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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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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傲非审视着对面的人,随后笑了。
他并非怒极反笑,而是突然回过味来,在笑自己一瞬间想到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的念头非常可笑,居然会平白无故想起一位讨厌至极的死人。
而且刚刚那句话也问得十分多余。
什么叫“你到底是什么人”?好似他恼了一般,好似对方配得上让他记住一样。
他林傲非是谁?玉冥派鼎鼎有名的玉罗真君,林氏第一世子,天字一榜百年控榜第一人。
或许封灵问道不是他的主场,但又如何?就这种境外一根手指都能捏死的无名货色,要他与之动真格,未免太滑稽可笑。
林傲非对着身后提醒:“阿复,我们此行目标只有一个,不要恋战。”
再回头,轻描淡写道:“这卑劣的妖物不知死活,不仅挡了我的路,还胆敢出言挑衅我。我重任在身,不屑与他一般计较,你过来替我杀了他。”
诸葛复对面那名迷心宗女修,虽正面战力平平,轻功却丝滑怪异,阴招不断,一时间他未能完全压制住。闻言,虽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罢。
许多年来诸葛复不会随便忤逆林傲非的意思。只是听见时心中诧异,不知是什么样的妖物,既冒犯了他,又没有被他随手铲除掉。
这不像林傲非往日的做事风格。
面对杀位第三即将奔掠而至的攻势,树妖挑眉,“玉罗真君,不亲自动手吗?”
杀位惯会以势压人,即使纯武技比拼也有其特色。诸葛复身形前冲,借助冲势双手握剑,一招力劈挟风雷之声,直奔树妖项上!
观战人紧盯场中,诸葛复这一剑力量时机拿捏极好,正是趁着这树妖出言松懈的刹那,欲一击收尾!
有人头也不回先转身,借转身之势,手腕骤沉,以剑脊正压住诸葛复砍来的剑身。
“嗡”的一声,重剑偏转,擦着左肩粗布衣衫猛地劈落,剑气凌厉在地面划出一道长痕!
诸葛复被人剑压着剑,四两拨千斤一击砍到地上,脸上露出意外。形势急转直下,他这一劈完全暴露了肋下空门,若有第三者在此时偷袭,他必受重伤!
但在场的人,一时间不知是被惊住了,还是怎样,竟都没敢动作。
“看来你找的这位帮手也不是很厉害。”树妖任由诸葛复从手底下暴退而去,没有乘胜追击,再问向玉罗真君,“林傲非,你不亲自动手,你不敢?”
我不敢?
林傲非扯动嘴角,咧了一个看不出是笑的表情。
我不敢?!
树妖说完不再理会他,抬手一招便将背后城主旗揽入手中。
神魂牵引,进入守旗倒计时。
尚有一刻钟的时间,树妖目光落在后侧,“我时间不多,还有谁想试,一并奉陪吧。”
他做了个请手的动作,居然是修真界惯用的问剑式,常见于切磋问道前的第一式。越是江湖地位崇高的宗门,越注重此类礼数培养。问剑式一出,示意君子交手,不可暗算他人,不可乱耍阴招。名门弟子做问剑式轻车熟路,如同动手前警告他人的口头禅一般。
可这动作由一个妖做出来,就未免太奇怪了。
方才试图偷袭这树妖的两个人,一个被削了胳膊,一个阴差阳错被玉罗真君一刀捅死。与树妖正面较量的玉冥二位,一个被三招打掉了刀,另一个仅一招反击就暴露出致命的弱点。
虽说夸张,但正面出手的,确实都没有受伤。
不明所以的围观人士纷纷思索,天字二榜的妖族榜,几百年内从未听闻有这么一位大妖在榜,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最先出列的是大悲寺的慧净。
慧净半边僧袍搭在肩上,肌肉凝练如山丘,手持罗汉禅杖,单手立掌,声若洪钟回荡于顶。
“还请施主赐教。”
慧净此行与琦渊昆仑组队,未料能入封灵问道的只有他一人。如此,希望也寄托在他一人身上。
想罢,慧净踏步上前,双手握杖腰胯发力,全身旋转,沉重的禅杖带着狂风,拦腰砸向对手。
大悲寺棍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此招范围广阔,一棍既出无遮无拦,硬撼讨不到好处。
要慧净应对玉冥二人联手,或许吃力,可论单打独斗,慧净自诩无惧任何一人。他无意伤人,既然此妖能制住玉冥那二位,他的目标只有夺旗。
赵行舟生前与慧净仅数面之缘,懒得叙旧,对方攻来,他双足蹬地,后撤飘飞同时,剑尖下指,在扫来的禅杖上止点。
这抵挡并非反击,他守旗,起手不必太猛,便想趁机估算一下二人之间的力量悬殊。却觉虎口一麻,直至延伸到手臂。
赵行舟叹了口气,心想这身体果然不中用,要想像生前那样正面接大悲寺一棍,似乎有些困难。
但慧净虽力道刚猛,招式却不如玉冥那样变化繁多,真打起来,莫说赵行舟了,他压根也不是林傲非的对手。
这边辗转腾挪过了几招,慧净连对手的衣角都未碰到。他沉腰坐马,双臂交叉于胸前,扎稳下盘,正欲一记铁拳回腰轰出,突然被人从身后猛踹了一脚。
“滚开!”
