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投喂》日光城

36、防御瓦解

　　几个心思活络的学生对视一眼，先后学着江无尽的样子举手示意：“教官，我们也饿。”

　　江无尽无疑开了个坏头。
　　可教官们没有丝毫不耐烦。面对各式各样的需求，他们一一做到有求必应，包括但不限于提供营养液、饮用水、药品等必需品。

　　超半数学生选择补给营养液。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在进入污染区前填饱肚子，无异于给此次任务增加生存筹码。
　　……

　　050污染区地处丛林。
　　进入污染区前，教官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个金属盒子。
　　盒子内外分别嵌有隔绝层，打开时，两道隔绝层先后消失，丝丝缕缕的清香从盒子内部逸散开来。

　　江无尽站得近，一眼就瞥见里面装着的东西——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球状物。

　　清香萦绕在鼻尖经久不散。
　　江无尽眉头微蹙，心里多了几分计较。这东西应该是某种植物的果实，香味特殊，带在身上容易招天敌。

　　教官盯着江无尽看了几秒，笑得玩味：“猜出来也没用，这东西你们得全程带着。”

　　两位教官动作迅捷，分发完后朗声道——
　　“现在宣布规则之一。”
　　“一人一颗，全程携带。若有遗失，后果自负。”

　　只说后果自负，又不点明后果。
　　这可算不上规则，充其量是个警告。警告……意味着有试探的余地。

　　江无尽将果实捏在指腹捻了捻。
　　硬度不低，口感应该和坚果差不多，就是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味道。这玩意揣口袋里，什么时候丢了都不知道。
　　琢磨了两秒，他转头就把果实往陆行荒掌心一塞：“你一起揣着。”

　　教官只说全程携带，又没说谁带。

　　百来号人说多不多，但乌泱泱往污染区里挤，乍一看还是挺壮观的。
　　江无尽往警戒标识上一靠，伸手去拽陆行荒的手腕：“不着急。”
　　陆行荒脚步一顿，没问缘由，乖乖站定在原地。只是那双眼睛始终低垂着，似乎是在看他们交握的手。

　　江无尽还以为他把人拽疼了，正想松开，陆行荒却反手和他十指相扣。
　　耳边是这人温柔的呓语：“第一次出任务，我有点害怕。”

　　如果不是有幸见识过陆行荒打捞水母的身姿，他说不定真会信。

　　周围人步调不一。
　　也有拿不准注意的小组，兜兜转转又回到入口。

　　待人群散开一些，江无尽就着这个姿势晃了晃手，“往哪儿走？听你的。”
　　反正四周漆黑一片，往哪儿走都是树林。

　　陆行荒没有推拒，干脆利落挑了个西北方位。

　　江无尽慢悠悠跟在他后头，一边操纵精神力向周边延展，以此为媒介感知周遭的动向。
　　但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精神力网铺得越广，就不可避免地会感知到越多的波动。百来号人的精神力波动交织在一起，不间断地向他发出信号，连续的刺激堪比精神折磨。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半分钟。

　　太阳穴迸发阵阵刺痛，江无尽没再犹豫，直接切断精神链接。
　　遍布周遭的精神力瞬间弥散。

　　身体渐渐发冷。
　　衣料似有若无地贴合在皮肤上，行径间带起阵阵凉意。也是这是江无尽才发现，他的后背早在不知不觉间沁出一层冷汗。

　　短时间消耗大量精神力，在野外并不是个明智的举动。
　　陆行荒却并未制止，只在适当的时刻释放出精神力作为补给。源源不断的精神力将江无尽笼罩其中，有如赋予他新生。

　　等江无尽缓过来，陆行荒才说：“你太心急了。”
　　想要随时随地利用精神力进行勘探，至少要保证自己不受干扰。
　　江无尽显然缺少这方面的经验。

　　“污染物散发的精神力和觉醒者有显著不同，更加混乱、狂躁，时强时弱，宛如旋涡。”
　　“屏蔽掉规律性的精神力波动，你再仔细感受一次。”

