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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他仍然保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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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惨淡的天好像彻底破裂,无时无刻不在散落碎片。
起初,白玉山还悠闲地在门前铲出一条小路,在院子里堆了两个雪人。可随着雪越下越大,一阵风吹过,地面再次披上一层晶莹剔透的雪沫,再几下,视野就又恢复成一片死寂的白。路也就消失不见了。
他又做梦了。
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真实而又令人疲惫的梦夜夜相伴。
他梦见和柳槐一起去山上,他的手里捧着什么,风一吹,就都散了,散了一路,是彩色的,很美。
那时太阳已经走到了西面,照得视野里满是金黄,路一半染了黄,而他们走的这一半却总是黑的。路两旁的屋子在晚霞之下有些模糊。
路过一个村庄,村人聚在一起,人群骚动,不安,惶恐。
近了才清楚,有两只老虎,闯进村子。
老虎来扒门,人们都躲在门后,死死地挡住。有人从外面要拉开门,同样被挡下。
“他们想害死我。”不知是谁在重复着一句话。
他们走了很远,终于来到了无人的地方。山上的风吹得很大,一个又小又破的屋子立在半山腰。屋前不远有一道很深的沟壑,撕裂山腹,溢出一潭死寂的水。
他光着脚走路,在沙堆边挖沙子,一滴血掉落,被沙子掩埋。
那是谁的血呢?他不知道。
雪夜寂无声。
白玉山却突然醒了。
他醒得毫无预兆,睁开眼的一瞬间,他仿佛新生般,忘记了所有的情绪。
那是一种再难体会的、意识初次发芽的感觉。
外面传来闷响,接着又是一段沉寂。过了一会,他听到了嘈杂的声音。
可奇怪的是,这些声音仿佛离他很远,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盘旋在他的耳边,就是无法将他从这种毫无情感的状态中唤醒。
恍惚间,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好像他的思想被困在脑袋的小小空间里,透过两个窟窿感受外界。他的四肢都不再属于他,而是属于这个躯体。
他在黑暗中愣愣地看着这具让他感到陌生的躯体,任凭嘈杂声在雪夜中蔓延。
被冻过的月光映在雪地里,真的很亮。亮光流淌着,流进了两只窟窿里,渐渐地,跟梦里的金黄汇聚,最终,却被那片金黄冲淡,散在了呼啸的山风里。
他第二天才知道大雪压塌了好几户人家的房子。
白玉山蹚雪找到柳槐时,已经是中午了。
柳槐抱着的是从塌陷的梁柱瓦砾下翻出的枕头被褥,还有两件衣服——这几乎是他全部的身家了。
白玉山挡在他身前,看了柳槐正准备去的仓房一眼,只见破屋漏窗,毫无御寒可能。
“你就准备一个冬天都住在这里?”
在正午停了一瞬的雪随着他的话落又开始下,落在他们的肩上、头上。
柳槐紧了紧手里的被褥和衣服,没有说话。
白玉山看清了那双手,在混杂冰雪的破砖烂瓦下刨了很久,早已冻得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出鲜血。
白玉山看不过,一把抢过柳槐手中的东西,转身就走。
“一会跟我回去加固房顶。”他听见身后没有声音,回头,“听见没?”
不久后,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白玉山这才加快了步伐。
他把柳槐的东西放在家里后,就带着工具匆匆去了五婶家里,柳槐也跟着过来。
两个人搬来梯子,先帮五婶清扫房顶的积雪,又陆陆续续锯了整齐的长木板做加固。弄完这些后,将木头碎屑残片收拾到木柴堆里。
五婶炒了菜,还煲了汤来招待他们,他们在五婶家吃完晚饭菜回去。
所幸下了雪,路上不是很黑。
太阳隐身了整个白天,月亮却毫不吝啬地亮了整夜。
那一道皎洁的圆月仿佛刺破了黑沉的夜,遍布在山野的雪地上。
天高地阔,万籁俱静。
二人涉雪而归。
夜半,柳槐将土灶烧足了火,炕是热的,蒸腾得被褥仿佛都松软了一些。
白玉山铺好了被褥,弄来两个盆,支在炕边,舀来锅里的热水供二人泡脚。
温暖的水让冰凉的脚迅速回温,让人不想从水中出来。
直到水温渐平,白玉山才捡了擦脚布,扔给柳槐一只,迅速擦干脚,钻回被窝,整个过程一气呵成。钻进温暖的被窝后,不禁一声喟叹。
柳槐擦了脚,要下地倒水。
“别倒了,多冷呀。”
“明早该结冰了。”
柳槐不仅倒掉了水,又添了柴火,甚至他在生火前把明早的柴都抱好了,整齐地堆在一边,将锅碗瓢盆里的水都倒掉,盖紧缸盖,收拾一圈,才躺进被窝。
白玉山不由得感叹,他坐起身,把自己的被褥往柳槐的方向拉一拉,两张褥子并在一起,又另扯了一张被子,横压在两人脚下,“等明年开春,我帮你把房子盖好,来年冬天,我去你那里住行不?”