慧净没有防备,一个前扑被踹到一边,诧异回头,却见玉罗真君手持双刀,一张脸都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可谓扭曲作一团。
任他怎么宽慰自己,不要和蝼蚁一般见识,但是听到对方轻诮地说出“你不敢”三字,还是觉得一股血从丹田涌入百会,再不能自持!
他本想还以讥笑,说些对方不自量力之类的话,但是实在笑得瘆人。而后被慧净这和尚打断要出口的话。
此类屈辱之感他足有一百年没挨过,犹记有人撑剑蹲下来,以类似的口吻,对他挑眉:“林傲非,就这点斤两?”
“你这样莫说我了,连我师弟也打不过啊。”
“回去告诉你那个恶心人的弟弟,不要再打凌绝峰的主意。”
三平十五败,此人收剑转身,还会自言自语:“也就是我好说话,换我师弟来,第一个送林子卿去投胎。你们庆幸那家伙还不知情吧。”
林傲非怒得双目通红。
他弟弟林子卿,乃林氏嫡系子孙,是他母亲以命换命,他唯一的亲弟弟。因样貌更像母亲,被父亲捧在手心长大,世间一切瑰宝,他都值得。想要什么东西,都应被人拱手捧上,想要什么人,都是那个人的荣幸!
而他口中的师弟,还有他本人,又算什么东西,敢说他弟弟恶心?
此后再战再败,十战十败,天下皆知。
什么第一世子。事后有人笑,万年老二,也配叫第一。
林傲非恨透了赵行舟。
此人出现之前,他赞誉环身,高高在上,被家族宗门寄予无限厚望;此人出现之后,他初尝败绩,再屡战屡败,尝尽屈辱,每每被人放在一起比较,还要面对宗亲失望的目光。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割得他浑身发抖,无处诉说。
他真正恨他恨到极致了,才会不惜抛弃名门尊严,正道荣光,愿意放低身段与魔界勾结。
林傲非自始至终不知道赵行舟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引得魔君城涟非要杀了他,再把尸体夺回去。
他对此毫不关心。
甚至嘴上说着什么要为宗门日后保留一处清净地,也都只是表面说辞。
他说服了宗门和宗祠,乱世自保,被认可。可只有自己知道,如此费尽心思这一切,他只是想取一人性命。
修真界这许多年,与魔界勾结的门派并不在少数。因魔族修行是条捷径,杀人证道,所证的是同一条通天大道。又有多少人能在这条路上抵挡诱惑。
林傲非抵挡住了。他不齿于杀人飞升,真正抵挡不了的,另有他路。
赵行舟不知从哪修了一双血瞳,被有心人设局埋伏,再被与魔族修好的门派在合适的时机提及。
那时林傲非才发现,原来江湖中眼红赵行舟之辈大有人在,根本不消如何煽风点火,这盆脏水已然泼得人尽皆知。
名门间一提起赵行舟所修原非正道,活似找到了什么发泄口,言语间丑态毕出,激进似群魔乱舞,唾液横飞,不明真相也可大骂杂碎不解气。
这才是林傲非无从抵挡的一条路。他心中清楚自己是什么模样,周围人又是什么模样,面目可憎,卑鄙庸俗,点评时不必谈论事实,只消将自己随意捏造的东西说出来,就会得到许多人的支持。
一个莫须有的谣言,只要谈论的人够多,相信的人够多,那么这就是事实。
此举并非君子所为,林傲非心中那个高风亮节,超凡脱俗的自己碎了,使得他道根歪曲拧转,变得面目全非。
他大抵再也不能凭原本的道心走飞升路了,可是他停不下来。
他停不下来。
赵行舟最终死了。
如他所愿,死得不算体面。
死前修为尽失,于守护剑阵中,目睹师父丧命下坠,另一方向还有他口中数次提及的那位师弟。
重伤被俘,被人压着跪在地上,血几乎流尽了,还要替他拦人让他走。
赵行舟眼中倏尔流露出了一丝痛苦,犹如感知到疼痛。
林傲非看着,心想,原来你这样的人,有一天也会露出这种表情,那时你在想什么呢?
