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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只麻袋 ...

  •   两天一夜。

      君一笑离开已两天一夜。

      暴雨也已下了两天一夜。

      两天一夜的时间里,西湖的水早已漫上了岸,路上除了偶尔经过一趟拉满麻袋的马车之外,看不到任何人烟。

      黄昏。

      但天色已黑的像是深夜。

      龙井客栈二楼的一个雅间。

      房门紧闭,房中,两男一女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桌上,铺着一张藏宝图。

      正是魔教的红衣圣使和四大护法中的两个。

      圣红衣素手倒茶说:“钥匙我已命无风、有月二人乘了快马,秘密向少主送去。藏宝图并不复杂,标红的只有‘雪狼窝’一处,位于北疆。少主命我们前往汇合,沿途打听那一位的下落。”

      病怏怏护法靠在椅子上,虚弱地快要睡着了,说:“二位可知‘雪狼窝’是什么地方?此乃谢家军战死埋骨之地。”

      圣红衣道:“你什么意思?”

      对方淡淡道:“没什么意思,怕你忘了,提醒一下而已。”

      若要北上,就必须经过运河。

      可城外那条横穿千年的长河,这两天水位猛涨了几丈,狂风之中,巨浪滔天。早年修葺的河堤不堪重负,已有了决堤之势。一场百年不遇的洪灾正在襁褓中酝酿,如今河面上连只船影都看不到,又何谈北上?

      该说不说。

      这场雨,把想要夺宝的人,全都困在了龙井客栈。

      “雨一停就动身。”红衣圣使道。

      卷发护法却有一丝好奇,凑过来道:“你真遇到了君一笑,又真从君一笑手中抢到了钥匙?”

      圣红衣一笑:“怎么,你不信?”

      前者道:“不是不信。只是近年君一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无人知道他的身世,也无人知道他的师承,只知道他不仅从未败过,更是算无遗策。这样一个武功高强又绝顶聪明的人,我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一击致命的弱点。”

      圣红衣有些得意,说:“很简单,男人嘛,无非只有两种。”

      “嗯?”

      “一种特别的要脸,一种,又特别的不要脸。”

      卷发护法想了想说:“很明显,君一笑属于前者。”一顿,惊愕:“姑奶奶,难道你又脱了裙子?!”

      圣红衣把玩着茶杯,极轻一笑:“这有什么,我穿了又不止一条裙子。”

      君一笑真是死也想不到,圣红衣竟然穿了两条裙子!

      脱了一条,还有一条。

      君一笑真是死的太冤枉,也太憋屈了!

      “所以……君一笑真的死了?”

      “淬了毒的刀,一刀捅在心口,又有谁能不死呢?”

      圣红衣的话还没有落地,少年人未到,声音却已先至——

      “你说谁死了!”

      砰一声巨响,圣红衣身后那堵白墙上赫然出现一个大洞,一个酒坛从洞中飞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坛中还剩半坛烈酒戕了满地。

      圣红衣只觉眼前银光一闪,在一阵震动的嗡鸣声中,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就“当啷——”砍进了桌面。

      距离她握杯的手指,不到半寸!

      下一秒,一袭黑衣的少年已从洞中蹿出。

      卷发护法一愣,乌黑的铁鞭向唐科挥出!

      圣红衣抬眼一扫,看到唐科,突然制止了卷发护法:“残花。”

      这五大三粗的男人,竟叫残花?

      残花倒也听话,被制止后就住了手,只狠狠瞪了唐科一眼。另一个病秧子却不知叫什么名字,只见他的形容更加疲惫,眼皮更加困倦,蜷缩在椅子里竟已似睡着,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

      “我记得你。”

      圣红衣望着面前的少年,语气似笑非笑:“两日前,八月十五,你在龙井客栈出尽了风头。”

      而这少年绝对不止喝了半坛酒,眼睛都喝红了,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就用这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圣红衣,一字字道:“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

      圣红衣一怔,再一次上上下下打量唐科。她已知晓少年的武功不弱,人也长得精神,可这醉起酒来的模样却显得有些颓废了,不过,却更可爱有趣。

      轻轻一笑,说:“你没有听错,我也没有说错。君一笑死了,死的人是君一笑。”

      她重复着,竟强调了两遍!

