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僵持 ...
-
严冬霖通过新房间的监控摄像头，悄悄地看着郑雨。
视频中的少年白皙瘦削，雪白宽松的睡衣衬得身上的锁链更加显眼，他正低头盯着链条发呆，和严冬霖设想中的反应不一样，郑雨没有任何过激举动，只是愣愣地垂头发呆，维持刚睡醒起来的姿势，呆了好一会。
前几日还耀武扬威、满身戾气、拿刀割严冬霖的喉咙，意图共归于尽，现在却不知怎的装得这么可怜，比从前装傻时还可怜一万倍，像一支不堪重负的稻穗，脆弱得被链子一压就要折了。
严冬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不，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可怜郑雨，他已经退让得够多了。
此时，监控里的人动了，郑雨拖着铁链下床，看样子恍惚到完全忘记脚上有伤，慢腾腾地一步一步挪到洗漱间，掬了捧清水洗脸。
水珠从郑雨秀挺的鼻梁滴落，滑过铁链，沾湿了单薄的衣服。没有毛巾，郑雨用衣服下摆草草擦了脸，白睡衣沾了更多水，湿淋淋地贴住薄软的肚皮。
严冬霖吧嗒关掉了监控画面。
不能再看了，再看他就要忍不住把郑雨抱过来搁身边放着，一转头就能抱到的那种。那样底线何存？
他不该整天整天把时间耗在郑雨身上。对，没错，他们都已经彻底撕破脸，什么狠话都撂了，再见面也是重燃战火，而且，郑雨看起来也不需要他的假好心。
反正他的污染和异化已经控制住，向导也抓了回来，自己不再有性命之忧，把人关好就是了。
这次他派银狼贴身跟着、藏在郑雨的影子里，绝对不会再让人跑掉。
他再次使用工作沉浸大法来戒断频繁偷看监控的冲动，但平静总是维持不了太久。
晚饭时分，巨大的狼头从阴影里浮出，火急火燎地窜到严冬霖桌上。
重新现身，它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狼型，又是一头毛发银黑发亮的狼了。
“他怎么了？”严冬霖问。
银狼主动帮严冬霖守着郑雨。严冬霖清楚，没有特别重要的情况，银狼不会离开郑雨身边。
[他不吃不喝至少一天了。]
银狼吹出一口黑气，[最近三餐的食物都没动过，嘴巴都裂了，也不肯喝水。]
影触手举着杯子在郑雨面前晃来晃去，就差跳拉丁舞了，向导少年还是全当看不见。
“…绝食？”
严冬霖的手又爆出青筋，新上任不到十小时的钢笔发出一声哀嚎，光荣下岗。
郑雨看着温温柔柔的一个少年，真实的脾性比奶牛猫都犟，也不知道怎回事，一抓回来就吃了秤砣铁了心，狠话不要钱地放，就不肯好好跟严冬霖说半句话。
我已经修复了你的脚，就差没有当面给你道歉，至于绝食吗？
严冬霖通过影直接从囚室的地面出来，视线扫过地上原封不动的食物和水。机器人会准时从投食口送来食水，把旧盘子收走，此时，冷透了的晚饭就摆在那里。
“为什么绝食？”
其实，并非如他所想，郑雨并非绝食。
他只是始终没有食欲，胃拧成火烧火燎的一团，反而奇异地感觉到一股轻松，碎裂的心腔便好受一些，于是一晃一天，水米未进。
解释是不可能解释的，郑雨一声不吭，一到严冬霖问他，他就把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挨了巴掌还要热脸贴冷屁股，严冬霖感觉自己的底线简直被他踩着蹦迪，越踩越低。
虽然郑雨打的一点不疼。
那一巴掌在他脸上盖了个猫爪戳，虽然当时怒不可遏，然而冷静后却忍不住回想，心延迟烫热起来。
想死？不可能。
他绝对不会让郑雨死在自己手里。不吃饭不喝水是吧，那他就……就自己喂。
严冬霖把自己晚餐里的营养液带来了，俯身想喂郑雨，被他一偏头躲开。
严冬霖顿了一下，随即更快地捉住郑雨的下巴，强行掰开嘴。
