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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十二楼前再拜辞 灵风正满碧桃枝 “弟子司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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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二月,丞相府。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着白衣,从廊下绕行而来,施施然走进厅里,对长者深深一礼,道:“祖父,师叔在院子里跪了有一个时辰了。”
厅中长者须发花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脸庞瘦长,道道皱纹显示出已不再年轻,目光却不见浑浊,仍如猎人一般锋利,嘴角微微向下拉着,哪怕面无表情,也略有凶相,教人不敢造次。
这便是当朝丞相,章怀。
章丞相听了孙子的话,并不抬头,手中笔墨不停:“我哪里敢让陛下钦点的吏部侍郎跪?请司空大人回去吧。”
年轻人不回话,只浅浅地笑了笑,跪坐在案几旁,左手稍稍挽住右边的宽大袖子,右手扶起墨条,缓慢均匀地替祖父磨起墨来。
章丞相不置可否,继续手上动作。
丞相府院子种了十几株桃花,此时已冒出了一片花骨朵,鲜艳的桃花色点缀在深棕色的枝条上,像是某种挑逗。司空澹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疼得紧,幸而眼中只有桃花,未见人来往,便悄悄挪动了下膝盖,不由得感慨,在龙山的几年没人这样罚他,也算是享福了。
只是现在这样也算不上罚,他前日回到京里,昨日前去向陛下述职,接了吏部侍郎的任,今天就到丞相府来了。
他请见,丞相不见,他就跪在这里,直到现在。
依稀记得当年在丞相府里读书,他们师兄弟几个就在这桃花树下指点彼此的文章,闯了祸便一起在这里罚跪,碰上丞相生气,就被拉进屋里打板子,有时几个人在外头跪,跪了一会就听见里头传来的板子责打声和一声声的惨叫,于是面面相觑,不住祈求丞相消消气,好保住他们每隔几天就要被教训一通的屁股。
也还记得那年他自请离京,丞相震怒,便是在这院子里置了刑床,上了刑杖,沉重的板子狠狠地砸下来,每一下都打得他眼冒金星。丞相气得站不住,要靠师兄扶着,师兄一边让丞相莫生气,一边呵斥他让他认错,可是他被打得气都喘不上,又如何能开口认错?他遭了那一顿打,丞相甚至没让他在府里上药养伤,直接遣人将他抬回家。他多少有些赌气,带着伤就往龙山去了。
一晃,也好几年了。
膝盖上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小腿更是发麻到没知觉了,司空澹撑不住,弯腰用手撑了一会,正准备起身呢,只听得后头一声轻笑:“撑不住了?”
司空澹回头,高兴地笑起来:“师兄!”
“跪在这儿,高兴成这样?”
“见了师兄就高兴。”
男人踱步而来,站在司空澹身旁。他名唤黄晏亭,四十出头的年纪,圆脸,浓眉大眼,一身深青色长袍,是当朝礼部尚书,章丞相的弟子和助力。
“丞相没让你进去?”
司空澹摇摇头:“师兄帮我求求情吧。”
黄晏亭笑笑,拂袖往厅里走去。
司空澹还是跪着,不过心里已经知道了结果。丞相的儿子在外任职,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只有黄师兄这么多年一直跟在他身边,跟亲儿子一样。丞相会听师兄话的。
果不其然,不过一刻钟,黄晏亭便出来了,扬扬下巴,示意他起身进来。
司空澹朝他笑笑,慢慢起身,活动了片刻才规规矩矩踱步进去。进了厅里,才走两步,便再次撩起袍子跪下,磕头到地上:“弟子司空澹,见过丞相。”
丞相端坐在上,白衣年轻人放下了墨条,仍跪坐一旁,没有动作,黄晏亭侍立在丞相身侧,厅中没有一点声音。
直到丞相的声音响起。
“自己来的?”