　　陆行荒的引导似乎具有抚慰人心的作用。
　　江无尽闭上眼睛，整个人就此沉静。精神力再度铺开，谨慎避开其他人的精神力波动，朝更加隐秘的远方蔓延。

　　精神力网遍布密林每个角落，倏地，一道微弱的波动吸引了江无尽的注意。
　　不似觉醒者的波动强烈，也不具备混乱狂躁的特性，反倒显得尤为温和。

　　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污染区内，温和的波动反而透露着诡异。
　　江无尽睁开眼睛，目光锁定西北方位——正是陆行荒一开始选定的方向。

　　他不由眯起眼睛：“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

　　面对江无尽的质问，陆行荒坦然道：“出于习惯，进入陌生区域之前我会先探知一遍。”
　　一如当时在蓝星海域那样。

　　是了。
　　正如江无尽一早就知道，陆行荒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即便陆行荒给他自己塑造的人设是一位才觉醒不久、饱受排挤的贵族。

　　有时候陆行荒的谎言拙劣到不必耗费心力去拆穿。
　　可偏偏这人就是这样，即便顶着赤裸裸的谎言也能做到不为所动。

　　江无尽低头看了眼时间——十一点过半。
　　第一天的排名将于半小时后刷新。

　　在这个一切规则都还不明朗的夜晚，继续深入污染区探索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江无尽环顾四周，挑了块还算干燥的泥地坐下，背靠大树，“就这儿吧，支个屏障休息一晚。”

　　陆行荒则自然地坐在他身边，“我守前半夜，到点喊你。”

　　生存模式，总不急于这一时。
　　江无尽嗯了声，视线却在头顶粗壮的枝桠间逡巡。打量了好一会儿，他挑中一根视野极佳的树干，毫不犹豫释放出精神力。

　　精神力丝裹挟着软乎乎的身影一晃而过。
　　转眼间，小触手就被他稳当当挂在了枝桠上。

　　骤然被唤醒的小触手显然还有些茫然。江无尽仰头叮嘱它：“你也守夜，遇到危险就回识海喊我。”

　　小触手花五秒弄清楚状况，回应似的扬起尖尖——好哦。
　　只见它用尖尖卷住枝干，身躯一同发力，不稍片刻整只触手就盘绕在枝干上，与夜色融为一体。

　　“晚安，江同学。”话落，陆行荒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眼罩，神态自若地替他戴上。

　　不论样式和质感，都和航舰上配备的无二。
　　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江无尽拳头一紧：“哪儿来的？”

　　陆行荒动作顿了顿，先是应了几句“会太紧吗”、“我帮你调整一下”之类的废话。
　　见江无尽脸色越来越冷，他收回手，老实回答：“找教官要的。”

　　以陆行荒的警觉程度，他不可能猜不到任务里潜藏的规则。
　　有那么一瞬间，江无尽简直要气笑了：“你明知道每一样东西都不白拿，还和教官换这玩意？”

　　陆行荒大约是自知理亏，被训了也不反驳，只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良久，见江无尽神色缓和，他才轻声说：“你睡眠浅。”

　　心头的火苗刚蹿起来一点儿，猛地就被这话浇灭。

　　陆行荒总爱将心思花在这些在不重要的地方上。
　　可偏偏，江无尽没办法做到不动容。每当被那双眼睛认真注视时，心底的防御好像也被一同瓦解。

　　无声对峙在这一刻消弭。
　　江无尽卸掉力道往树上一靠，认命般闭上眼睛：“不是要替我戴？下不为例。”

　　即便陆行荒有意放轻力道，系带时仍旧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江无尽的皮肤。
　　微痒的触感从耳廓传来，江无尽正想蹙眉，眉间就传来一阵温热触感，“别总皱眉。”

