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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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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几人收拾行囊准备离开。
刚到达水井,迎面走来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还没看清模样,就听见崔一柠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崔三问,你就是这么照顾姑奶奶的,这个月的零花钱减半。”
崔三问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这个大姐,被训了两句,也没敢回嘴。
别说崔三问怕了,宇文峥现在也是提心吊胆,因为是他提议来爬山的。
他活了二十三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崔家的女人不好惹!
尤其是这位崔一柠女士,从小就是他们那一片区的大姐大,看到不公平的事情绝不姑息,打起架来也毫不手软,潞城至今还流传着她凭一己之力干翻一个盗贼团伙的传说。
宇文峥悄悄躲到秦朔身后,尽量降低存在感。
其实崔昭昭也挺想躲起来的,因为又要被唠叨了。
崔一柠招呼后面的人,帮着拿行李。
她则亲自给崔昭昭穿上厚厚的棉衣,带上毛绒绒的帽子,又围了几圈围巾,崔昭昭被裹的跟个棕熊似的,行动起来不太利索,一走一晃,在雪地里十分醒目。
崔昭昭第一次庆幸她有一副可调节温度的身体,不然现在已经被捂出痱子了。
他们一行人刚穿过牌坊,身后突兀地传来一道女声:“请等一下。”
走来的人正是迎春,她换了一身全新的红色棉袄,短发整齐的梳到耳后,脸上有几块淤青,却不影响她的漂亮。
陆玲玲她们都看呆了,差点认不出来,一天前在这里装傻泼水的女人彻底不见了。
迎春到了跟前,颇为局促的攥着衣服下摆,问:“能不能麻烦你们带我一程?”
秦朔和宇文峥有些犹豫,虽然知道“屠村”事件情有可缘,但是万一她又发起疯来、到处砍人,就麻烦了。
在两位男士无法做出决断时,崔一柠看向崔昭昭,崔昭昭点点头,她才开口:“你要去哪里?”
迎春的眼睛一亮,赶忙回答:“去沛城。”
崔一柠:“正好顺路,跟我们走吧。”
迎春鞠躬表示感谢:“麻烦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办件事情,十分钟就行。”
崔一柠点点头。
迎春开心地转过身,脚是跛的,走起路来却不慢,看起来轻飘飘的,转眼间就绕到村后。
白萱实在太好奇,悄悄地跟了过去,周小路不放心,自然与她同行。
秦朔推了宇文峥一把,让他也跟着,担心两个孩子出事。
宇文峥便不情不愿的当起护法。
他们三人始终与迎春保持一定的距离,只见她停在一处空旷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凌乱的土包,目测不少于三十个,因为被雪覆盖着,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直到迎春从怀里取出一沓黄纸。
原来是乱坟场,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就像是随意堆起来的,估计除了迎春也不会有人来烧纸。
她半蹲下身子,用火柴将纸张点燃,黄色的火苗摇摇晃晃,把下面的雪都映上色彩。
迎春一直默默地烧着纸,等纸张燃尽了,才开口:“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们了,请原谅我的自私,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们再笑着相见吧。”
她起身舒了口气,抬头望向喜山时,山后的云层突然剥开一道口子,让太阳露了出来,金黄色的阳光瞬间洒在山头、照到村庄、落到眼里,是那么的璀璨和耀眼。
许是突如其来的太阳太过晃眼,迎春缓缓垂下头,盯着摇摇晃晃的黑色纸灰、小声嘟囔一句:“破太阳,怎么现在才出来。”
在她走后,一阵强风吹过,将地上的黑色灰烬卷起来,零零散散地撒到坟头,穿过牌坊,飘到水井,沾到佛像上。
本来庄重圣洁的佛像因为血迹和烟灰变得脏兮兮的,像是来人间渡劫的,仅一晚,便被人世污染的不像样。
不管是神佛,还是鬼怪,都不曾对她们的苦难伸出援手,能拯救她们的,只有自己。
迎春抬起头来,腰板挺的很直,一步一个脚印,走的异常坚定,曾经流过的泪,在此刻,都化成了眼中的光。
三位观众并没有着急离场,而是陪着迎春走了回来。
在回沛城的路上,迎春坐在车子的后排,一直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对所有事情都充满好奇。
“那么多人,他们要去哪里啊?”她指着路边行进中的队伍问。
白萱看了一眼,那些人有的挑着扁担,有的赶着牛车,都装着满满的货物:“他们要去赶庙会。”
“庙会是什么?”迎春问。
白萱:“每逢重大节日,沛城就会举办庙会,就在娘娘庙那里,有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还有戏台子,可热闹了。”
这些都是迎春没有见过的,她听的很认真。
“有糖葫芦吗?嫂子说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当然有了,还有糖人、炸糕、豌豆黄,实在太多了,每样尝一口,都能吃撑。”
“真好,我也想尝尝,”迎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里面包着十几个铜钱,她来回数了好几遍,问,“逛庙会的话,这些够花吗?”
宇文峥插了一句:“你没去过庙会吗?集市呢,去过吗?我听村长说你们会将酿的枣花酒拿到集市卖的呀。”
迎春摇摇头:“没生过孩子的女人,是不让出村的。”
“......”宇文峥愣了几秒,“有我在呢,哪里轮得到你们小孩子出钱,我请客,你们随便吃喝,随便玩。”
坐在副驾驶的周小路也跟上一句:“还有我呢,我比这小子有钱。”
宇文峥猛的踩下刹车,在周小路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什么这小子那小子的,懂不懂的尊敬长辈,叫哥。”
两人激烈地争论起来,在这种事情上,竟然燃起了胜负欲。
白萱懒得理这两个幼稚的家伙,她盯着迎春那双粗糙红肿的手看了片刻,随即轻轻地握住它们,问:“你昨天朝我们泼水,是不是想赶我们走?”
迎春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对不起,我做的过分了。”
白萱继续问:“你明明可以等到更有把握的时候再出手,却选择在昨晚行动,是不是想救我们?”
迎春点点头,眼睛闪着动人的光。
白萱的唇角立刻撇下来,鼻尖比眼眶先红,她一把抱住迎春,从不停抽咽,到放声大哭。
迎春不知道怎么安慰,拍拍她:“你为什么哭?”
白萱哭的更放肆了:“因为你不哭啊,我替你哭……也为我自己哭。”
她从来都是以自我为中心,认为那些对她好的人,都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错了,错怪了傻春,也错怪了那个真心把她当朋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