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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腐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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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春起身,经过崔昭昭身侧时,上下打量她一眼,边走边说:“嫂子说她小的时候遇到地震,被一个神仙般的女人救了,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她一直活的很善良,想用自己微小的力量,去帮助更多的人。”
“可是在我看来,那个女人不该救她的。”
傻春去仓库拿出一个生了锈的铁锹,走到西边的老树旁。
“为什么?”崔昭昭问。
傻春抬头看向空荡荡的枯树枝:“因为这样的话,她就不用经历那些痛苦的日子,也不会......吊死在这棵树上。”
“她连站起来都费力,到底是怎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滴悄然滑落的眼泪被一股劲风裹挟着,穿过凌乱的雪花,滴到了雪雕佛像的身上,让挂在它脖子上的草绳晃了又晃。
傻春抹了把脸,蹲下身子,用铁锹一下接着一下的铲着老树根旁的空地,土壤有些发硬,她便用了十足的力气,以致于手掌被磨的渗出血珠。
崔昭昭盯着她愣了几秒,目光又流转到那圈草绳上,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稚嫩又充满生机的脸,崔昭昭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杀的人不计其数,救过的人却屈指可数。
那个小女孩便是其中之一。
大约十五年前,崔昭昭从一座两千米高的山上跳下来,身体没有大碍,衣服却变得破破烂烂,她就这么穿着,走到附近的一个小镇,连镇上的乞丐见到她都震惊的多看两眼。
她在街头游荡了三天,滴水未进,也滴血未进,刚想逮个不长眼的家伙饱餐一顿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眨巴着小鹿般的眼睛,坚定地站到她面前,从兜里掏出半块烧饼递过来:“给你,这是我姥姥做的,特别好吃。”
说完话,她眯着眼睛笑起来,那张笑脸十分动人,像是春天的太阳,温度刚刚好。
也是因为这个缘分,在地震来临时,她救了小女孩一命。
*
随着时间推移,风雪的势头缓了下来,像在为黎明让路,为阳光重新降临人间做准备。
傻春从土坑里捧出一个铁盒子,拍了拍上面的土,几步走到房檐下,将铁盒放到凳子上,小心翼翼的打开。
铁盒里的东西被碎花布包了好几层,等她一层层揭开,确认东西完好无损时,才放松般地呼了口气。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很多,却只有两个姑娘在笑,因为其他人的脸都被划掉了。
原来是她啊,崔昭昭心想,当初给她烧饼的小女孩——
照片里的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穿着新衣裳,头上簪着花,坐在轮椅上,笑容跟之前一样明媚。
站在她身侧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岁,梳着高高的双马尾,呲着牙笑的连眼睛都看不到。
崔昭昭看向傻春,虽然她现在也在笑,可是这个笑容再也没了从前的影子,充满了苦涩和无力。
“这是嫂子结婚的时候拍的,当时一位来登山的游客路过村子,正好碰上我们家办喜事,我们请他喝喜酒,他给我们拍了一张,”傻春将照片展示给崔昭昭,指了指上面的人,“嫂子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懂得特别多,她教我认字读书,也告诉我许多中草药的学问——”
“她的腿是怎么回事?”崔昭昭打断她的话,问的很认真。
傻春的脸色立刻沉下来:“听说是为了救一个小孩子,被倒下的大树砸断的。”
她顿了几秒,继续说:“第二年,她就嫁到了我们家,嫂子并不觉得委屈,因为在她眼里,哥哥对她很好,会因为她的腿不方便,就打造了一个轮椅,也几乎不让她做家务。”
“直到两年后,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傻春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一天是我把她推出家门的,当她被打的浑身是血时,我就站在一旁,我的哥哥还笑嘻嘻地跟村民分享吃食,从那时起,她再也没笑过。”
“突然有一天,她把我拉到身边,温柔地说她不怪我,因为我也是受害者,让我一定要走出村子,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第二天她就上吊了,死后连个葬礼都没有,走的无声无息,就像从没来过。”
傻春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望向西侧的枯树时,眼神晦暗不明:“当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冰冷的尸体,我才意识到,这个村子烂透了,我的父母、兄长,包括我自己,都被村子腐蚀了灵魂,活的越久,连累的人就越多。”
“所以,为了挖掉这些腐肉,你在井里下了毒?”崔昭昭看向她的指甲,上面的黑色斑点密密麻麻。
“你说这个?”傻春举起手晃了晃,如释重负般的叹了口气,“我也是帮凶,凭什么理直气壮的活着。”
就在这时,院门外面站了三个姑娘,她们看上去不过二十岁,怯生生的,其中一个姑娘开口道:“迎春,你跟我们一块走吧。”
迎春一手捏着照片,一手提起砍刀,走到门口时,雪几乎要停了,她笑着说:“不了,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你们先走,不必等我,我给你们的药,记得按时吃,一个月就能解毒了。”
三个姑娘互相看一眼,抱着迎春哭了好久,有委屈、有害怕、更多的是不舍。
*
就在崔昭昭转身准备回屋时,“吱”的一声,宇文峥晕晕乎乎地推开房门,他先看到一身血迹的崔昭昭,又瞥见院子里堆叠的尸体,愣怔两秒,迅速地将门关上。
转身说:“我还没醒酒,再睡会儿。”
其他人也纷纷醒来,只是都处在一种等待三魂七魄回归的状态,不想动,也懒得动。
“这酒劲够大的。”秦朔揉了揉太阳穴,又使劲拍拍脸颊,强迫自己清醒。
他起身越过一脸懵的宇文峥,双手推门,冷风再次灌进来,让脑子又清醒几分。
在看到崔昭昭身上的血渍时,彻底酒醒。
他大跨步地迈出来,脸色极其难看:“你受伤了?伤哪里了!”
崔昭昭本来想说“不是我的血”,突然起了坏了心思,想逗逗他。
于是,她微微垂下睫毛,眼中瞬间涌上一层薄薄的水,紧接着,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秦朔的衣角,声音弱弱的,带了一点哭腔:“我,我害怕。”
秦朔:“......”
演的有些过了。
他没有揭穿崔昭昭,顺着气氛将人拥入怀里,轻声安慰:“没事的。”
宇文峥“呵”了一声,实在看不下去,将他那张大脸凑过来:“当着这么多尸体的面,请两位克制一下。”
崔昭昭瞪了他一眼,这一眼,吓得宇文峥的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变得恭敬许多,压低声音问:“请问崔昭昭女士,这些都是您做的吗?”
他指着院子里的尸堆。
崔昭昭抱起双臂:“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做?”
宇文峥心想必须好好回答,否则的话,这里就会多出一具尸体。
他稍加思索,竖起大拇指:“太厉害了!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您这是为民除害啊!”
要论拍马屁,侦探社里没人比得过他。
崔三问走出来,看了一眼横七竖八的尸身,十分肯定只有那三根筷子是姑奶奶的手法,其他的跟她没关系。
陆玲玲和罗妮互相看一样,默契的没有起身。
白萱和周小路的好奇心已经大过胆子,快步迈了出去,可他们的胃显然没有做好准备,只一眼,便吐的稀里哗啦。
崔昭昭三言两语地向大家讲述了迎春的故事,她讲的很平淡,就像遇到过无数次,没什么特别。
众人听后却沉默半晌。
只有白萱强烈的表达了自己的感情,再看向那堆尸体时,已经没有丝毫惧色,还上去补了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