司空澹直起腰,却低眉垂目:“是,娘子带着靖儿……”
“你抬举的那个小孩子呢?”丞相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司空澹呼吸一滞,不敢回答。
丞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听说跟着你进京了,今年要会试,别人都行卷去了,你把他藏这么牢做什么?明日带来我瞧瞧。”
司空澹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丞相对温同书的了解仅限于当年文兆荣一事。他当时不顾丞相反对,一力处置了文兆荣,最终导致了文式的倒戈,尤其是文兆荣父亲的兵部势力完全投向丞相的敌对势力,令丞相在朝中曾一度举步维艰。他这次能够回京,丞相虽极力斡旋,但最终也是靠了安国公的力量。可以想见,丞相对同书的态度。
“怎么?舍不得?”
“丞相,”司空澹猛地抬起头,可一对上丞相的目光,又怯了,哀求道,“同书年纪尚小,怕入不得丞相的眼。”
“你带来,我自然知道能不能入眼。”丞相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接着道,“至于你,我真恨不得打死你!”
司空澹轻轻一抖,再次俯身在地。
“晏亭,带到隔间去,每日打他六十戒尺,打到他知错为止。”
黄晏亭恭敬点头:“是。”
司空澹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知是踏实了还是死心了,磕了一个头,随着黄晏亭退下了。
丞相打人素来不留情,却极照顾他们的脸面,除去必须动用刑杖之类的大场面,一般来说受罚是没有太多人看的,若是年长者受罚,必要屏退小辈,或是到隔间去施罚。
司空澹虽是三十多岁的人,也做了父亲,可是在这隔间里却没多大羞耻,只冲师兄拱手施礼:“有劳师兄了。”
黄晏亭取来一柄长于小臂的乌黑戒尺,道:“回来没两天就惹得丞相这样责罚,你也算是第一人了。”
司空澹背对着他褪下外袍,松开腰带:“丞相早想打我了,若不是我去了龙山,现下未必有命。”
“又在这里胡言乱语,想加罚?”
司空澹褪下裤子,趴伏在春凳上,多少有点不自在,挪来挪去的:“罢了,师兄打吧,师兄也别舍不得,否则跟丞相交不了差,挨打的便不是我了。”
黄晏亭在一众师兄弟中算是比较少挨打的,过去他们受了罚,就要凑在一块儿,寻思着什么时候让黄晏亭也挨一回打,可惜总是天不遂人愿。
黄晏亭走到他身侧,戒尺在他臀上点了点:“先操心你自己吧。”说罢,扬起戒尺,猛地抽打下去。
“啪”一声,打得司空澹后脑一空,差点懵了。他不知是自己太久没挨打还是师兄打人功夫见长,总之这不是他能忍受的疼痛。
只是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问题,身后戒尺便接二连三抽了下来,“噼里啪啦”,如同盛夏时雨珠打在荷叶上,声音清脆响亮又不免杂乱。司空澹不敢出声,只咬着下唇死死忍着,两手紧紧抱着春凳一端,像是抱着救命的浮木。
不过十来下,臀尖处便全红了,打至二三十,整个屁股通红一片,再打下去,颜色逐渐成深红,恍若丞相做寿时堂上摆放的寿桃。司空澹疼得眼前只冒金星,太阳穴一阵阵跳,连打完了也不知道。黄晏亭拍拍他的背,他却惊得差点摔下春凳去。
黄晏亭扶他起来,道:“收拾一下,出去谢罚。回去上点药,明日还要打。”
“知道了,”司空澹嘴唇被咬得发白,没有一点血色,“谢师兄。”
黄晏亭陪了他一会,便先出去同丞相交代了。不多时,司空澹也收拾齐整,重新回到厅中跪下:“弟子谢丞相赐责。”
章丞相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回去吧。”
“是,弟子告退。”司空澹慢慢退出厅堂,黄晏亭也跟着出去送他。厅中又只剩下章丞相和他年轻的孙儿。
年轻人扶起墨条,在砚台上打了个转,漫不经心问:“祖父对师叔的弟子很感兴趣吗?”
“你呢?”章丞相反问。
年轻人笑了笑:“无患不关心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