乐的玩偶。
      看吧,这个贱种手段真真是下作,今人作呕。

      “果然是畜生,贱人,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我告诉你,我宁愿死也绝不会受你摆布。”

      肖湘的脑回路很简单,她永远不会被动或者主动去讨好男人,就算虚与委蛇也绝对不行。如果失去记忆,变得不像自己,指不定会被这个贱人报复,要求做出什么恶心低贱的事情。

      这一刻的秦棣年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都变得很恍惚。

      “当初为什么和我分手?”没来由的,他突然问这个,估计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肖湘却用一种讥讽的语气回答他,“想分就分喽,哪那么多理由。”

      秦棣年又像曾经无数次一样,一动不动地注视她许久,“所以我说得没错,你只是在玩弄我,既然这样你就应该知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这句话你四年前就已经说过了,能不能换句别的,听了真倒胃口。”

      都落到他手里了,她还不遗余力地激怒他。
      秦棣年再也控制不住,俯身压住她,双手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她的肩膀,吻凶狠地落在她的唇上。

      不像是吻,更像是啃噬,舌尖狠辣地在她唇间扫荡,再缠紧她,不放过每一寸让他心神俱颤的地方,也让她再无法吐出一句让他痛苦万分的话。

      最后他悲哀地看着她,“为什么这样对我,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爱你,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才甘心……”

      “不对吧秦棣年,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恨我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犹如兵器相碰,撞出火花四溢。
      秦棣年就那么怔在那里,眼睛看着她,灵魂却仿佛脱离了躯体,好半天才僵硬地笑了笑,笑过一声,停一秒,又接着笑。
      明明他的样子看上去快哭了。

      而后他背过身,身形挺直,没有回头,沙哑地说:“那你就别怪我。”

      ……

      外面的天早已经黑了,书房里一片晦涩暗淡。
      秦棣年坐在椅子上,背对门口,指间夹着烟,默默地吞云吐雾,地上已经扔了很多烟头。

      书房的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黑衣黑帽黑口罩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眼睛里的神色平静无波。
      “她已经睡着了。”

      秦棣年吐出烟雾,什么也没说。

      男人不由得将目光落在一旁的药剂上,“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为什么我觉得你并不快乐。”

      秦棣年被一种如同大海的情绪包围着,失了所有言语和肢体动作,连表情都是让人发现不了的。

      “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既然要对她残忍,又怎么下不了手。”

      否则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丧失记忆,那么多次机会,他却偏偏没有那样做,是不是他也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不忍心伤害她,但也不愿意放她走。
      这到底是怎样的感情,男人不懂,所以也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你错了,我没有不忍心,她说得对,我恨她,所以我就要折磨她,她现在没有反抗能力,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一直没有说话的人终于开口,男人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点点头,“这样吗?”
      其实不必说些违心的话,他又不会嘲笑他。

      “你不信吗?”秦棣年问。

      “……我还是出去吧。”男人走了。

      一支烟燃完,秦棣年想接着再点,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他将打火机捏在手中,咔嗒一声打一下火,就这样重复了三次,最终站了起来,拿过一旁的药剂径直往外走。

      肖湘又在做梦。

      在梦里她回到了高一那年的夏天,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下一刻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肖湘忘记带伞,雨水哗啦啦地浇下来,打湿了她的肩膀,她正要找个地方躲雨,身后有人在喊她,紧接着她的手就被抓住了。

      一把雨伞罩在头顶,为她遮风挡雨,肖湘望过去,对上秦棣年的眼睛,黑黝黝的,看不出情绪。

      雨点在伞面上砰砰敲击,肖湘闻到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柠檬气,她很慢地眨了下眼睛,才把目光垂了下去。
      他抓得她很紧。

      秦棣年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微微松开她,雨伞往她的方向倾斜。
      “雨这么大,一起走吧。”

      杂乱的片段变幻迅速,很快就过渡到另一幕。

      放学后她和韩煦偷偷在楼顶约会,两人到了时间后一前一后地往下走,明明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但莫名其妙的秦棣年还待在这儿。

