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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演变成大事端 ...
“那个基因缺陷者暂时不要动。”收到银狐消息的红蛇如此对黑狼指示,“他是驯化那只雄虫的一环,你要杀,至少等出效果以后再说。”
黑狼心不在焉地靠在墙边,自从接受过安抚之后,他就很少再玩匕首了。
“也就是说……只要留着他的命,其他的我做什么都可以?”
“是。”红蛇毫无犹豫地肯定了黑狼,随即又补充,“不过最好收着点。”
红蛇可太清楚黑狼所谓的分寸感等于没有分寸,那只雄虫还好说,毕竟对黑狼而言她还算有价值。基因缺陷者就危险了,黑狼最讨厌低等级雌虫,而他精准地压到了虫族能达到的最低等级。
恐怕把他和银狐摆在黑狼面前让他选出更厌恶哪一个,他都得仔细考虑一阵才能给出答案。
“放心,我本来就没打算做什么。”
目的达成的雌虫准备撤离,离开首领室前,他忽地回头问了一句:“诱发剂和抑制剂我各要一支,没问题吧。”
抑制剂暂且不提,诱发剂顾名思义,主要用来提前诱发躁动期。
使用情况一般为恰逢重要大型活动的时候,提前度过躁动期保持状态,以及作为一种对较高等级的雌虫进行审问的手段。完全用不着这两种针剂的黑狼忽然之间向首领报备是准备做什么,石头脑袋都能猜出来。
红蛇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娃娃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他朝部下撇了撇手:“给我滚。”
没有阻止,等同允许。
黑狼心情非常不错地还把门给带上了,去医疗室如约取了两支针剂。
回去的路上,两支细长冰凉的管子在指间飞舞,他一边如转匕首般将针剂夹在手里转来转去,一边想着要不要现在就去雄虫宿舍。几番权衡过后又觉得实在不必太着急,可以等他们完全松懈下来的时候,再好心地送去一个大大的惊喜。
“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将会产生何种后果,仅仅想象一下到时候的场景,黑狼就感到分外愉快。
往日的S级雌虫最不耐烦等待,安静下来的每分每秒都如同残酷的折磨。不过——到底今时不同往日,癫狂的野兽固然可怖,可最令人畏惧的,却是在暗处冷静窥伺的猎手之眼。
在纯粹的肉搏战斗中,边缘星系已经没有人能让黑狼吃到亏了……也许,连舰队间的战争也不能。
***
在黑狼的宽容下,安德罗米亚和亚伯过了几天好日子,中间还又度过了一次补给日。
那一天被三位雄虫用来作为读书交流会,小求和绿雉的工作虽然繁忙,但过去了整整一个多月,一个薄薄的短篇还是有时间读完的。
“联邦的雄虫都这么想?”
这是绿雉简短的读后感。
像他这种只关注当下的生活,只愿意关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极度务实的雄虫,着实很难对书里描写的内容产生其他感想。然而由于雄虫读物十分难得,即便观念不合,绿雉仍旧抽空将其看完了。
倒不至于认定阅读它的时间简直浪费人生,毕竟他们的人生原本也无什可浪费。
“一部分吧。有人追求前人类文明的作品里描绘的浪漫感情,有人更喜欢专注于自身的爱好,也有人纯粹悠闲地度过每一天,大家都各不相同。”安德稍微给联邦雄虫群体小小挽尊,虽说已经绝了回去的念头,她也不愿意让新的雄虫朋友觉得以前的朋友们幼稚且不切实际。
见两位同伴似乎都对这本书不太感冒的模样,小求抱着它,有点紧张地开口:“我、我还挺喜欢这个故事的,里面描写的感情真的很美好……很美好。”
绿雉也得承认作者的文笔非常优美,在阅读这本书之前,他未曾想象过文字还能编织出这般美丽的语言。
但客观地,他必须对小求的评价做个追加补充。
“美好得很虚假,它根本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中。”
“倒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这是本虚构的小说,不是纪实文学。我们读完故事,能从中感受到作者对美好的期盼,这就十分足够了。”同为不喜欢浪漫内容的读者,安德罗米亚的态度更为宽容些。
本来么,不同的读者对同样的故事抱有不同的看法,就是个极为正常的现象。绿雉和小求都不会强硬地将自己的观点塞给别人,所以这场迷你书友会偶有小冲突,整体还算非常和谐。
