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 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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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的姑娘们对于家里多了一位“cousin”，早已习以为常。
徐家是个不大不小的家族，据小妹妹安琪说，从她记事起，便不断有表亲前来借住，或是求学，或是转道去美国、欧洲，在香港暂歇，也有来经商的，一住就是一年。
“阿爸待人宽厚。”安琪说，“亲戚们来了，都被他当做自己的孩子。”
她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毯上。
这间卧室朝南，地方宽敞，墙壁漆成浅奶油色，天花板极高，正中悬着一架四叶吊扇。临窗是一张黄铜架四柱床，罩着白色纱帐，床尾放着长凳。桃花心木衣柜占了半面墙，柜门镶着长镜，旁边另有梳妆台、写字桌和两把藤椅。
百叶窗开着，凤凰木的枝叶伸到窗外，日光从叶隙间落进来，照在木地板上。
房里刚熏过香，空气中还留着淡淡的茉莉花气味。
“都住在这栋楼里吗？”南音问。
“不是，山坡上还有一栋别墅，叫山庐，一共五层，每层都有四五间套房。阿爸从前租给欧洲与日本商客住，如今留给两个哥哥和柏德，表亲们来了，也多半住在那边。不过，二哥通常同爱莲姐姐住在中环的公寓里。”
安琪坐的地方靠近窗户，就着光，南音这才看清，她的头发并非纯黑，瞳仁也比寻常华人浅些，日光下呈现出琥珀色。
她垂眸，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却未曾说出口。
“那怎么将我安排在这里？”
“你是女孩子，又没有结婚，怎么好同他们住在一栋楼里？”海伦笑道，“阿妈已经交代了，叫你同我和安琪住四楼，彼此有个照应，她们应当是极为喜欢你的，但是话又说回来，谁看到你不喜欢呢？”
她说话温柔，天生叫人亲近。
“她们还想撮合你和三哥呢。”安琪忽然说。
南音听得一怔，随即道：“这个可不成。”
姐妹两个倒不意：“我们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阿妈是广东乡下地主人家出身，在她们那里，表兄妹成婚并不少见，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海伦解释道，“阿则今年二十四岁了，她一直想替他寻个门当户对、性情又好的妻子。”
“香港本地没有合适的人家么？”
“也相看过，总没有定下来，他自己更不上心。况且，阿爸有意让他接手家里的生意，阿妈便格外慎重些。毕竟不是她亲生的，也不好不问他的意思，就替他定下婚事。”
南音问：“那安德表哥呢？家里的生意他不过问吗？”
“他在洋行里做事呢。”海伦说，安德哥哥不是阿爸亲生的，是从堂伯那里过继来的。堂伯在美国，他的父亲，也就是咱们的……”
“二叔公。”南音接道。
“对。”
“这件事，我竟没有听说过。”
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徐瑛同徐文利一家原本便少有往来，或许早年徐文利北上，同南京方面做生意时，曾见过一两回，也就仅此而已。至于徐家过继儿子的事情，南音来港以前，确实没有听人提过。
她原以为，将几位长辈的来历与称呼记清楚，便不至于出错，如今听来，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曲折。若是往后在饭桌上问起，未免失礼，幸而海伦与安琪都不以为意。
“本来就没有多少人知道。”安琪说，“往常也有表亲来家里，听说以后都很吃惊。大哥夭折以后，阿爸好多年没有儿子，后来听了蒲甘一位法师的话，将二哥过继到阿妈膝下，果然没过几年，叶姨太便生了三哥。”
“叶姨太是三表哥的母亲？”
“是——”
“还有，哪里是蒲甘的法师？”海伦打断妹妹，“明明是福建来的道士，你不要记错了，又到外头同人乱说。”
安琪没有争辩，只等着姐姐往下讲。
海伦转向南音：“阿则出生后不久，叶姨太便去世了。后来就有人说，她是替阿爸挡了灾。阿爸早年做生意犯过煞，命里原本无子，若要留下一个儿子，便得有人替他偿还。阿爸听了，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后来送阿则到美国，寄养在堂伯家里，也有避谶的意思。”