      肖湘碰见好几次,她刚下楼就看到背着单肩包的秦棣年双手插兜倚在墙壁上,他表情很淡,不知道是在等谁,见到她下来,很轻微地扯了扯唇。

      肖湘多看了他两眼,在经过他身边时他仍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也不说话,就好像等的人不是她。

      在学校里他们经常碰到,有时候只有秦棣年一个人,有时候是和韩煦他们,每次秦棣年都是最低调的那个。

      当韩煦的兄弟们看到肖湘时都会默契地起一阵哄,然后搭上韩煦肩膀说着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和韩煦有什么似的。

      只有秦棣年静静地隔绝在他们之外,从不起哄,他甚至偏过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态度,却又在下一秒有意无意地注视她许久。

      肖湘撞进他的目光,就像掉进一个看不到底的深洞,过去和现在一幕幕重合。

      秦棣年站在床边,看着肖湘在睡梦中皱紧眉头,嘴里也一直在说些什么,他没有忍住俯身去听,肖湘却在这时醒了过来。

      一眼就注意到面前的秦棣年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手里握着针管。

      肖湘神色一颤,立刻挥手一巴掌扇了过去,他也没躲,就那么挨了下来。

      “滚开,畜生,我杀了你。”肖湘扑上去,可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被手铐铐在了床边。

      又是一巴掌,狠狠地落在他脸上,立刻就印出鲜红指痕,秦棣年被打偏了头,在肖湘又一抬手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她手腕,整个身体都朝她倾下来,把她压在床头。

      肖湘动弹不得,眼睛里都是赤红色,一直在嘶哑地怒吼,声音刺得秦棣年耳膜发疼。

      所以他堵住了那让他痛苦的唇,被咬破了舌尖也不撤回,秦棣年这次是认真地在吻。

      他吻得很深,脉脉柔情,又将她的舌尖含进自己嘴里吸吮,从而才结束这个吻。

      他睁开眼睛,里面有氤氲的水汽,盯着肖湘,说了一句,“如果我不能拥有你……”
      然后,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此刻,她就在他怀里,沾染着他的气息,眼里是对他的恨意,某种冰冷,却又像火一样灼重的情绪缠绕在秦棣年的胸腔里。

      但他脸上逐渐地没有半点表情,伸手挑起她凌乱的额发,动作很轻,仿佛那缕发丝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两人之间的对视漫长到像是一个世纪,爱和恨都是一出无声的哑剧。

      秦棣年缓缓拿起旁边沾有乙-醚的毛巾。
      肖湘这一刻把秦棣年仇恨到了骨子里,却又无法手刃仇敌。
      我怎么没有早一点杀了你。

      ……

      窗外闪电一闪而过,紧接着一声“轰隆”,乌云密布,应该是要下雨了。

      这晚别墅内闯进一个不速之客,韩煦全身沾满了咸湿阴冷的水汽,和秦棣年面对面站着。

      大厅灯光明亮,照着两人的面庞,目光里的狠厉仿佛要将对方活剐了。

      “你来得比我预料中要快,但还是晚了,要么,踩着我的尸体带走她,要么,我杀了你。”说这话时,秦棣年平静无波地从口袋里掏出枪,对准韩煦的额头。

      但韩煦也在同一时间掏枪,上膛,瞄准,一系列动作几乎就在眨眼间完成,两人持枪而对,谁也没有动。

      “你还记得吗,曾经我们比过射击,但你输给了我。”韩煦说。

      “没错,但过去了这么久,人不可能会总是赢的那一个。”
      秦棣年看着他,忽然慢慢笑了,“韩煦,其实一开始我并不讨厌你,你这个人虽然自大了些,但其实对朋友还不错,也不会玩阴的,心情好坏都直接挂在脸上,很容易看透。”

