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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鱼游沸鼎知无日 鸟覆危巢岂待风 “要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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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已是初夏了,早上太阳升起后便热了起来,别说是太阳底下,就算躲在树荫下、屋子里,也架不住薄汗一层一层渗出来。丞相的院子里,洒扫的仆役小厮都端着水盆、拿着扫帚低头匆匆而过,没人敢驻足。
温同书从晨起便跪到现在,丞相就在厅里,可没吩咐传他,他便一直跪着,像是在表示自己认错的态度。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棉麻衣裳,对襟只用两根丝带绑起,透风清凉。可是跪在坚硬的石板上这么长时间,汗水早已浸湿了后背的衣衫,脸上更因为体力不支苍白如纸。伺候他的小厮劝了好几回,他却怎么也不肯起来。小厮心里苦,主子跪着,他也只好站远了陪着。
章无患赶过来时已经快午时了,远远就看见小孩的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可是他用手撑了撑,又跪直了。
章无患快步过去,站在他跟前,问:“跪了多久了?”
温同书口干舌燥,艰难地咽下口水,一开口,才发现上下嘴唇都粘住了。他用力张开,下唇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哥哥,我、我不知道……”
“你身上有伤,你知不知道?”
温同书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下唇的血腥味,是下唇干裂出血了。他臀上的伤刚开始结第二轮痂,按理说不该这么折腾的,可是他总觉得,他晚一天来,丞相就会多对他失望一点。
他不愿意。
“对不起,哥哥,我……”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对不起你自己。”章无患失望道。
温同书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笨,什么也做不好。
章无患一甩袖子,往厅里去了。
厅中,丞相正秉笔奏表,竭力恳求陛下亲贤臣远小人,至于将军王守义,封赏已毕,则应让其回到边疆,不宜长留京中,以免引起京畿不安。那奏章已写了很长,左端落在案几一侧堆叠。丞相手上动作不停,余光瞥见厅门一抹阴影,头也不抬地问:“何事?”
章无患缓步走到案几边,跪坐下来为祖父磨墨:“祖父可要歇一歇?我吩咐厨房做了解暑的绿豆汤,让人端一碗来吧。”
狼毫在砚台中轻点:“不必。”
话搭不上,章无患只能冒险直说:“无患进来时,瞧见同书跪在院子里,大约是来向祖父请安的。”
“让他回去,我没空见他。”丞相说着,语气还算平和,可笔却一顿,“孺子不可教,让他滚回他师父那里去。”
还是在生气。章无患继续磨墨,道:“祖父知道,那孩子脾气倔得很,祖父不见他一面,让他滚到哪里去,他也是不会滚的。”
“那就让他跪着!”
“祖父,他身上,伤还未大好,这么跪着,恐怕……”
丞相冷笑了一声:“怎么?这成我的不是了?”
“无患不敢。”章无患停了所有动作,叩首请罪,“无患妄言了。”
丞相瞪了他一眼:“去同他说,我不见他,他愿意跪着还是愿意走,我都不管,随他高兴。往后他写什么不能入眼的文章,也不必拿来给我瞧,平白无故脏了我的眼睛!”
这是真生气了。章无患心中掂量片刻,决定不要再顶撞祖父:“是。”
可是章无患出来时,却不必劝温同书回去了——温同书已经晕倒了,两个小厮正七手八脚地扶他起来。
受了一上午的苦,回来之后发冷发热,被灌了三四碗苦得让人直犯恶心的药汤,膝盖肿得跟刚出锅的大馒头一样,青紫斑驳,看不出一点原来的皮肤颜色。小厮两手搓热药油,敷上温同书的膝盖。热辣刺痛一齐涌来,疼得他瞬间掉泪。章无患抱着他,温声道:“没事的,很快好了,上了药就不疼了。”
“哥哥……呜……”温同书眼泪直流,两手攀着章无患的肩膀,抓得他生疼。
章无患颇为责怪:“早就跟你说不要折腾,你又不听话!”
“哥哥我疼……啊呜呜呜……不要碰……不要碰我的腿……”温同书忍不住踢腿,小厮们左右为难,被章无患狠狠瞪了一眼,一把抓住了那细细白白的脚腕子。
章无患拍了拍他的背:“听话,淤血要揉开,不然还要疼。万一落下病根,往后都好不了。”
温同书咬着下唇“呜呜呜”地哭,像头受伤的小兽。章无患低头,看见他脸上晶莹的泪珠和打湿的睫毛,心头像是被谁捏了一把。
不曾想,头天吃了这样的苦头,第二日温同书仍去请安。丞相不见,他又如法炮制地跪了一上午,这回没有晕倒,只是膝盖疼得跪不住,最后满头大汗地倒在地上,两腿一抽一抽的,连疼都喊不出来。
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地扶他回东院时,他连腿都伸不直。
到了第三日,章无患已经确定了一件事,只要祖父不见他,他就会一直跪死在这里。
“备车,我要出去。”
章无患褪了一身雪白衣裳,换了件米色上衣、灰色下裳,外面套一件宝蓝凤凰绣纹对襟,左胸坠着金色流苏,腰上左右两侧各别一串玉饰,再不是那个不理凡事的无患公子了,颇像日日到芷河上游玩取乐的纨绔子弟。
章无患自嘲地笑了笑,出门,掀开马车帘子,吩咐车夫往司空府去。
今日黄晏亭也在司空府里,正和司空澹发泄心中不满:“陛下近来实在过分!如此亲近田氏父子,对田氏父子言听计从也就罢了,竟然怀疑到太子头上!陛下既然已立太子,社稷迟早交到太子手中,何须生疑?”
司空澹看上去心平气和得多,推了一碗茶到他面前:“师兄莫气。陛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耳根子软,容易听别人的话,但他生性良善,不会做暴虐的事,也就猜忌几句罢了。”
“还说不会做暴虐的事,上回他杖责你,你忘记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杖责已是陛下开恩了。”
黄晏亭没他想得这么开,眉头越皱越紧:“如果只是杖责你一回就罢了,但是陛下近来,连连斥责丞相,甚至、甚至说要让王守义驻守协安府!那本来是章师兄的地方,他这不是怀疑、怀疑我们要……”
“师兄慎言!”司空澹严厉地打断了他。师兄弟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协安府在京城东北侧,是拱卫京城之地,历代以来天子都是委任自己最信任的武将驻守。多年前,先皇曾任命章丞相的长子,也就是黄晏亭口中的章师兄驻守协安,但是最近陛下却提出,要让王守义前往协安,护卫京城。
司空靖一直在旁边听着,心中很是不屑。他最近在国史馆学习,读了不少前代帝王与巩固大臣相互猜忌导致国家覆灭的史事,常常痛恨于帝王冥顽不灵,又惋惜那些愚忠的臣子如此蠢笨,既然人家都猜疑你了,怎么不干脆坐实?!
“要我说,干脆真的反了,再扶一个皇帝。”
“靖儿!”司空澹呵斥一声,“你胡说什么?”
司空靖立刻闭了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房里空气凝滞了许久,直到外头胡管家敲了门:“府君,无患公子求见。”
司空澹情绪尚未平复,黄晏亭又在这里,只好把这个任务交给儿子:“靖儿,你先去陪无患坐坐,看他有什么事。我与你师伯迟些再来。”
司空靖起身行礼告退:“是,靖儿先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