　　陆行荒的指腹揩过他眉间，先一步抚平那道褶皱。

　　一夜无梦。
　　江无尽是被精神体共感给吵醒的。彼时天光微亮，他睡得正熟，腰侧蓦然荡起阵阵酥麻的触感。

　　被人抚弄的感觉过于强烈，强烈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人掌心的薄茧。

　　头脑瞬间清醒，江无尽一把扯下眼罩。
　　身侧，小触手被陆行荒薅在手里，身躯鼓囊囊的，触手尖尖软趴趴下垂，时不时在陆行荒手腕上扫两下，俨然一副餍足的模样。

　　大约是想欲盖弥彰，见江无尽醒了，小触手下意识往陆行荒怀里贴。
　　即便如此，江无尽还是一眼就瞥见它表皮被撑开的纹路——吃得太饱的显著表现。

　　眼皮猛跳。
　　江无尽笑不出来，开口时声音也低了几度：“别动。”

　　许是他此刻的表情过于唬人，小触手登时一动不敢动。
　　江无尽没跟它客气，一把将它捏进手里——触感宛如发酵后的面团，软乎乎的，却不失劲道，往上一戳还能回弹。

　　前提是忽略它胀大快一倍的身躯。

　　视线在触手上来回逡巡几遍，江无尽怎么都想不明白，短短一夜，它吃什么能长到这么大？
　　直到开口时，他仍旧有些许恍惚：“你把019吃了？”

　　话音未落，019凝结出实体，对准江无尽手臂就是一顿抽。不过它没用多大力道，抽在手上和挠痒痒无异。
　　019安然无事，陆行荒却目光飘忽。
　　那张脸上一闪而过心虚神色：“它在树上守了一夜，难免会消耗能量。我就给它喂了点精神力。”

　　都说慈父多败儿。
　　江无尽皮笑肉不笑，逐字逐句重复：“喂、了、点？”

　　陆行荒迟疑几秒，将精神力凝结成实体。
　　不稍片刻，一块半人高的立方体浮现在江无尽眼前。耳边是陆行荒委婉迂回的说辞：“大概是这个的两倍。”
　　江无尽：“……”
　　一个真敢喂，一个真敢吃。

　　老底被抖露干净的小触手倍感心虚，当即探出尖尖往江无尽手腕上缠。

　　冰凉的表皮在他手腕内侧剐蹭，时不时还能听见吸盘刻意嘬出的“啵啵”声。软乎乎的触手就这样用熟悉的撒娇手法有一搭没一搭地哄着他。
　　心底的火终究没能燃起来。
　　江无尽敛下脾气：“吃撑没？”

　　小触手颇为乖巧地比划着尖尖——一点点。

　　将触手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江无尽彻底放下心来。
　　眼下还有正事要办，他决定将口头教育推迟到任务结束后。
　　回去就让陆行荒把育儿手册抄十遍。

　　气顺了些。
　　江无尽低下头，手指在光屏上操作。调阅排名的空档，他随口问：“说好我守下半夜，怎么不喊我？”
　　陆行荒回答得不假思索：“昨天你耗费太多精神力，需要休息。今晚你守。”

　　事实上，他耗费的那点儿精神力，远远不及陆行荒向他提供的多。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将仅剩的不悦一并冲散。

　　虚拟光屏上，排名情况加载完成。
　　050区共计51个小组，由上至下正序排列，排名第一的小组A11末尾分值为100，往下数并列十九位。
　　他们组排在中下位，分值94。

　　也就是说，两管营养液加一个眼罩扣六分。
　　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还不算太黑。

　　目光在排名界面停留片刻，思绪不自觉流转……这只是扣分情况，那加分项呢？
　　截至目前，唯一摆在明面上的规则只有一条。
　　江无尽下意识看向陆行荒。

　　身侧的人若有所感，从口袋里拿出种子：“你想问这个？”

　　每人一颗。
　　江无尽和陆行荒对视一眼——
　　教官只说自己的不能丢，没说别人的不能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