小求最后一位看完这本书,实体书籍如今在他这里。安德见小求这么喜爱,就提议把书放在他的房间。
“可……”小求想拒绝,却又舍不得,再三犹豫后选择忍痛婉拒,“这是银狐大人送给你的,怎么能放在我那里。”
“之后应该还会有书啊别的东西送过来,全放在我房间也太满了。”安德不在意道,“况且银狐他肯定不介意我这么做。你实在不放心,我现在就替你问一问。”
安德作势要打开通讯器,小求连忙喊不用不用,扑过去把她抬起的手按到原位。他明白安德这样做等同于送了自己一份礼物,年轻的雄虫红着脸道谢,亚麻色的短发上仿佛要冒出蒸汽。
雄虫聚会结束之后,小求回到屋里想了很久要把书放在哪。
他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本书严格意义上也并不算‘小求的书’。但年轻的雄虫依然为此辗转反侧了半个晚上,最终决定将它藏在枕头下面,期望着梦里能成为故事的主人公。
***
如安德在读书会上所言,银狐真的按照约定,在补给日后给她送来不少解闷的东西,其中大部分是书,也有盆栽和种子。
虽然前世身份为某农耕大国的居民,但安德没有继承到哪怕一点点照料植物的天赋。幸好有亚伯,他能帮忙侍弄银狐搞来的花花草草。
绿植一共五盆,两盆大的,三盆小的。
在房间里一摆,标间的冷硬淡去,找回了在丽珠星时百分之一的感受。又由于安德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维托瑞,银狐还记着收藏家的名头,搜罗回几个做工精巧的小摆件。
多重作用之下,安德的寝室一下子变得有人味很多,不再像酒店标间。
小雄虫因此心情愉悦之际,危险也随之而来。
黑狼可没忘记要做的事,只不过最近他有护卫红蛇、将其制作完成的评定资料交付给虫巢的任务在身,暂时没空去管两位联邦来的阶下囚。
与虫巢的对接结束,他回到红蛇号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提前拿来的两根针剂揣兜里,熟门熟路地摸去雄虫宿舍。
正巧看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人,黑狼走上前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
“黑、黑狼大人……!”被他逮住的无辜路人小求,听见声音的刹那吓得整个人都抖了抖,“您、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自从雄虫宿舍里住了安德之后,他们这些雄虫平日里碰见黑狼的频次直线上升。小求很怕黑狼,每回远远地看到像黑狼的身影,都会连忙躲到角落,等人走过了再出来。
勉强能减轻小求内心恐惧的一个念头是,他知道黑狼大人对他和绿雉没兴趣,每回都是来找‘维托瑞’的。
年轻的雄虫努力平复紧张的心情,心想着黑狼大人应该又要叫维托去他的房间了。
然而这回黑狼找的还真不是安德罗米亚。
“你们那里的基因缺陷在哪,宿舍吗。”
“基因缺陷……亚伯?”小求一愣,然后老实回答,“他现在应该在后厨还餐盘,马上就会回宿舍。”
“那正好。”
得到答案的黑狼松手,兀自朝雄虫宿舍的方向离开。
小求不知道对方话中的‘正好’代表了什么,被捏过的肩膀有些疼痛,但在黑狼完全离开前他不敢伸手去捂。
等危险源头彻底远去,雄虫松了口气靠在墙边。
“怎么会是亚伯……?”
怎么也摸不着头脑,他完全想不到那位管家和黑狼之间能有什么交集,也在思索是不是应该将这件明显不妙的事情通知一下安德。年轻的亚麻发色雄虫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想起他的立场,最终没有点开通讯器。
***
去后厨来回送个餐盘要不了多久,黑狼在雄虫宿舍门口没等一会儿就瞥见了亚伯回来的身影。
管家尽管不知道对方在这里待着做什么,但安德罗米亚嘱咐在前,他垂首避开,免得与黑狼有视线交流,打算通过舱门时将自己当成一个隐形人。
专门候在这里等待的黑狼,怎么会让亚伯简简单单地通过呢?
他懒得开口留人,直接擒住雌虫的手臂将其抬高,从隐藏的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针剂,迅速而精准地扎在因衣袖下滑露出的皮肤上。
“唔……!你在干什么!”
