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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接受 ...


  •   李努维的身体衰败早有迹象,而安德罗米亚正是因此结识了斐礼。
      但安德在茶话会间隙回丽珠星拜访时,老者的状态一直都不错,所以她渐渐觉得祖父即使身体抱恙也还能活很久,毕竟虫族的寿命本就漫长。
      “……是吗,是这样啊。”
      安德有些忘记得知此消息的那天,以及那天之后的她是如何度过抵达中央星系前的航程。闭门不出的期间,熟悉的雄虫雌虫们都来叩门查看过她的模样,安德无力接待他们。之后与他们谈话时的自己仿若他人,安德几乎在次日就忘了他们说过什么,她自己又回答了什么。
      一切的一切都如云烟般飘忽不定,她像被雾笼罩着的岛屿,孤零零地漂浮在无尽的海中央。
      旁观者们担心忧虑,却无计可施。
      安德帮助不少人振作精神走出阴霾,可当她自己陷入泥沼,竟谁也帮不上忙——因为在她、在安德罗米亚心中真正重要的人,只有祖父。

      ***

      从两人那里得知消息的早晨,安德罗米亚就以身体不适为借口躲进房间不再出门。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事?”崔格迦那极度懊悔,“她刚刚从地狱回来,就被迫面对冕下的噩耗……我的意思是,至少在客舰上的时间,原本能快乐地度过。”
      维托瑞几次打算敲门进去,可想到安德丢失了灵魂般的模样,又不忍心将门推开。他站在门前,对着那扇关闭的门低声说:“她总要知道的。与其等抵达中央星时被突然告知,还不如由我们先告诉她,至少当中还有缓冲的余裕……不然我担心她,一下子接受不了。”
      小个子的金发雄虫烦闷地抓了把头发,垂头丧气地靠着墙壁蹲坐下来。

      他在边缘星系的虫巢长大,当时负责照顾他和……绿雉的,是位有些严厉的老雄虫。他们俩因为同岁且性格互补而玩到一起,关系很要好,另外还有年长年幼的雄虫们一并生活。
      教育、监督、看管,空下来的时间里还得做些零零碎碎的杂活。老雄虫的注意力就那么一些,分到每个人头上的份额都不多,像崔格这种胆大的孩子一直都被当成反面教材,这也直接导致他对抚养者的感情比较浅薄。

      维托瑞因安德的失踪而自闭,崔格迦那多少能体会他的心情。
      当年被虫巢的人员押送去联邦时,这些只管自己职责的虫巢看守根本不理睬他。既不告诉他为什么突然被关起来转移地方,也不告诉他目的地是哪,甚至连基因等级都是之后从联邦口中得知的。害得崔格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错,要被单独运送去管教雄虫的地方好好改造。
      等对接的联邦雌虫告诉他真相,绿雉已不知跟着哪个组织消失在边缘星系中汇入茫茫星海,怎么找都找不到了。他们约定以后要相依为命,崔格迦那不敢想象没有自己挡在前面,崔致会在不知名的组织内遭遇何种对待。
      于是初入联邦的崔格迦那非但不觉得高兴,还脾气暴躁到‘声名远扬’。

      至于后来,后来他认识了很多朋友,还找到了喜欢的事情。
      寻找崔致的行动依然在继续,但这股火焰到底随着时日流逝而变小,变得微弱……再到后来,连‘崔致’这个名字,也不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了。

      可安德因其祖父的坏消息而落寞成这样,崔格迦那就有些难以想象了。安德罗米亚在他心中十分善于调节情绪,比维托瑞沉稳得多。
      他撑着脸颊,颇有些纳闷:“我说维托,当初你的抚养人去世那会儿,你也像里面那位一样难过吗?我怎么没有太多印象?”
      “……这不能成为参考。”维托瑞看向崔格,神情漠然,“我和父亲之间更像老师和学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亲近。冕下抚养出来的雄虫你也认识数位,他们与冕下的关系都很好。而且之前我去丽珠星做客的时候,有幸拜访过他,当时的氛围……很温暖。冕下是一位容易令人心生好感的长辈,安德很依赖他。”

      崔格迦那在联邦生活几十年,基本没在中央星系停留过多久。
      他认识李努维,也认识李努维的孩子们,并且和其中一两名始终有定期联络。但对于李努维冕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崔格迦那知道得并不详细。他想了想——反正离开外围防线后信号已经恢复,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直接问问他们。
      行动力极强的雄虫立刻打开通讯环给两位友人发送消息,顺带向那位正在中央星看护李努维的朋友了解冕下现在的身体情况如何。
      等了十分钟,收到回信的崔格迦那捂住额头掀起刘海,一副纠结得要死的模样。