      他顿了顿,又说:“你很容易信任别人,像在温室里待久了,不知道人心险恶。你以为别人都是真心拿你当朋友,但你错了,那是因为你姓韩,和你交好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他们前一秒还和你称兄道弟,后一秒都在私下编排你,就连你的发小洛枫,也都曾利用你的名义做些阴损的事情,你估计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每次我看着你们就像在看猴戏,给我无聊透顶的生活带来了很多乐趣。你还每次像个傻子一样炫耀,以为人人都得巴结你,随心所欲到把感情当游戏。当你因为赌约接近肖湘时,我真恨不得撕烂你,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就不再是兄弟。”

      这就是韩煦为什么看不透秦棣年的原因,因为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和任何朋友交过心。

      韩煦过去虽然自负到蠢笨,秦棣年又何尝不是虚伪至极,明明没把韩煦这个朋友放在眼里,但外表还是装作一副好兄弟的样子,就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秦棣年,时至今日,你说的这些话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如果是过去,或许会挑起我的怒火,但是现在,我知道自己是为谁而来的。”

      韩煦今夜淋了雨,脸色比往日更苍白,眉眼更是憔悴,只有眼中厉色迫人。
      水珠从发丝落下,湿湿冷冷的气息穿透进他每一根骨头缝里,疼得他牙关咬紧。

      这三天他没有合过眼,一直在找她,a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韩煦有自己的方法找出秦棣年的踪迹,是不过耗费了一点时间。

      再加上秦棣年根本没打算隐瞒,甚至请君入瓮引他而来,他是真的想杀了他,然后再带着肖湘远走高飞。
      韩煦想到这个可能,手指更握紧了枪。

      “你来了又怎么样?你以为我会再把她让给你吗?”秦棣年的笑意敛去,那张脸变得冰冷无比。

      “她不属于你,”韩煦语气里忽然有了浓烈涩意,“也不属于我,但我爱她,这就够了。”

      “别恶心我了,韩煦,你在这里装什么,”秦棣年的态度一下子就尖锐了起来,“演为爱不求回报的戏码吗?用一副可怜的样子去接近她,博取她的同情和关注,就知道装。我真后悔没有把你这张脸划烂,让你靠着它爬上了她的床。”

      “所以你恼怒到破防,她一定没有对你这样过吧。”韩煦眉目不动,得出结论道。

      秦棣年被戳中心窝,表情更可怖,“那是因为你们所有人都在和我抢,是我先遇见她的,也是我先爱上的她。”

      韩煦沉默,不再说话。

      窗外雨水滂沱,水声像要把夜晚所有罪恶都吞噬淹没。韩煦和秦棣年对峙着,黑漆漆的枪口瞄准曾经的好朋友,二人眼里都是永不回头的执着。

      就在这时,只听楼上一道砸门的声响,两人都被分了心神,下一秒同时回神,也同时出手。韩煦踢中秦棣年握枪的手,秦棣年也反应极快地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窗户玻璃应声而碎。
      那一枪打偏并没有打中韩煦,秦棣年手腕剧痛,枪一下子就没握住。他没再管掉落的枪,而是先下手攻击韩煦。

      韩煦身体一斜,握枪的胳膊被秦棣年制住,一个手肘狠狠往韩煦胸腹撞去,韩煦为了不让枪被夺,结结实实挨了那一击。

      近身搏斗间,枪口往上又开了一枪。有什么雪亮的光芒一闪,秦棣年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把折叠刀,锋利的刀尖硬生生刺进韩煦的臂膀,带出一片血气。

      韩煦忍痛扣下扳机,子弹擦着秦棣年的右肩而过,血涌了出来。

      短短几秒,两人都各自负伤,但秦棣年伤得更重,脸色变得从未有过的惨白。他捂着伤口半跪在地,冷汗涔涔,眼眸黑得吓人,死死咬着牙,没有吭一声。

      韩煦也按住流血的手,他没有在这时补枪,看了秦棣年一眼,抓紧时间上楼,他往刚才听到动静的方向飞奔而去,距离那道门越来越近。

      砰!
      子弹破空的声音,再穿透身体,剧烈的疼痛,韩煦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腹部破开一个血洞,而他的目光怔然过后平静得像水,望向开枪的人。