想也知道对方不可能给他注射好东西,可问题在于亚伯即便用尽全力想将手臂抽出,被抓住的地方也纹丝不动。
黑狼更是不打算解释,打完一支又拿出第二支扎进去。管内液体被注射完毕的空注射器被随意地丢在附近的地面上,做完这件事的雌虫松开亚伯的手腕,上面赫然显出一圈淤痕。
“我给你注射了好东西啊。”黑发雌虫意兴盎然地瞧着对方,“诱发剂和抑制剂,这两个东西在边缘星系可是硬通货,用在你身上说是浪费也不为过。”
“诱发剂和抑制剂……?你、”
亚伯很快没了说话的力气。
他虚弱地倒在地上,额头发间溢出细密的冷汗,劈裂头颅般的疼痛在雌虫的脑内炸开。骤雨般袭来的疼痛令从未经受过这种感觉的小管家几乎维持不住神智,细瘦但还算健康的躯体仿佛包裹了一层流动的岩浆,灼烧皮肉的同时将骨骼脆化,他想——他什么都想不了了。
勉强维持的意识连一分钟都未撑到便如海潮般散去,承受不了这种痛苦的雌虫很快晕了过去。
黑狼弯腰用鞋尖动了动昏迷的雌虫,见他确实没反应,倍感无聊地哼了一声。
“刚刚过去多久就晕了,弱到连开胃菜都比不上。”兴致没被满足的黑狼踢了一脚空空的针剂,它咕噜噜地滚到远处,“算了,看在之后能经常有好戏看的份上,就先这样吧。”
我行我素的红蛇号三把手显然没有照顾人的习惯,他把昏迷的亚伯丢在雄虫宿舍门前,自己回去了。等到失去意识的亚伯被发现,已经是小求和绿雉结束工作回来的时候。
尽管安德罗米亚很担心久去未回的管家出事,但她并没有开启宿舍外舱门的权限,而且刚刚才拜托过银狐周旋,现在也不好马上又请求他援助。欠他人情的后果无法预计,在没有确定亚伯一定出事了的情况下,她不想滥用。
说不定只是被红蛇叫去问话了呢?
小雄子打心底祈祷。
“维托!”
小求冲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愧疚:“你的管家倒在舱门口,刚才绿雉把他送到医务室了!”
“倒在门口?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船员没有欺负他吗?”安德忧心的同时分外疑惑,“难道旧伤未愈……?这倒很有可能。”
大概知道内幕的小求眼看安德罗米亚兀自在那里猜测,犹豫半晌,手指都快纠结成一团。
他闭上眼,下定决心。
“那个,维托,其实、大概午餐的时候,黑狼大人找过亚伯。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他现在的情况是不是黑狼大人导致的,但应该很有可能……”
“肯定就是他。”知道他们有过节的安德斩钉截铁道,“是我太不小心了。”
本以为由眼神带来的风波早已过去,却没想到在人家心里只不过是稍后再还。
银狐帮的忙最多也只能让黑狼不直接夺了亚伯的性命,无法没保证不动其他手脚。安德小看了黑狼睚眦必报的程度,她两手揉了揉太阳穴,深呼吸平复心情后询问:“亚伯现在怎么样,身体受伤,还是别的?”
小求摇头:“送他去医务室前我们稍微检查了一下,没见到伤口也没有血,呼吸还在。不清楚什么原因导致的昏厥,也许伤在体内。”
听完小求描述的伤情,萦绕在安德心头的怪异之感更加浓烈了。
据她接触下来的感觉,黑狼偏爱血肉横飞的肉搏。即使没用匕首,直接一拳把亚伯打晕,以他的力道不可能没在亚伯的身体上留下痕迹。要说用别的手段……安德真没想到还有什么别的手段能用。
乱猜了一阵,安德终于等到了绿雉回来。
面色冷凝的雄子告诉她:“医疗员也不清楚到底什么病,只说症状看起来有点像到了躁动期。”
“可亚伯的躁动期症状非常轻微,甚至连安慰剂、抑制剂都不用注射。”
回想起以前相处的时光,她大部分时候都分辨不出管家到底在不在躁动期,基因缺陷者唯一的好处就这个。总觉得事情处处透露着诡异,安德忍不住追问:“医疗员还说了什么吗?”