      “你怎么了?”
      进也不是,去也不是的收藏家阁下犹豫半天,竟也选择在崔格迦那旁边贴墙坐下。
      与像个小混混般外叉腿蹲着的崔格相比,维托瑞将双膝环住的坐姿显得尤为文静。两位尊贵的雄虫殿下有柔软干净的沙发床铺不坐,偏要聚在别人寝室门口的地板上说话,场面也是挺好笑的。
      “唉。”他最近叹气的次数快要比超过以前的合计了,“他们说冕下的身体大部分是因寿限将至而造成的衰竭,不可逆转。好在至少病情没继续恶化,但也就这点好消息了,能不能撑个把月都成问题……现在别去打扰安德,等回去见到冕下再说。”

      然而外围防线到中央星的航程可不短,跨越半个联邦疆域,在星海里漂泊一整个月都很正常。即便特搜队的星梭属于最高级的军用舰,可跃迁系统又不能频繁使用,紧赶慢赶也至少还需要十几天才能抵达。
      到时候李努维是不是还活着?崔格迦那有点不敢想。

      “好了,我们也别傻乎乎地候在这。她现在的状态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俩派不上用场。”
      崔格站起身,顺手拉了维托瑞一把。
      他拍拍蹭到墙的后背准备走人,迈出去几步后一回头,发现这家伙果然没跟上来。他就纳闷了——掰指头算一算,维托瑞和安德认识有满一年吗?瞧他这副紧张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百年之交呢。
      杜特那个博爱的家伙都没维托瑞急。

      “怎么,你还想安慰呢?”崔格迦那问。
      收藏家大人摇摇头,灰色的前发半遮住与门内雄虫相似的眼瞳。
      “不,我……想再陪安德一会儿。你先走吧,崔格。”
      “那行,你自己注意点。”
      崔格迦那仍有些不放心这位不懂得照顾自己的朋友,但他不愿意继续在这浪费时间,挣扎几下决定先行离开——大不了明天再来瞧一眼。

      其实维托瑞也不知道自己留下来做什么,仿佛待在门外能隔空安抚小雄子心情似的。
      又或许收藏家单纯地在想,假如安德平复好心情出门了,第一个见到的会是等候在门口的自己。为此他甚至打发安德的管家去后厨带些吃的过来,并严格规定了品种——庆祝宴那天安德拿取较多的菜式。
      维托瑞看着亚伯将晚餐送进房间,出来,然后退到他看不见的角落待命。等到应当入睡的时刻,也没等到小雄子唤人进去将空盘撤走,于是维托瑞明白,今天见不到安德了。
      他离开前频频回首,希望能在回到自己房间前见到那扇门开启。
      但维托瑞注定要失望。

      “维托瑞殿下,晚上好。”
      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声音从雄虫身后传来,他回头一瞧。
      “啊,是你啊。”维托瑞态度冷淡,好似全然不认得这位前收藏品,“别去打扰她。”
      柯诺森要越过他的动作一滞,态度恭敬地询问:“劳烦您告知,安德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
      收藏家大人险些忘了,今天才是安德得知噩耗的第一天而已。她大概没发现信号已经恢复,情绪低落的状态下也想不起主动联络雌虫,他们……还不知道。
      关于柯诺森的记忆着实不太鲜明,维托瑞几乎忘记了这位曾经的伴侣有何特点。维托瑞不太想回答柯诺森的询问,但为了让安德一个人静一静,他又必须得说。
      灰发雄虫抿住嘴唇,复又开口:“李努维冕下,你知道么。”

      对面前的雌虫而言,这是个十分可笑的问题。
      与收藏家大人解除伴侣关系后,柯诺森就去为冕下工作了,而维托瑞甚至不确定这名黑发雌虫是否听说过冕下,实在滑稽。即使不关心柯诺森离开收藏星后的生活,也该清楚安德罗米亚的伴侣怎么会不知道李努维。
      可维托瑞就是如此自然地、毫无掩饰地问了出来。
      雌虫很了解自己的前任主家,大名鼎鼎的收藏家阁下从来不会关心丧失价值的艺术品们各自都去了哪里,有何种际遇。当他不再值得被收藏的那一刻起,维托瑞就自动将他从脑海中剔除。
      现在还能认得柯诺森,大约安德有一份功劳在里头。

      柯诺森早就猜到会这样,并不打算怨怪对方,面色沉静地回答:“我知道。”
      “嗯。”不用所费口舌解释李努维冕下是谁,维托瑞心情微霁,“冕下寿限将至,安德有些难过。”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解答。”

      李努维的身体不大好,柯诺森自然知晓。但冕下时日无多这件事,他确实不了解。
      毕竟这段时间都在边缘星系航行,联邦可不会特意将这些消息传到特搜队去。明白安德殿下如今可能更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柯诺森不但遵照维托瑞的指示没去打扰,还将这则消息传给珀卢,告诉他别去触霉头。
      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完毕准备入睡时,雌虫一边梳弄漆黑的长发,一边回忆离开中央星系前,与李努维冕下接触时的点点滴滴。