      秦棣年还是半跪在地上的姿势,左手持枪,在打中韩煦后手垂了下去。

      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极森冷的笑意,又上下一碰说着什么,没有声音,但韩煦看懂了他的唇语。
      大概是:“我说过,你不会是赢的那一个。”

      ……

      乙-醚的药效过去后,肖湘是被雷声惊醒的,她应激性地坐起来,摸摸自己的脸,然后发现手铐已经解开。

      她还是肖湘,记忆仍然清晰,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除了身体还是使不上原来的力气。

      肖湘望了眼屋子,窗外又是一道雷声,震得她耳朵有些疼,她爬下床,一阵短暂的眩晕又差点跌倒在地。她深呼吸,缓过不适,去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肖湘环顾四周,把能砸的全部往门上砸。

      “秦棣年,你给我开门。”

      门外传来“砰”的声音,肖湘感到耳朵里一阵嗡鸣,又恢复成世界都静止的清静。她贴在门框上,继续听。

      又是相同的声音,肖湘数了下,一共四声,一声比一声近。

      她转过身,去搬屋头的床头柜,打算砸门。

      门把手轻轻一动,外面也有人在撞门,一声,一声,又一声,终于撞开了门。

      肖湘的眼睛不受控制地一睁,瞳孔似乎都在这个时候地震,她看到一个人拖着血脚印摔倒在地,又费力支腿站起。

      是韩煦。

      她怔怔地愣在原地,看着韩煦艰难地走过来,在接触到她眼神时,他也定定地恍惚了一眼。

      那样的神态,让肖湘想起记忆中一个下着雪的夜晚,有个人飞奔而来,他头上落满了雪花,逆着灯光蹲在她面前,说:“谁家女朋友大过年的还把自己搞得这么可怜。”

      窗外闪电的电芒在空气中四溅,整个天地都仿佛被点燃。
      那个晚上的雪白被此刻眼前的血色取代,清晰地成为肖湘眼底的一帧底片。

      韩煦就在她面前,但又好像离了很远。
      肖湘望着他,又望向他腹部的枪伤,源源不断的血淌出来,很快在地上积了一滩。

      他的眼睛也有血,以至于睫毛被沾在一块,缓慢地闭眼才又重新睁开。然后他眼睛就这么睁着,就这么看着,一眨不眨地说。
      “对不起,你说不想再见到我,可我又一次违背了你。”

      那声音太轻,也太微弱,令肖湘分不清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她第一次这么愣怔地看着韩煦,看着他身上的伤正在透支他的生命力。

      而她回想起在这之前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到此为止,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

      原来她昏迷前,打给的那通电话是韩煦。

      外面的雨像是下进了屋里,一阵潮湿的水汽钻进了肖湘的身体。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是就那么看着韩煦。

      他想摸她的脸,但手上有血,又不敢,只能露出一个甜丝丝的笑来。
      “你可别小瞧我,我这伤也就看着恐怖,其实还好,不怎么痛。”

      肖湘盯着他,呆滞着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支撑不住站立一样,一手扶着墙,弯着腰忍痛呻吟了几秒,可还是没忍住,倒在了地上。

      肖湘蹲下去扶住他的手,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总之她就是这样做了。

      血的气味更加浓重,刚才的眩晕又一阵袭来,肖湘差点就要晕了,不过她还是清醒地摇了摇头。

      因为前一秒韩煦问:“你气色好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是不是我来晚了,你不要怕,欺负你的人我会帮你揍他。”
      “肖湘……”

      “你不要再说了,”肖湘音调拔高,声音都是破碎的,“你流了很多血知不知道。”