感受到身上多了几分重量,柳槐侧着头看向白玉山,回了声“好”。
冬季,总是无聊居多,日复一日,毫无新意。
然而,和柳槐在一起的日子,并没那么无趣,尽管他的话很少。
他们甚至能静静地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最让白玉山感到欣慰的是,自从柳槐住到他家来,他那奇怪的梦渐少了。
这本应该是一个平静的冬天。
可是,发生了一件及不寻常的事。
大雪封山,他们在山里迷失方向,差点冻死在雪中。
至于为什么要上山,他已经记不清了。
最初,他还是冷的。过了不知多久,他感到身体渐渐发热。
隐隐地,他感觉自己的口中有血腥味。
那是一股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滑进他的喉咙里,在他的胃里沸腾起来。
他一场接着一场的睡觉,不分白天黑夜。倒不是因为疲惫,而是仅仅躺在那里就能昏睡过去。
每次醒来时,他几乎无法分辨时间。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头冬眠的熊。
待他清醒时,已然接近夏天。
白玉山后知后觉,他似乎,丢失了整冬的记忆。
而柳槐的房子已经重新盖起来了,他也搬了回去。
新房,有些潮湿,有些阴。
白玉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再度被噩梦侵袭。
这次,他的梦没再销声匿迹,尽管再次和柳槐住在一起。既然没了效果,他也就丧失了继续住下去的理由,于是在准备种地的时候搬了回去。
今年的夏天是真的热,热得人们恨不能借冬日的冷来平衡几分。
村外的围墙依旧没有拆。
这天原本没什么稀奇的,白玉山照旧去地里锄草,突然看到很多人吵吵嚷嚷地向村头走去。
他拦住人要问,对方讳莫如深。一连几个人,都是如此。
直到他跟着人群来到村头,才看到那里已经架起了一个巨大的笼子。
这种笼子原本是用来装牲口的,非常牢固。
可是这次里面装的不是牲口。是人。
笼子是用竹子扎的,离地面有段距离,从上到下,结结实实,像一只放大的鸟笼。
被关在里面的人,是长水。
笼子是在晚上被建好的,长水也是在那晚被一群男人架来关在里面的。
白玉山第一眼没有认出长水。
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凌乱地散开,挡住了他的脸。
他身体干瘦,衣服破旧,能看到的皮肉上满是淤青,浑身上下散发着死气,像一只在土里埋了半年却被偶然翻出的木偶。
围在这里的人很多,白玉山很快就从一个个抱团议论唾骂的团体之间拼凑出了事情的起因。
据说,原本在他屋里的还有一个男人,可那人是个孬货,从后门跑了,跑得飞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闯进去的一群男人,谁都没有看清他,只看到了后门颤抖着晃了几下。
至于长水爹,深觉丢脸,扯着长水的头发破口大骂,拳打脚踢。
当晚,长水就被关在了这里。
白玉山有些茫然,又觉得不可置信。不是因为长水,而是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平时是那样的和蔼、亲切,可是现在,却站在笼子前,像议论一个畜生一样议论他们的晚辈。
白玉山感到极度诧异。
他看到了大伯,站在最前方,旁边是长水的父亲,正在和大伯说着什么。
白玉山走上前,不管长水的那个爹正在说什么,直接将大伯拉到一旁。
“大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把长水关在笼子里?”
大伯冷哼一声,瞥了那笼子一眼,眼中充满鄙夷,同时又带着一种白玉山从未见过的锋芒,仿佛他命人建起这座笼子不仅是为了让一个误入歧途的人改过自新而予以惩罚,更是为了执行某种独属于一族之长方有的权利来实施家法。
“玉山,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要管。”
这是白玉山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大伯如此冰冷的声音,甚至比五叔死去那夜他对自己的责骂更加冰冷。
“不,大伯,让他离开村子就是了,非要闹得人尽皆知、鸡犬不宁吗!”
“住嘴!”