      而唐科的脸色,已然骤变。

      若非醉酒使他两颊爬上了两团醺红,此刻他的脸色一定比那病秧子护法还要苍白几分。

      君一笑,死了?

      唐科突然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摇摇晃晃,猩红的双眼中出现一丝茫然。

      圣红衣看着他的茫然,看着他一瞬间失魂落魄。她已见识过少年的武功,少年狂傲不羁的性格,和他出入杀机四伏的龙井客栈如无人之境。这样一个既狂傲又潇洒的人,究竟要承受多大的打击,才会在一瞬间变得茫然而失魂落魄?

      圣红衣只觉得越来越有趣。

      唐科却只茫然地出神,然后,又茫然地摇了摇头。

      醉酒的人一摇头,往往就会清醒几分。

      唐科果然又清醒了几分,即使他的嗓音因为烈酒,仍有一丝沙哑,但同时也有了一丝冷意:

      “君一笑,绝不会死。”

      这转变让圣红衣有一丝意外。

      她“哦?”了一声,眼尾轻挑:“君一笑,为什么绝不会死?”

      少年说:“因为君一笑死了,你也会死。我会让你死!”

      说话间,少年眸中的猩红已被深寒的冷意取代,突然拔下菜刀,一刀抹向了她的脖子!

      太快了!

      如电光,似雷火!

      穷极一人的毕生想象,都绝不会想出这是一种怎样的速度。快到肉眼根本观察不到,痛觉和恐惧也全部消失。

      而待到发现时,死亡早已降至。

      可圣红衣的死亡,为什么还没有降至?

      她为什么还活着,没有掉落一根发丝?

      残花望着抵在圣红衣咽喉不到一纸的刀锋,整个人已完全呆滞,他根本无法相信,一个醉酒的人,怎么能有这样的速度?而即使没有醉酒,一个人,而非神,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速度?

      病秧子护法却似笃定唐科不会真的杀了圣红衣,依然在闭眼假寐。

      圣红衣当然也知道唐科不会真的杀了自己,可她额角依然沁出了一丝冷汗,充满魅惑的笑容里终于带上一丝勉强。

      她在少年的挟持之下,勉强挤出一声笑来:“好吧,你赌对了,君一笑,还没有死。”

      少年闻言,眼中苦意尽消。

      可圣红衣又说:“他虽然还没有死,却也快了,我离开时,他已只剩了最后一口气。”

      少年的刀往前一送:“他在哪里?”

      圣红衣却又笑了:“自然是在一个必死无救的地方。”

      必死无救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唐科静等着她往下说,可她却不肯往下说了,只望着一个方向,眼中露出神秘的笑。顺着她的目光,唐科看到,风雨不知何时把窗子顶开了,窗外,树木折断,屋脊坍塌,已隐隐有浪涛声传来。

      视线下移。

      正有一队民兵用马车驮满沙土,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前行,运往城外的河堤。

      暴雨。

      决堤。

      护河。

      护河!唐科一下想到什么,收了刀,转身就往窗口疾走,同时留下一句话道:

      “君一笑是君子,我却不是,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

      “否则如何?”

      圣红衣似笑而非地望着他的背影,说:“你难道同君一笑是朋友,会杀了我为他报仇?”

      “……”

      唐科一顿,却没有回答了,从窗台纵身一跃,跳进了滔滔浪潮之中。

      滔滔浪潮。

      浪潮滔滔。

      滔滔河水在飓风的纵容下,如一条发了癫的黄龙,咆哮着,嘶吼着,掀起千丈巨浪,不断拍打着河岸,使脆弱的河堤爬上一条又一条崭新的裂缝。

      夜已深。

      雷鸣,闪电,暴雨,狂风。

      头发花白的县守大人头顶,官帽已不知被风吹往何处。

      年轻的护堤官身上,蓑衣也已被洪水卷走。

      他们一日一夜没有合眼,丝毫不敢松懈,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堤上坚守着,指挥官兵、河工、民兵,还有一些自发而来的普通百姓,搬沙袋,搬石头,搬尽一切能搬的东西,去填补那些裂缝。

      堆高河堤,巩固河床。

      可那些裂缝,永远无法填满,永远都在新增。

      “坚持住!守住河堤就是守住我们身后的家!”“浪又来了!堵住!!快堵住!”“救命!徐三被大水冲走了!”“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用力!”“杨大壮也被大水冲走了!”“坚持住,想想自己的老婆孩子,想想自己的爹妈!”……