“暂时没有。”绿雉回答,随即又补充一句,“红蛇号的医疗员水准不足,可能检查不出来问题。但我回来的时候银狐在那边,以他对你的关心,应该会帮忙调查这件事。”
安德很确定绿雉说后半句话时没有其他意思,不过听上去着实有些奇怪。
“……好。”她点头。
等小求和绿雉都回各自的房间,安德罗米亚唤醒通讯器,给银狐发了条信息。
小雄子静候银狐的回音,他通常会在五分钟以内给出反应。然而这回她先是坐在床边,又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银狐的消息。她清楚银狐为了树立良好的形象,从来不会刻意拖延回复速度,便情不自禁地忧虑起亚伯的情况是否非常棘手。
“殿下。”
安德罗米亚恍然间抬头,沉浸在思虑之中的小雄虫没有听见房门开启的声音,见到‘银装素裹’般的雌虫,竟愣了一下。
“啊,银狐?你不是在医务室……”
“是。”他微微拧住眉头走了进来,“我过来就是为了当面与您说这件事。亚伯昏迷的原因刚刚查清楚了,黑狼同时给他注射了诱发剂和抑制剂。”
在边缘星系生活这一段时间,安德听过诱发剂的名号,省去了银狐一番解释。
她不解道:“只有这样?据我所知,这两种药剂好像都没有严重的副作用,也完全可以同时注射吧。”
说起这个,银狐幽幽嗟叹。
“您说得没错,但这种情况只适用于普通雌虫。亚伯作为基因缺陷者,连安慰剂都要谨慎使用,更不用说药性更烈的另外两种注射剂。我们初步推测,这两种药物和亚伯本身有缺陷的基因产生排斥,让他的躁动期症状变得非常剧烈,进而演变成现在的情况。”
即使安德罗米亚的想法再天马行空,也根本猜不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她一懵,努力抓回理智追问细节:“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亚伯的躁动期间隔非常短,如果一直这么下去,对他的生命安全会不会有极大影响?”
“还不清楚。”银狐摇了摇头,晃眼的白丝随之摇动,“边缘星系对基因缺陷者的特例病症研究约等于无,您最好不要抱太大期望。最坏的打算,亚伯现在的紊乱或许会伴随他今后一生。”
“怎么会这样……”
一辈子是个太长的时间,即便亚伯有基因缺陷,他的理论寿命也和雄虫差不多。也就是说,今后的几十年内亚伯要天天都生活在躁动期的折磨之中。
她喃喃自语:“难道没有办法能治疗吗……?”
房间内的空气沉静半晌,在安德就要接受亚伯已无药可医的事实时,银狐却启唇慢慢告诉她:“可能,还有一个方法。”
“是什么?”
“治疗躁动期最原始的手段,信息素。”雌虫说出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复,“基因缺陷者由于症状轻微,大多不需要安抚,但既然亚伯的症状被激发得几乎与A级媲美,那么您使用信息素安抚,也许会对减缓痛苦有所帮助。”
——怎么说呢。
土办法,但听上去十分有道理。
“……好,谢谢你帮忙,银狐。”
安德罗米亚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叹气,“这几天内你帮了我两次,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有需要我做的事情?什么都好,我会尽力完成。”
‘什么都好’当然就是句纯粹的客套话,想必银狐也不会当真。
毕竟不当真他还能在安德这儿有一份人情债,当真了可就是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数了。
银狐自然十分懂得人情世故,他轻笑道:“您能在这里生活得舒适,就是最大的回报。”
其实意思很简单,安德罗米亚现在能做的事情根本没有能帮上忙的,将血淋淋的事实说得顺耳大约也算一种本事。
“我想去医务室看一眼亚伯的情况,可以吗?”安德提出新的要求,“你可以派人全程跟着我。”
“可以。”他回复,“跟我来。”
这种任务银狐怎么会交给其他人?