白玉山的话只换来了更加愤怒的责怪。
长水爹又像一只湿滑黏腻的老蛇一样贴到大伯身边,挤开白玉山,还得意洋洋地瞪了白玉山一眼,似乎这样就能为昔日所受之辱扳回一局。
白玉山看着他们似乎在谋划什么。
而大伯和长水爹的对话结束后就匆忙离开了,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他悬着的心顿时沉了下来。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沉闷,像一只铁箍锁在心头。
他在笼子前站了很久很久,他完全忽略了脚酸腿麻,直到树梢的一声杜鹃鸟叫唤回他的神志。
他这次没再看向笼子,而是转身,决然地离开了。
蝉在这个夏天的晚上重新归来,肆无忌惮地鸣叫着,仿佛提前对笼中之人的命运做了宣判。
白玉山在夜色最深的时候来了,还揣了水和食物。他把东西从笼子狭窄的缝隙间塞进去。
“快吃,你吃完我还要把碗拿走。”白玉山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而,长水却没有动。
如果白玉山的记忆再好一些的话,他也许就会发现,长水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准确来说,他仍然保持着被扔进来时的姿势,仿佛他的生命已经被定格在那一瞬间,而白玉山看到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张褪了色、卷了边的老式黑白照片。
白玉山见他愣神,伸手去扯长水的衣摆,却摸得一手黏腻。
他凑近了才看清,那是血。
血早已乌黑,一层又一层,新血覆旧血。
白玉山随即意识到什么,他连忙拨开长水的衣服,看清了伤口——那是被人用削尖的竹竿戳出来的血窟窿。
“是谁干的?”他怒上心头。
长水仿若未闻,仍旧一言不发。
远处,一阵人声传来,白玉山只好先收敛怒火,拿起食物,飞速躲到一边的草丛中。
来的人是专门看守长水的,避免他逃跑。
那人先是骂了一会,责怪长水打扰他睡觉,又朝长水身上吐了几口唾沫,最后才悻悻地到一旁坐下瞌睡。
白玉山见他睡着,悄悄离开,连夜赶到了柳槐家中。
柳槐已经睡下了,要是平时,他肯定不会这么晚来打扰。但是今天,他不得不叫醒柳槐。
柳槐一向睡得很浅,几乎在他进门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白玉山简单跟他说明情况,“你上次给我涂的药还有吗?我想带过去给长水,要不然他的伤口就要腐烂了。”
柳槐很快拿出了药,并要和他一起去。
白玉山没有迟疑,“也好,有你的帮忙能更快些。”
说罢,两个人带上斧头和锯子,一起抬起长梯,白玉山还额外拎起一团麻绳搭在梯子上,连夜赶往村口。
到了村口,白玉山当机立断,把看守的那人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他的速度极快,再加上又柳槐的帮忙,一人按住脑袋,一人捆绑四肢,最后打了一个死结,白玉山还摘下那人的袜子,团起来塞到对方的嘴里,用那人的衣袖绑住脑袋,随后就把人丢在草丛里了。夜深人静,那人哭喊不能,也没有发现是谁动的手。
两个人接着抄起斧头,可劲在一条竹竿上劈。很快,笼子被劈开一条缝。总之,锯子斧头齐上阵,靠着两个成年男子的力气,打开了一条可供人出来的通道。
长水已经神志不清了,瘫软地坐在原地。
柳槐将梯子支在村口的围墙边,白玉山则钻进笼子,扶起长水,先给他喂了一点水,又把药洒在伤口上,快速且简易地做了包扎。
似乎被疼痛唤醒知觉,长水有了动静。
白玉山将他半扶半抱,抬出笼子,这时白玉山才意识到,长水真的没有多少重量了。
“长水,听着,我们今晚要带你离开村子。这个计划很匆忙,本来想过两天准备周全的,可惜现在来不及了。这次不要向北走了,我们向南走,先去镇上,那里有我的几个朋友,我们想办法把你送到更远的地方。”
柳槐支好了梯子,过来帮忙,两个人架着长水,沿着梯子爬上高墙。这梯子原本是白玉山住在柳槐家时两人一起打造的,白玉山原本想要用它偷溜出去解闷,却没想到用在了这个时候。他们很快爬上了墙头,二人合力将梯子拽起来,想要放到另一边去。
正当他们准备这样做时,远处传来火光。
他们被发现了。
白玉山心中一凉,加快动作。可是那梯子太长了,也太重了,没等他们将它拎上去,梯子的下方就被人拽住了。
村口的这片空地转瞬被人填满了,白玉山此时坐在如此高的地方,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村子的人是如此之多。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烈的场面,如果他听不见声音的话,肯定会认为这是一个欢快的日子,人们都高举双手,仿佛在为某种欢乐而高呼。
只有手上越来越难以抓住的梯子在清晰地向他倾诉,这根本就不是振臂欢呼,而是奋力下拽。
人群如此喧嚣,可白玉山还是听见了大伯那略带苍老的和疲惫的声音。
“玉山,快下来,不要离开村子!会遭报应的!”
咔嚓——
梯子断了一截。
白玉山险些在惯性的作用下倒向墙的另一端。他的手里只剩一截木棍了。
获得梯子的人们将它搭在一边,迅速地攀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墙,将他们彻底锁死了。
很快,他们扑了上来,势要将两人带回去。
争执推搡间,不知是谁惊呼一声,随后是砰的落地声。
白玉山和长水被人从墙上推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人群似乎安静了一刻。可也只有那一刻。
这次没有人去管白玉山了。
白玉山依稀记得自己躺在地上,眼睛只能歪斜着,紧紧盯着一个方向。
他看到长水被拖回笼子里。
他们带了竹竿,白玉山这时脑子已经有些不清楚了。竹竿?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直到,一根又一根,穿过了长水的身体。
血从笼子的下方流走,汇聚成一条小河,缓缓地,流到了白玉山的身边,和白玉山的血混杂在一起。
白玉山终于在不甘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