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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他的五脏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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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山头痛欲裂地醒来时,脑袋里一片茫然,如有雾罩。等他逐渐看清房顶,记忆才慢慢回笼。他挣扎着起身去找人。
他来到村头,可是这里空空如也,除了那道墙赫然耸立,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笼子,没有竹竿,没有流得像小河一样的血。
他来到长水家,可是长水家也一个人都没有。
他一个人无力地走着,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袋里、脊背上抽走。野鸟在远处叫着,蝉这次鸣得很淡,仿佛一切离他都很远。
不知不觉,他来到柳槐家,他已经很熟悉这段路了,就算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摸黑也能轻而易举地走到。
柳槐家的门总是关着的,但白玉山知道这扇门他可以推开。
他用力一推,然而,门并没有像平常那样吱扭扭地敞开。
于是,他攀上墙头,翻了进去。
他走到门边,轻轻地拍了拍,没有人应。
一种不安的情绪萦绕在心头,促使他更急切地敲门。
没过一会,有人来应门。
可是来人只将门开了一道缝,门后有一根长木棍支着。
不是柳槐。
白玉山愣住了。
门后的人看清是白玉山后,眼里带着警惕和迟疑。
屋子里传来姑娘的声音,“妈,是谁呀?”
白玉山问:“你们怎么在这里?柳槐呢?”
只听柳姑娘的母亲说:“柳槐?那是谁?”
……
她的话仿佛一道雷,令白玉山彻底茫然了。
而那道雷也化为了实质,外面乌云滚滚,像山上久经风霜终于滚滚奔下的巨石,瞬间倾覆了这个小小村庄。
暴雨随即倾盆而下。
恍惚间,白玉山几乎听不清对面的人在说什么,只能借着凄厉的闪电看到她的嘴在动。
可是,他真的什么都听不到。
他被淋透了。潮湿钻进他的骨头里。
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当他跌跌撞撞地迈进自己的屋子里时,大伯已经在等他了。
外面雷声还在轰隆轰隆不停。
他对大伯说的第一句话是,“柳槐在哪儿?”
大伯的回答和柳姑娘母子差不多。
“柳槐是谁?”
白玉山觉得头痛欲裂。
他又问,“长水呢?”
“长水?”只见大伯似乎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番,然后恍然大悟地说,“你是说长水?那个六、七岁就已经死了的孩子?”
“那孩子,真是可惜了。”
说话间,他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惋惜。
大伯后面似乎还说了什么,大概是问他为什么突然跑出去,还淋了一身雨回来。
这些声音化作细小的嗡鸣,刺破他脑袋的缝隙,他终于不堪重负地倒下了。
刚开始,他还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一个跟他相处了那么久的人,竟然凭空消失了,仿佛这是一个从来都不存在的人。
到了后来,白玉山已经可以很平静地问村里的人“柳槐在哪儿?”,并从他们的口中听到“柳槐?那是谁?”这种略带惊讶的回答了。
当他又问起长水时,人们更是震惊了。
长水?他七岁那年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孩子真是可惜了。
这天白玉山锄草回来,不知怎的,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走到了村头。
大树下,瞎眼婆还在纳鞋底。
白玉山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问她为什么看不见还能用针。
“看到红绳了吗?手上戳的洞多了,就能用了。”
白玉山这才发现她的手更粗糙了。手指的皮堆叠在指根处,关节僵直,露出一点白骨。脖子上的红线被扯断了,血丝在干瘪的皮肉上慢慢爬,分不清哪段是红线、哪段是血丝。铁环从红线之间消失,静静地戴在她的手上,被她的皮、她的茧簇拥着。
她终于用了它。
白玉山放下锄头,坐在一旁的石头上,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从山崖摔下去咯,活着回来,真是神灵保佑啊。”
白玉山听着如此熟悉的话,不禁愣住。
他还没从这句话中回过神,就下意识地问:“谁?”
“柳家的。”
“柳槐吗?”