“唔唔……咳！”郑雨猛拍他的手臂，半透明的营养液从嘴角漏出来，严冬霖视而不见，压着舌头硬给他灌进喉咙，光用一只手按不住人，第一管洒了一半，仍有大半管强行被灌进去，郑雨差点被呛住，他才停手。
“你是自己吃，还是我继续喂你？”
郑雨的回应是在他的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差点把唇角撕裂出血。
严冬霖手不疼，哨兵都皮糙肉厚。但他心里急，喂进去的这点营养液不足以供应人体一天所需的能量，只吃这点，郑雨撑不过两天。
郑雨扭过脸竭力躲避他，几乎把自己嵌进墙角的阴影里。
对了，影子自然哪里都去得。
第二管营养液沉进影子，严冬霖再次掐住郑雨的脸，拇指压住舌头，“抱歉，再忍一下就好了。”
影触手挤进咽喉、伸进食管，强行把营养液填进胃里。
一被放开，郑雨立刻干呕，但他饿了太久，第二管营养液一进胃就飞快被吸收，几乎吐不出来。
严冬霖拿的最好最容易吸收的营养液，口味也好，可惜郑雨压根没尝出味，差点把刚愈合没多久的喉咙咳出血。
“你…呕…味道好恶心……”
郑雨一边咳一边抖着手怒指严冬霖的鼻子。
严冬霖：……
你说我的影触手还是营养液。
他轻轻拍郑雨的脊背给他顺气，“你自己吃，我就不用影。”
郑雨的咳嗽声渐缓，他一边用手擦着口鼻，一边低声喃喃：“蠢货，自己的影自己留着吃吧，吃个够，还有，你整个人都让我觉得很、恶、心。”
他看了一眼严冬霖铁青的脸，多亏严冬霖提醒，郑雨忽然想到——绝食，不失为一种办法。
四目相对，严冬霖心底的那个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郑雨绝不会轻易地如他所愿。
不行，不能生气，不能再失控，严冬霖深深吸气，他已经碰过一个硬钉子了，不能再被郑雨几句故意的挑衅激怒，他是可以大发雷霆，但谁知道郑雨是不是故意求死？
人是抓回来了，可是和严冬霖预想的一点都不一样。这个“郑雨”除了容貌和信息素，和从前没有半毛钱相似之处，性格大相径庭，严冬霖不禁疑惑，他到底怎么伪装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以为自己捡到一个虽傻却没威胁的向导做伴侣，但现在这个是什么？痛恨的眼神他在军中早已看遍，可若透过郑雨那双熟悉的眼睛迸发出来，让他感到闷痛。
他想像从前一样把人抱到怀里，然而睡着时温顺如小猫的少年飞起一拳，连带铁链一起，精准揍在他鼻子上。
要不是顶级哨兵的鼻梁骨够硬，他铁定毁容。
严冬霖捂着鼻子，很想发火，但训斥的话还没说出来，怀里的人又一阵疯狂挣扎，看得出刚才那顿营养液效果不错，手脚很有劲。
严冬霖来不及骂，赶紧手忙脚乱压住郑雨，以防他把手脚磨破出血，还得控制手劲，不能捏伤他。
他觉得自己像狗逮活兔子，不能咬死，于是被兔子蹬了一路。
叼着肉不能吃，光给自己找罪受。
“放开我!”郑雨还在挣扎，好像严冬霖是什么终极恶棍，下一秒就要扒了他的皮用盐腌，塞嘴里吃了。
严冬霖压不住火：“郑雨！你就不能稍微装一装吗！”
你不是很擅长扮猪吃虎吗，为什么现在脾气这么硬！可恶，再乱踢乱打，刚吃下去那点热量又要霍霍完了。
“你就吃准了我不敢真伤你是不是？”
严冬霖不得不用上一点劲，他从上至下把郑雨他死死按在床上，扯紧缩短链子的长度，让他不能再挥拳头。
“在我面前不是装傻就是装哑装聋，你到底有多大的不满？你把自己当成纯粹受害者，就可以永远心安理得，在心里鄙夷我。”严冬霖低声说，“你把我看成什么，排解怨恨的工具？你考虑过你自己的安全吗，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郑雨，正常一点、回答我。”
郑雨双手被钳在两边，半边额头贴在枕上，缓缓笑出声来。
“你不过是爱那个假的傻子罢了。”
他嘴角勾出一个嘲弄的弧度，“你怕我伤了你喜欢的这具皮囊。”
“装什么，帝国狗。”
.