赵行舟祭剑了。
魂飞魄散,很干脆。
陈时易没死成,被赶到的昆仑掌门救下。实力大涨,人却有些疯癫,不肯随虚微子回去,血衣蹒跚,只一味要去山崖下面捡人。
魔族早派人守在山下,怎么可能找得到。只是也没人知道这失传已久的祭剑诀是怎么回事,会不会连修为带着神魂□□一起祭掉。
崖下除了两把剑,只有谢海生一个人的尸首。
据说陈时易为此性情剧变。
但是怎么样呢?
赵行舟死了,完全死了,死干净了,死透了。
有那么多人亲眼所见,就在他眼前!
所以现在,就算有人手持惊春剑,以心元破法剑诀的最初态对战,再用与赵行舟相似的口吻出言挑衅,又怎样?
没用,没用啊!
林傲非架刀于身前,竭力让自己显得轻松,可与他相熟的人却能一眼看出来,他气息虚浮,笑容很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激到了一样。
“阿复。”林傲非轻笑道,“你现在与我一起杀了他,我便将这把本命剑让给你。我林傲非立魂契,与你发誓。”
魂契与道心捆绑,所说誓言绝无可能违背。诸葛复不解,随即惊喜。方才那一招被树妖避了,他觉得是对方侥幸。
他完全没想到林傲非突然会做这个决定,甚至没有深思背后的意思。林傲非既然邀约他联手,就意味着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玉罗真君肯自认打不过的对手,当世又有几人?诸葛复被这个消息冲昏了头脑,没想这些,只觉得无论怎样,此境也无人是他师兄弟二人联手的对手。当即便要动手。
不料林傲非回头,对身后人再道:“诸位听我一言,你们此时若助我杀了这个小妖,日后我们林家不仅会以上宾相待,额外赠予在场每人两个天阶法器。本座魂契立誓,说到做到。”
天阶法器仅次于神器,每人两个?!
若是一般人许诺,被人听见了也只会以为此人在发疯。
但说话的是林傲非。
林家乃修真界第一大氏族,五大名门之一的玉冥派由林氏一力供养。这样庞杂的大家,一次性掏出十个八个天阶法器,不是没有可能。
现场有人明显心动了。在场二死一断臂,剩下的一妖六人皆无伤。试问封灵问道中,什么样的妖能在六个高手的围剿中活下来,又不是真的妖神出世!
却见这位游刃有余的“妖神”阁下,闻言收了问路剑,环视一遭。
“想一起上?”语调无甚起伏,单手换了起势,霎时间锋芒流转。他抬眼微微一笑,恰似倒春转寒,“来啊。”
话音一落,四周三人同时动手!
——
赵行舟生前有个习惯。因出身正统,宗门内天天耳濡目染,使得他颇讲武德。
切磋点到为止,只要对方不使阴招,他下手很有分寸。
但同时他还有一个观念。
规矩都是相对的。和讲武德的人讲武德,和不讲武德的人,他不讲。
所以赵行舟对于正面打过来的招,无论杀招与否,容忍度都比较高,很少会动真格。
偷袭忍不了。
谢海生当年遭人暗算,堂堂昆仑第一剑,被玄元门乘其不备偷袭致死,让赵行舟这一剑祭下去,转生都不得释怀。
至于围殴还想取人性命?
赵行舟报以冷笑。
百年前,他祭剑是不得已之举,不代表他就甘心。
最初转生为树的半年,赵行舟尚不能动,会在脑子里瞎琢磨。他想他师父有的时候就是太善了,和这样一帮卑鄙至极的人还要讲武德、留情面。
结果呢。
唉,如果能重来一遭就好了。
赵行舟扎根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想。
如果重来一遭,他没有在那时突破大乘就好了。
他想,谢海生,若能换你活下去,我便杀尽在场人入了这魔道又何妨呢。
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不认我也罢让我滚也罢,总好过你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吧。
当时刚恢复意识,没想到负责收尸的其实另有其人。
后来有时赵行舟看着他这个随记忆回归逐渐熟悉的师弟,想法又变了。
他想,要是这样的话,那还是不要重来得好。
师父和师弟看似相像,仔细想来却不一样。
对师父他可以没规矩,口无遮拦肆意撒野,横竖谢海生是看着他长大的,拿他一向没什么办法。
对师弟,没什么办法的反倒成了他。
立规矩的是他,操心人死活的是他,言行举止,习性招式,从里到外都有他一手带出来的影子。
对谢海生,赵行舟无聊的时候还能想一下,若重来一遭不慎又死了,他要怎么为他报仇雪恨,大杀四方。
对陈时易,却是报仇的那份心都没了。
他宁愿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