还没等瞎眼婆回答,五婶就叫住了他。
五婶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手臂缠着纱布。
听说是一户人家突然都死了,只剩下了这个孩子。她喜欢孩子,抱回来养。
白玉山问是怎么死的,他们说,是家里的老头杀了人,还吃了。
白玉山看着五婶走远的背影,她逗弄着怀里的孩子,看上去是那么开心。
他回头看向树下,瞎眼婆早已把针线和鞋垫收回草编篮中,伛偻着身子,拖着沉重的脚步,关上她家那两扇破烂的竹门了。
一头老黄牛被宰了。它太老了,已经干不动活了。无论它的主人怎样龇牙咧嘴在后面抽它,它都无法抬起那座笨重的身躯,只能蜷缩在狭窄肮脏的牛圈中。
它被杀的那天,很多人都去吃肉。
一碗肉被拿去庙里供奉神仙。
那是黑夜,带给他无数恐惧的黑夜。
那时他还是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肉,用力地嗅肉的香气。香气之下,还有隐隐的腥气,不明显,对于一个很久都吃不上一次肉的人来说,完全可以忽略。
尽管月亮高悬,可路边的灌木丛还是黑。他走在路中央,不停地左顾右盼,仿佛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终于,来到了庙里。
他一直都认为神仙在柜子上。柜子非常高,他扒着柜子边缘,用力地踮起脚,勉强看到上面立下的牌位。
他把肉放在牌位前,不禁咽了咽口水。
吃肉,他好想吃肉。
他曾经听长辈说过,这里的人对肉存有敬畏之心。他们供奉肉,不敢吃肉,等神明享用之后,他们才敢吃,吃已经冒着臭气的腐肉。
后来,他们不再敬畏了,因为饿极了。
白玉山在庙里角落找了一个蒲草垫,坐在神像前,突然想起了这段回忆。
他把盛肉的碗放在神台上。
想了想,又伸手拿出一块吃了。
一边吃,他一边看着这尊被重新上色的石像。
为它上色的人毫不吝惜颜色,仿佛要把世间能有的鲜艳都涂上去,最终弄了个不伦不类。只可惜,他的色彩还是不够,石像的头依旧是灰黑的,和鲜艳的身体对比强烈。
白玉山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看向外面的天空。
那轮被视为不祥征兆的血月越来越高悬。
刚入夜的风还带着余热,吹得人焦躁。不安隐隐在空气中波动。
几天前,山上发了泥石流,冲垮了进山的路。几个人死了,死状凄惨,据说被碾成肉泥。他们的家人带着刷子铲子在石头上刮了好几天,都没能拼凑完整。
被石头封住的山路上,萦绕着哭声和刮擦石头的声音,山风吹过,又带起树叶刷刷声,听得人不寒而栗。
人们心中恐惧,于是,神台上又多了几碗肉。
天被一束亮光劈裂,随着闷雷几声,暴雨而至,冲刷一切。不多时,土路上已奔涌梭行几道泥流。
一切是那么突然,但不足以令人惊讶。这样的事,最近经常发生。
雷电似乎要将山劈碎,它也确实做到了。
在雷声未尽之时,又传来山石滚落的声音。二者混杂在一起,一时之间叫人难以分清。
紧接着,大地也开始动荡。
奇怪的是,明明暴雨如注,天空一角却是亮的,仿佛没有云。
看着这个也许即将被大水淹没的村庄,白玉山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他不顾大雨,冲出破庙。
当他浑身湿透出现在大伯面前时,大伯并没有惊讶。
“不去加固房子挡雨,到这儿来干什么?”他的声音让人听不出起伏。
白玉山决定最后再问大伯一次,“柳槐在哪儿?”
大伯关上门,用几只沙袋抵住后,才转过头看他。
“你在梦中认识他?”