她说到这里，特意嘱咐道：“这些话，你听过便算了，千万不要拿到阿则面前去说，尤其是关于叶姨太的事，更是提都不要提。”
“我知道，不会提的。”南音说。
海伦这才放了心，又问：“你累不累？若想歇一会儿，我们便先出去。家里七点开饭，我六点三刻来叫你。”
“不妨事，坐了一路的船，这时候倒不觉得累。你们若没有别的事，便再坐一会儿罢。”
她急于打听这一家人的虚实，还有许多事情想问，只是不宜一下问得太多。
海伦索性叫细娣送来下午茶，摆了千层糕、曲奇饼、西多士与红茶。南音也打开行李，将预先备好的礼物送给她们，是两枚蝴蝶式样的钻石胸针。
三个女孩一面吃茶，一面说话。海伦说得仔细，安琪不时从旁补上一两句，有些是她亲眼见过的，有些不过听来，还得海伦替她纠正。到了晚饭时分，南音对徐家上上下下，总算有了些头绪。
舅舅徐文利颇得港英政府信任。世界大战期间，他曾向威尔士亲王基金捐赠一万英镑，又与另外两名华商共同出资，购置三架战斗机赠予英国政府。凭着这些往来，他结识了不少英方要员，后来又获委任为太平绅士。
同他一道出资购机的，一位是如今香港首富罗嘉里，中英混血，人称罗爵士；另一位是李利源，在罗爵士之前，曾是本埠首富，也是海伦未来的公公。
话说到罗家，又牵出了安德的婚事。他的妻子梁爱莲，正是罗爵士夫人麦太太的外甥女，父亲是香港有名的大律师，又任行政局华人非官守议员，同样得过爵士封衔。
这些名字，南音有些早已听说，有些还是第一次听见，等海伦逐一讲明白，才发现几家之间各有姻亲，谈起哪一桩婚事，都免不了再带出另外一家。
“原来舅舅同他们这么早就有往来了。”南音说。
“是，所以阿爸一直有些介意。”海伦说，“一同捐的钱，旁人已经封了爵士，他却还只是太平绅士。”
爵士与太平绅士，自然不是一回事。前者由英国君主授予，名字前可以冠上“Sir”，华人之中得此殊荣的寥寥无几；后者由港督委任，名字后缀“JP”，本埠有名望的商人和社会人士中，便常见得多。
“为这个，阿爸总憋着一股气，他自问不比罗爵士、梁爵士差，是值得一个爵士勋衔的。”安琪说。
“可英国人在这一点上从不松口。”海伦道，“有人说，我们家还是太中国式了。”
她没有再往下解释，南音也没有追问。
***
往后几日，南音便在这座山顶大宅里住了下来。
安琪十四岁以前在英国念书，回港后便留在家中，由私人教师授课，其中最使她头疼的是俄文。这里的富家女孩子大多学过几门外语，俄文尤其少不了，得知南音会俄文后，便又多了一个任务，陪安琪在楼上的小客厅温习一个钟头。
海伦是卢姨太最小的女儿，早年和安琪一同在英国念书，回到香港后因为很快定下亲事，便没有出去做事。平日除了陪母亲应酬，大多留在家里画画，偶尔参加些社会活动。她待人周到，性格温和，是个理想的大家闺秀。
两个女孩教养都好，相处起来，比南音预想中舒心。到下午四点，日头稍稍偏过去，她们便换了衣裳，到屋后打网球。那里有一方红土球场，四周围着高大的铁丝网，网外长满棕榈、九重葛与龙船花。
陪她们打球的，多半是家中的锡克族卫兵兄弟，大家叫他们大辛格、小辛格，不过据两人说，辛格也并非他家独有的姓氏，所有的帕西男人都叫辛格。
有两日，安德带着梁爱莲回来用晚饭，球场上便又多了两个人。安琪人手一齐就要重新分组，海伦却不大计较输赢，打上几局，便坐到场边喝茶。南音起初尚有些生疏，几日下来，手感渐渐回来，也肯多打一会儿。
海伦的未婚夫李爱文常到大宅来，南音也见过几次。他确实英俊，眉目秀丽，甚至有几分女相，做起女婿来却十分周到，太太们喜欢什么，家里近日有什么事情，他似乎都记得。只是他同海伦之间，倒少见多少亲昵，你来我往，大多还是客气。
南音初来，不好凭几次见面便作判断，也没有向海伦打听。
最小的弟弟柏德还在书院念书，从山上出门，须先乘车下山，再坐天星小轮去九龙。因此，他大部分时候同江姨太住在中环公寓里，南音见他的次数最少。
日子就这样过去。早晨陪安琪读书，下午打球，晚饭时听他们谈家里的事，若没有别的安排，饭后还可以坐着说一会儿话。南音原先对徐家的那些芥蒂虽未尽消，却也渐渐淡了些，有时候望着窗外繁茂的花木，竟觉得自己像是到南方来度假的。
直到星期二上午，她刚陪安琪读完一篇法文课文，细娣便进来通报，说乔先生正在楼下等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