      韩煦终于安静下来了。

      肖湘冲出房间,想去找人来救他,还没跑出多远就被一个人拦腰抱住,用力把她拽进怀里,让她走不了半步。

      “放开我,”肖湘奋力挣扎,嘶吼的声音听得秦棣年心都碎了。

      “你要去哪儿?除了我身边,你还想去哪儿?”两人动作纠缠间一同撞在了墙上,秦棣年闷哼了声,他肩膀一大片血迹,脸色也难看得像生了重病。

      “是韩煦,他快死了,是韩煦……”肖湘颤声喊出来,不停地要推开秦棣年。

      可他就像一座大山,牢牢困住她,他气息粗重地喘,甚至有些凶狠的姿态,“你眼里只看到了他吗?我也受伤了,你看不到我吗?你是不是以为我就不会疼,可是肖湘,我的心好疼,你看我一眼好吗?”

      “滚开,你去死,你去死。”

      秦棣年双眼通红,没一会儿就有泪水夺眶而出,她的反应带给他的是灭顶之痛。
      只是那悲痛的气息一瞬而过,他神情倏地顿住,而他身体比思想更快,拥着肖湘一个转身,两人位置交换。

      砰!
      破空的枪声,秦棣年身躯剧烈一抖,后背已然一个血洞。

      肖湘睁大眼睛,再一次定住了。
      为什么会有枪声,暗处还有人?
      她望着对面的动静,一扇窗户轻轻地被关紧,肖湘看见一个一闪而过的黑影。

      秦棣年把她抱得很紧,很紧。

      肖湘分辨不清那些血的气味到底是他的还是韩煦,她只是机械地,缓慢地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两人静静地望着彼此,他悲戚的脸上就像先前很多次一样,轻微地露出一点笑意,然后发出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愿意成全你。”

      “什么?”肖湘没听清。

      秦棣年的手臂轻轻垂落下去,握住她的手,放到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每一次的跳动都是为她而生。
      “你还不明白吗?”
      如果我不能拥有你,那我就不会再活着走出去。
      这是我为自己造的一个梦,设的一个局。

      肖湘还是没有反应,然后想到什么,说:“是你一开始要让我失忆。”

      秦棣年摇摇头,“你不会失去记忆,因为……我根本没有注射药剂。”

      他把她带来这里不就是这个目的,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在最后关头选择放弃。

      “因为我爱你,”他替她解疑,仍然是气若游丝的声音,“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肖湘看着他,然后猛地将他推开,像是什么也没听见,跑下楼梯。

      身后有脚步急急追来,一道重物砸地的声音,肖湘身形一顿,她回头看过去。

      秦棣年追着她,从高高的阶梯上摔落下来,浑身都是血迹,奄奄一息,眼睛却还望着她的方向,混杂着血的眼泪在他眼角留下一道晶莹。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他在自杀式挽留。

      肖湘没有上前,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警笛声,杂叠的脚步声,如同暗夜潮汐渐次向她涌来。

      肖湘转身飞奔出门口,她看到很多警察,还看到了朝她而来的谭墨。

      秦棣年躺在地上没有动,他的意识渐渐恍惚,浓浓的倦意袭上心头,别墅内的时钟走到十二点了。

      “砰砰砰——”是烟花在升空。

      他看到她站在明灿的图景中,手里捏着仙女棒,傲娇地昂着头,“那什么……我只是因为无聊才陪你看烟花的。”

      他手指抵着下巴,忍俊不禁地点点头,“那我还真是好感动,你无聊的时候居然会想到我。”

      “少给自己贴金了,真自恋。”

      “诶,你心里想着就行了干嘛还说出来。”

      “你让开一点,别挡着我了。摸我耳朵干什么,烦不烦,啊,什么?听不见。”

      她眼里闪着缤纷的色彩,在烟花下仰起的脸庞,那是秦棣年唯一爱过的容颜。
      而此刻,仍然是十二点,秦棣年却缓缓阖上了双眼。

      即使我的生命只剩下一秒钟,我也想要去到你的身边。
      想在最后追随你的脚步,想要你最后回头,看一看我。

      你明白了吗。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爱我,这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心愿,但我知道我永远都无法再心满意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来时花开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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