“那真的是梦吗?我把每一个细节都讲给你听,那不是梦。”
“傻孩子,不要再给我讲故事了。”大伯说,“你一定是被鬼迷惑了。”
“难道还没有发现吗?你那见鬼的故事中,除了你,谁都没有和他说过话。”
哐当——
一旁的碗被猫扒倒,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老猫应声凄惨一叫。
大伯只睥睨那破碗和瑟瑟发抖的老猫,“承认吧,他就是鬼。鬼,总是迷惑人心,让他们变得不再是他们。孩子,你现在就变得不再是你了。”
风夹带着雨,拍打在门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迫切地想冲进来。
大伯上了年纪,听人说话时常模糊,总是紧紧盯着人的嘴型。
他看见——
“如果真的有鬼,那就让它们把我撕裂吧。”
大伯无奈地摇摇头,发出苍老的笑声。
他叫住那个不肯回头的孩子,对他喊:“坡下的人家被水淹了,村里的人去了很多,你也去吧。”
白玉山蹚水前行,沿着水流的方向,水很快就没过膝盖,接着,没过双腿。
坡下的村民,带着家当漂在水中,纷纷往岸上靠拢。有的在岸边拖拽,有的水里推递,但是湍急的水流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机会,浑浊脏污的水卷着他们的家当、卷着他们的家人,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被留下的人蹲在岸边,抱住树干,齐齐地往一边看。那么大的水,直到带走了那么多的人,剩下的人才惊讶发觉,不再想被它带走。
而他,顺着水,不知被冲到了什么地方去了。他只能看见深深的天,但很快视线被撞得七零八落,他被高高地抛下,亦如此。
恍惚间,大地在动。
他仅剩的一丝意识也跟着发生动荡。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震荡,将所有人都抛起的震荡。
人们像着了魔一般,随着大地的震动,被蛊惑着走向震荡的起源。
人们像流水一样被震荡到路上,他就随着像水一样的人群在道路上流淌。同样的潮湿,叫他分不清正在挤压他内脏的是人还是水。
他的五脏六腑如此疼痛。让他不禁愤恨,他们都是主动变成水的,他们都变成了石头一样的水,刻意地在路上流浪,故意把一切倒行逆施的人淹没。
在那轮破开压顶黑云的红月映照下,他正意识模糊地观看独属他的走马灯。
最后的意识漂浮在空中,它在说:难道我真的死了吗?否则为什么会看到这一切?
一幅画面闪过,那是在村口,他再次看到了那只笼子。
笼子里,有一个人在。
他仍然咬死了什么都不肯说。
他的身体被挂在笼子里,时间长了,他站不住了,刚要倒就被削尖的竹子扎的闷哼。
最后,他仿佛痛觉丧失了一般。
竹子终于插进他的身体。
人们看到这一进展非常欣慰,恨不得亲手将整根竹子捅进他的身体。
他的血顺着竹筒流下来,在腾空的笼子底下汇聚成一条悠然的小河,淌啊淌。
苍蝇被鲜血和挂在竹尖上的腐肉吸引,嗡嗡而至。
三伏天,日头正盛,蝉不知死活地喧闹。
嗡嗡嗡——
可是,蝉叫不了多久了。它们的叫声被洪水淹没。
随着那堵高墙轰然倒塌,不同于它的建立所溅起那么高的水花,它的消亡反倒成了这场天灾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了。
最后,那颤巍巍的思绪又飘出一丝分叉,它听见:我也想离开这里,你跟我一起吗?
……
山风卷起清新的草香,令人心旷神怡。柳槐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山坡上。
手里握着的是借来的县志影印本,他完全把这东西当做故事看。
他远远地望着这座已经被洪水破坏的村落遗址。
曾经,有一个人在这里被杀害了。
据说,他被关在笼子里,人们用削尖的竹竿活活将他串死。
一只黑色猎犬从松林中奔出,打断他的思绪。黑狗扯住柳槐的裤脚,似乎要带他去看什么东西。
柳槐走进松林,在一棵干枯的老松树下,看到了一个不甚明显的土堆。黑狗在那里埋头闻了闻,随后又抬头望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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