他当然要自己充当引路人,带领安德罗米亚前往红蛇号的医务室。
在短短的路程中,银狐为她解释了黑狼选择破坏亚伯的躁动期作为惩戒手段的原因。
“黑狼他因过高的基因等级饱受躁动期的折磨,那副不好惹的脾气和嗜血的性格,恐怕也有S级的躁动期症状实在太过痛苦的成分在。”
虽然在描述打心底不喜欢的人物,银狐的语气与措辞中却处处都没透露出厌恶,反倒夹杂着几丝怜悯。
“所以,黑狼非常讨厌能力低微,躁动期又丝毫不难受的低等级雌虫。他大概想让躁动期如同虚设的基因缺陷者,也品尝到‘正常’的滋味,于是做了这件事。”
安德沉默着听完了解释,直到两人走到医务室门口都没有说话。
由于虫族强悍的恢复能力,这间用于治疗的地方规格不高,室内空间十分狭窄,可能和安德的寝室差不多大。基本装潢也与安德印象中的医务室非常相近,没有那种医疗舱之类的高科技玩意——大概因为虫族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
“亚伯就在里面的床位,他还没有醒,我就不进去了。”
银狐善解人意地站在医务室的门口,不打扰他们。
在里面照看唯一病患的医务员察言观色一番,也缩到偏外侧的角落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直面无表情的管家睡在简单的硬床上,虽然意识未清醒,神色却显露出痛苦。
他身上、手腕处都没连接乱七八糟的线,也没埋针,看上去医务员提供的治疗方案比较保守,可能考虑到基因缺陷的身份,不方便用太多药物。边缘星系流通的种种药品都没有特别针对基因缺陷者做过处理,用在如今的亚伯身上……很难说会不会引起更糟糕的后果。
坐到病床边,安德罗米亚做的第一件事——上下检查了一遍亚伯的身体,确认有没有暗伤。
确定他确实没有外伤后,也不能说松了一口气,心情反而更低沉了一些。
银狐说过那么多谎,她真希望这次也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然而很多时候现实即是如此,想听真话的时候宛如身处迷雾之中,想听假话的时候眼前又一片清朗。
真计算起来,安德和亚伯相识不过短短一年,要说有感情,的确有一点,但也没多到哪里去。
大部分时间,安德对亚伯的定位除了佣人外没有其他,他们是纯粹的雇佣关系。当时顺手将亚伯救下来,也并非因为他们之间存在多深厚的主仆情谊,只不过安德罗米亚良好的道德水准令她无法见死不救,更何况那还是熟人。
而且在当时的安德看来,保全亚伯的性命仅仅是顺手为之的小事。如果提前知晓这么做的后果,安德罗米亚不会如此果断。
自己能为管家亚伯的身体情况付出多少?
小雄虫不知道。
憎恨将事情变成这样的黑狼并无太多意义,除了把情绪搞坏之外没任何用处。在联邦享受了太久安乐的生活,她都差点忘了在别人手底下心惊胆战地工作,忧虑开销、忧虑未来、忧虑看不见尽头的人生是什么模样。
小雄虫垂眼安静地坐了好些时间,离开前伸手摸了摸亚伯的额头,微烫。
衡量一个人在自己内心中的价值并不简单,承认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善良也实在折磨。
亚伯的昏迷给了安德罗米亚一次很好的机会重新审视她的决定,因为要将他治好,只有回到拥有更先进技术的联邦。
她不喜欢冒险,也不喜欢意外。
而要从边缘星系回到联邦,需要的就是冒险,且必然会发生种种好的或不好的意外。
***
黑狼隔日再来雄虫宿舍时,还十分可惜。
“你那个基因缺陷仆人怎么不在这里,真没劲。”
“难道你不是最清楚他为什么不在的人?”安德罗米亚平淡地回答,垂头整理被弄乱的衣服和身上的伤口,“亚伯身体脆弱,现在还躺在医务室没醒。如果想看他痛苦,回去的时候拐去那边就行了。”
报复计划成功,他心情大约真的很不错,非但不介意安德略微带刺的回答,竟然还随意地挥挥手,嘴角带着令人不快的笑意。
“谢了,我一定会去的。”
某种程度上说到做到的红蛇号三把手,在玩耍结束后真的去医务室瞧了一眼自己的杰作。
尽管他一手造成了当下的情况,黑狼仍旧逮住战战兢兢的医务员问了声:“这人怎么还没醒?他的躁动期症状总不见得从底层跃迁到S了吧。”
“呃、黑狼大人,基因缺陷者的身体素质很差,就算高出两个等级的症状也承受不了。现在初步测定,这名缺陷者的症状等级已经接近A级,无法保持清醒其实属正常反应。不过应该再过半天到一天的时间就能恢复意识,您看,您要不等会儿再过来……?”
医务员一开始还维持着正常的语速,结果因为太紧张越说越快,到最后汗淋淋。黑狼这种断肢都能随便重生的人,平时完全没机会光顾医务室。医务员在红蛇号上干了五六年,正面和三把手交流的情况屈指可数。
虽说红蛇号上大部分船员都发现黑狼在有雄虫安抚后宛如变了个人,但很难说以前那位时时刻刻散发杀气的煞神,和现在这位乍一看心平气和好言说话的三把手,到底哪一种更令人畏惧——反正医务员觉得都差不多。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管如今的黑狼看上去多正常,内里的芯子可一点儿都没变。
不过船里倒也有不少人觉得那个雄虫捡得真有用,黑狼的躁动期症状安稳下来后好说话了很多,其中感受最为明显,莫过于那些隶属于他的战斗人员。
红蛇号内对‘新成员’的风评,安德罗米亚不太在意。
果然如医务员所说,亚伯又过了整整一天才终于睁开眼睛。
医务员姑且尽职尽责地把当前的情况告知了病患本人,而亚伯听完后表里如一地没太多想法,他的原则很简单,只要黑狼没报复在安德殿下身上就好,至于他的身体……无所谓。
他打算尽快回到殿下身边,于是翻身下床。
“唔、”
“哎哎哎,你醒是醒了,身体还很虚弱,最好先继续躺着。”医务员把摔倒在地的病患搀回病床,拿出通讯器把消息传给银狐,“这么看来躁动期长度和间隔可能没有跟着异变,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建议你去找雄虫安抚一下。小求应该不行,绿雉和新来的那个都能试试。”
“……安慰剂,不可以吗?”