      雨声,风声,哭声,浪涛声。

      有人滑到了,又爬起来。有人滑到了,再也没有爬起来。有人肩膀被绳索勒出了血痕,有人身上被树枝穿出了窟窿,一张张淳朴的脸上,血水混着泥水……

      可是没有一个人,说要放弃。

      攒动的人影像一团团蚂蚁,爬满了整个河堤,他们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铸成一道新的长堤。

      唐科被眼前一幕深深震撼。

      又有谁,看到眼前一幕,能不感到深深震撼呢?天灾,是多么可恨,可怖!而这些穷苦百姓,又是多么可怜,可敬!

      但,无论唐科多么为之震撼,却始终未能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

      君一笑!

      君一笑在哪里?在某一个沙袋里!

      君一笑被圣红衣装进沙袋,装上马车,拉到了河堤上!而这河堤之上,停着百十辆马车,每一辆马车上,又都装着百十个沙袋!

      究竟哪一个沙袋里装的不是沙子,而是君一笑呢?

      又或者,装了君一笑的沙袋已不在车上,而被填进了裂缝里?!

      唐科不能确定。

      茫茫大雨中,滚滚涛声中,唐科已箭一般扑了过去。

      “君一笑!君一笑!君一笑……”

      他大喊着君一笑的名字,扑向一辆又一辆马车,检查一只又一只沙袋,却全都不是。狂风将他的声音吞没,雨水落在身上,刻骨冰凉,雨水落在脸上,凝聚成行。

      凝聚成行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顾不得抹一把脸,唐科又扑向那些刚被填堵的裂缝,趴在泥水中撕扯着那些已被夯实的沙袋。

      “君一笑,君一笑……”

      声音竟已嘶哑。

      河工看到了,一锹砸在少年背上:“你这人,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捣乱!”

      少年闷哼,却头也不抬一下,仍在裂缝里掏着。

      河工便又一次扬起铁锹。

      就在这时,唐科突然听到更远处,似有人在呼喊自己。先是略带迟疑的一声“唐科?”,然后就是更为清晰坚定的——

      “唐科!”

      唐科一怔,停住了动作。

      仔细再听,“唐科,唐科……”一声声呼唤,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笃定。

      真的有人在叫他!

      是君一笑在叫他!

      那白色的人影,在黑夜中真的太显眼了,唐科一回头,隔着百丈远,无数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还是那么干净,清逸,站在人群中,如神祇。

      少年揪紧的心,终于落地。

      起身,飞奔。

      一边飞奔,一边抹去脸上的泥水。

      等奔跑到足够近时,才终于看到,君一笑心脏的位置,如雪的白衣上,有一朵如血的花。一朵血花,染红了白衣。

      而等奔跑到更近时,君一笑却阻止了他。他说——

      “唐科,我们并不是朋友。”

      唐科就一下愣住了,僵在了原地。雨水冲刷着他的眼睛,他忽然看不清君一笑的表情。

      君一笑静静注视着面前少年:“你喝酒了?”

      唐科也试图去看清君一笑:“我酒已醒了。”

      君一笑的嗓音依旧温和,却又多了无奈:“若你真的醒了,就该明白,不管你把我认成了谁,我都不是他。我们不可能是朋友,而是敌人,是对手。”

      唐科看似真的酒已醒了,因为他的脸色已经苍白。

      他苍白着脸色笑了一声,说:“没错,我们不该是朋友,而是敌人,是对手。”

      君一笑的脸色也更苍白了,说:“没有人能独占宝藏。你看看这些苦苦挣扎的人,宝藏应该属于他们,属于所有水深火热的人,而不是,你背后的主人。”

      话已至此,唐科已不可能再不明白。

      于是他笑了,抹一把眼前的雨水,他也终于能将君一笑看清:“所以,我们绝不会成为朋友,只能是敌人,是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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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 古耽《不舔上神后,我成了上神的梦中情人》—【一句话文案:我死遁后,他天天哭着梦我】 预收: 古耽《小雀很忙,凤神爬床》—【一句话文案:我忙着报恩,他爬床抱我】 现耽《第八千零一封情书》—【一句话文案:是情书,也是遗书,赵四海,最后再爱你一次】 求戳,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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