      “是吗,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安德罗米亚刚失踪不久的那段时期,柯诺森心绪动摇,自然难以留意深思平时理应发现的细节。
      现在想来,当时雌虫屡次向冕下申请出发去寻找安德殿下,后者神色间露出的疲惫,也许并不只是无奈于他的固执。绅士帽下偶有漏出的几根银丝越发接近雪花的洁白,应当也并非柯诺森的错觉。
      再加上冕下还时常在中央星与丽珠星之间走动打探当下的情况,跟进监督联邦的进度……而特搜队建立后不久,李努维就不再去中央星了。
      比起信任这支由柯诺森带领的队伍,更有可能的情况是——老雄虫的身体情况已然无法支撑他来回奔波。

      都说平静喜乐的情绪有助于身体康复,可每每从委员会那里得到不尽人意的答复,老者的心情又怎么喜乐得起来?
      身体和心理都没能好好保养,病倒成了理所当然的结局。
      柯诺森由此意识到了一件残酷的事实——是对安德罗米亚的担心,加重了李努维冕下的病情。

      雌虫不当心扯下几根发丝。
      他放下发梳,阖上眼深深地将忧虑呼出。
      “现在的时间点太……殿下回来得不是时候。”

      在柯诺森的视野中,堪堪及时的回归时间却是最糟的节点。
      早一些,冕下的身体还未糟糕到不久于人世;晚一些,破罐子破摔直接面对冕下的遗容。而不是现在这样……也许能正正好好赶上冕下死去的时刻,亲眼看着他再也无法醒来,这对于殿下而言实在过于残忍。

      柯诺森能想明白的问题,安德罗米亚没道理想不明白。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也正是在思考这件事。

      ***

      小雄虫以己度人,总认为这世上没有人离了别人就活不下去,这份认识是她曾打算留在红蛇号生活的原因之一。
      基因定级结果出来以前,联邦在没有S级雄虫的情况下正常运转了那么久,S级雌虫们也都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再加上联邦肯定暗自留了不少信息素存货,不可能因为少她一个就全面崩盘。
      三位伴侣都有各自职业,平时也没天天黏在一块儿,想必并非没有她就活不下去的类型。其中安德最不担心斐礼,他把自己的人生规划得非常清晰,这种类型的人往往能活得非常符合自身心意。

      剩下的两位各有各的麻烦。

      珀卢显然不会离开她就要死要活,不然他怎么接受安排去往外围防线了呢?
      此人的问题在于,他的性格会将不至于闹大的事情给闹得天翻地覆。她的消失会成为珀卢彻底无视联邦规定的导火索——一个肆无忌惮起来的S级雌虫,想想就可怕。好在还有安吉尔看管着,安德当时还不算特别担心。

      仔细一想,问题最大的可能是外表看起来没有问题的老师。
      毕竟心理状态最难调节,老师当初透露的,与现下时代格格不入的想法她还牢牢记着。当时的安德只好寄希望于祖父在看不过去的时候能劝几句,让他别执着于自己。

      至于交到的几位雄虫朋友,说实话除了维托瑞外,安德都不怎么需要操心。
      维托瑞……她掉进虫洞这件事对他来说必然打击巨大,但维托瑞的周围有那么多关心他的朋友,理论上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最后,是祖父。
      当安德罗米亚觉得未必要回到联邦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祖父,并觉得祖父大概会担忧难过一阵,但不至于为此悲痛过久。
      她下判断的原因有两个,一是祖父的精神世界非常丰富,这样的人很难被精神上的问题打倒。第二个原因,安德认为祖父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应当知道她无论在哪里都能凑合过下去,不像其他雄虫一样对边缘行星的种种排斥到多呼吸一口那里的空气都觉得恶心。

      这些推断多多少少带有一丝为留下的决定而开脱的意思,但和安德真正的想法其实相差无几。她十分理性地看待着与周围人的关系,却不曾想过在人与人的交际中,往往感性才是占据更多的部分。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当时为了心安理得留在边缘星系的自欺欺人。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是这样吗,小求。”
      年轻的雄虫用骨灰作为回答,特质的圆形容器此刻就放在窗边,令安德罗米亚说不出话来。
      无论如何,现在都该接受当初的选择所带来的苦涩结果了。

      安德罗米亚拿起容器端详,星际科技使得容器不用担心摔碎的问题,它看起来更像个虚拟的半透明全息影像,可却又能实实在在地握于手心,触感如死尸般冰冷。里面宛如灰尘般不起眼的物质,即为小求一生的凝结。
      她托着容器在床边又呆坐半天,仿佛在思考着重要的事,实则什么也没想。
      思考得再多,事情依旧会顺其自然地发生,责备自己的天真与愚蠢也毫无用处,不管重复多少次,结局也不会更改。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接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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