医务员稀奇地瞥了病人一眼:“你还记得自己是基因缺陷不?两支药剂就把身体整成这样,下半辈子最好一滴药都别碰,免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小管家不在意会不会因此而死,他只觉得反正都要死,与其简简单单丢了命,不如再撑下去,找到能给安德殿下帮上忙的时机再说。
殿下当下的情况不妙,周围能利用的东西很少,他的性命或许可以成为值得利用的资源之一,不能轻易舍去。
亚伯闭上眼睛又在病床上休息了好一会儿,觉得稍微恢复了一点点,便有点艰难地扶着墙走出医务室。
剧烈的头疼已经结束,可手脚就像棉花做的一样使不上力气。从医务室到雄虫宿舍的短短距离,他竟然步履蹒跚地走了整整三十分钟。
这样的身体别说给安德殿下端送饭食,连照顾自己都有点困难。而且他的躁动期间隔只有半个月,没过多久就又要陷入那种无法忍耐的痛苦中。
本就不多的价值被无情削减,自破卵起就明白自身无力的基因缺陷者,从未如此时此刻般,品尝过绝望的滋味。
***
“你……身体还好吗?”
安德罗米亚抬起头,却见到了一副比前两天更苍白的脸。
她招手让亚伯坐下,随即从他竭力忍耐但依然蹒跚的步伐中看出不对劲。小雄虫亲自起身把管家按到对面的座位里,见他表示已经恢复,心中反而升起些许烦躁。好在安德还算懂得调节心情,也知道不该把烦闷忧愁发泄在无辜的管家身上。
“亚伯,你要把真实的感受告诉我。都走不好路了,这还能叫身体已经恢复吗?”安德尽力将这些话说得不像在指责他,“我告诉你自己没事的时候,是真的没事。可你呢?如果我让你现在帮我把晚餐送过来,你能够在饭食没凉的时候顺利送到么?”
雌虫没有言语,因为他明白自己做不到。
少年模样的脸庞上没有半分神情流露,只有端正置于膝上的双手紧紧握住。
“逞强有什么意义?能帮你顺利度过异变的躁动期,还是帮我逃离红蛇号,亦或者,你有不能在我面前示弱的尊严?……恕我直言,这么做除了让我觉得你在欺骗我之外,看不见任何用处。”
“……非常、抱歉。”
安德罗米亚不知该说些什么,亚伯的性格早就定型了几十年,并非她三言两语就能改变。总归,在还没彻底决定究竟要不要为回去而努力的时候,小雄子得负责解决管家的躁动期。
这倒不算大问题,毕竟她的本职工作就是这个。
“之后你快要躁动期,就过来找我,我帮你。”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发布命令,“记住,一定要在躁动期还没到的时候过来。等到真正进入躁动期就来不及了,知道了吗?不想再添麻烦的话,最好听我的话照做。”
亚伯缓慢地点了点头,安德姑且当他知晓轻重了,没再继续唠叨。
她无奈地摇摇头:“你去休息吧。最近一阵子让小求帮忙送饭,等你彻底好了再接手。”
心知自己如今的状况连这么简单的工作也做不好,雌虫只得答应下来,乖乖去休养。
幸好手脚无力的后遗症没持续太长时间,亚伯很快就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
安德好好确认了他的身体是否真的康复,得到的答案令她觉得亚伯这次应该有好好反省过。
她没办法在自己情绪不稳的时候,还充当另一个人的精神支柱。亚伯的状态好转过来,算得上是帮了大忙,让小雄虫能在左右为难的选择中稍稍透一口气。
当然,如果亚伯和黑狼没有起冲突,安德罗米亚本不需要如此面临进退无措的局面。
这章怎么这么长.jpg
永远不会切割章节,归来仍是章均字数五六千的流水账作者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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