严冬霖刚缓和下来，又被郑雨气了个半死，偏偏他拿郑雨没办法，话说到这份上，第二天郑雨依旧不肯吃一点东西，再好的厨师做的饭菜，他都一口不动。
他没办法看郑雨真的饿死。
严冬霖只能再次强行给他灌营养液。
郑雨已经不挣扎了，被捏着脸，咽不下去的透明营养液沿着下巴滴落，好不容易灌下去，然后他在严冬霖离开后立刻抠嗓子往外吐。
严冬霖不得不再喂，喂完以后抱着人捂着嘴，直到半小时后一点东西都不能吐出来才放手。
来回折腾，郑雨两边下巴被按出层叠的青红指印，眼睛却像一潭死水，没有一点情绪。
严冬霖盯着他，心里忽地涌上一股茫然和悲戚。
到底是为什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如愿抓到了人，说出了所有该说的话，除了在假性发热时咬了郑雨后颈一口，再没动过他一次，那点脚腕伤也治好了，这中间到底哪件事做得过火，能让郑雨宁愿寻死？
就为了在联盟的清誉？
严冬霖很想好言相劝，但他憋了半天，愣是搜罗不出什么温情开导的话。他母亲去世得太早，军中长辈只有严厉，没人来得及教他怎么温柔劝导爱人。
“…郑雨，算我求你，好好吃饭行不行？”
“我不会向联盟发那些假消息，我收回自己的话。我是做得过于激进，但你也没说过几句好话，我们都退一步，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只要你好好吃饭，行不行？”
……
不行。
郑雨默默盘算，绝食还是太慢了，这样被反复灌食下去，不知道要折腾多少时间才能把这具身体拖垮。
僵持三天，郑雨在黑暗里，眼前闪过很多过往画面：精神导师第一次教自己背向导手册，闻蚀千里迢迢带来的一沓相片、穆海医生每天早上一瓶热牛奶。还有郑雨第一次拿到全校向导第一名，得了实战演习的金奖章，下台时差点被全校哨兵追着跑。
家里寄来的信和包裹，和白塔院长年复一年却从未兑现的让他回家的承诺，每月末尾，他才可以用校内的对外设备，给家里打一次通讯。
……现在是月末了吧。
想象褪色，郑雨抬眼看黑暗里严冬霖的脸。
严冬霖那张冷冰冰的脸，此刻挤满了焦躁、愤怒、急切，郑雨认识他这么久，头一次在这张脸上看见如此丰富的情绪。
既然严冬霖松口，郑雨勉强打起精神，试图和他谈合作：
“你想要结合，我可以给你，我保证给你提供安全的疏导治疗，直到你痊愈、或找到下一个合适的人结婚，你就放了我。”
“解开项圈，我保证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不可能。”严冬霖的脸色越听越难看。
“不够？我的腺体你也可以挖走…”
“郑雨！你再说一句试试？”
“……你怎样才肯放我走。”
“你是我的伴侣，我就是你的归处。”
郑雨精疲力竭，闭上了嘴。
他一言不发，严冬霖在他身边守了一个小时，从最初的怒不可遏到现在无奈之下的再次让步，他自认已经把底线放到最低了：“我不求你现在就答应我，但你不能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当耳边风，我说过不许再提腺体的事！记不住我再提醒你一遍，当初你枯竭的腺体、你的信息素紊乱症，都是我出钱出资源治疗，你把它挖出来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
“我曾把你当做伴侣养着，你轻飘飘一句话让我换人，你把我们的结合当成什么？”
郑雨抬眼看他，再次把压在心底一年多的那句话吐出齿尖：“我不是自愿和你结合的。”
“那你愿意和谁？”严冬霖揪住他的衣领，眼里爬上血丝，“留在白塔地牢，继续做实验品？”
郑雨已经虚弱地几乎说不出话，但他还是用气声，很轻很淡的说：
“那就让白塔弄死我好了。”
严冬霖砰一声砸碎了右墙。
由于囚室被上将大人一拳轰碎，没法继续使用，郑雨被蒙上眼睛，再次抱到另一间卧室软禁。
.
俞副官左手抱着满到溢出的文件夹，右手提着一大盒向导专用营养液和特制流食，从医院最顶层电梯里出来，左拐右拐，在走廊的椅子上找到了他的顶头上司。
严冬霖正以思考者姿势扶着额头，看上去头痛又犯了，但俞副官被怀里的文件挡了视线，完全没有察觉上司的低气压，十分开朗地和他打招呼：“大人，我把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这么多向导用品，您是不是抓到目标啦？”
“…没有。”
俞副官吃了一惊，指着面前的房门问：“没抓回来？那里面是谁？”
严冬霖把好不容易梳板正的头发又抓得乱七八糟，到处乱翘：
“……是头犟驴。”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僵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