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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夹缝求生   雪是在 ...

  •   雪是在后半夜停的。

      安楚踏着薄薄的积雪往汴河堤岸走时,天边刚泛起一丝蟹壳青。她裹着那件半旧的青缎披风,袖里揣着连夜拟好的章程,脚下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一声一声,像是给这死寂的清晨打着拍子。

      远远便望见堤岸上立着个人。

      玄色大氅,身量笔直,像一杆插在雪里的红缨枪。安楚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尚书大人怕是在这儿站了一夜,或是来了个绝早。

      那大氅还是昨日的式样,可披风没了,换了件薄些的,领口露出的官袍上,分明还沾着昨夜的霜花。

      “裴大人。”

      裴欣回过头来,眼底有些血丝,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阿楚姑娘这么早。”

      安楚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堤下的窝棚还在,草苫子上的积雪压得厚厚的,偶尔有一两处掀动的声响,是人从里头钻出来,抖落棚顶的雪。

      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比昨日多了几缕,还是湿柴的烟,浓白而呛人,在清冷的晨光里四下乱窜。

      “大人,难民现有多少?”安楚忽然问。

      “登记在册的,两千三百余。”裴欣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起伏,“没登记的,估摸着还有四五百。”

      “每日耗粮多少?”

      “按一人日给一升,每日需粮三十石左右。实发的,只有一半。”

      安楚点点头,从袖中抽出那叠章程,双手递过去。裴欣接过来,低头看时,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一颤一颤的。

      “这是小人连夜拟的,请大人过目。”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裴欣一行行看下去,眉头先是微微蹙起,渐渐地舒展开,看到最后,眼底忽然有些亮,像是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以工代赈……”她喃喃道。

      “让难民修河堤、整官道、开荒田,按工发粮……这法子好。可开荒的田地从哪里来?修河堤的银子从哪里出?”

      安楚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这回是薄薄的一页,上头只列了三行字:“一、琼枝阁每月可拨银三百两,充难民口粮。

      二、漕运码头可收青壮二百人,充纤夫、脚力。

      三、汴河两岸官荒地五百亩,可招难民垦种,三年免赋。”

      裴欣的目光落在那第一行字上,顿了顿:“琼枝阁?”

      安楚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淡淡的,像雪地上偶尔闪过的阳光:“是。小人昨日刚盘下的铺子,往后专做首饰买卖。虽是小本经营,每月挤出三百两,还是能办到的。”

      裴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原来是这样,你在我这儿早了户部的文书和腰牌,竟是为了如此……”

      “琼枝阁可不是普通的铺子,安老板的银子,你就这么用了?”

      安楚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位尚书大人,连她师父的事都打听清楚了。她垂下眼帘,望着堤下那些升起的炊烟,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雪沫子:

      “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钱没了能再赚,人命没了,可是真没了。”

      裴欣没有说话。

      安楚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她:“尚书大人,安楚知道您是能办事的人,也知道您心里装着这些人。可您一个人,能办多少事?能撑多久?河堤上这么冷,您并不能替那些难民受苦,您站得再久,看得再细,这难民的问题也解决不了。得有粮,有活,有路子,他们才能活下去。”

      风忽然大起来,卷起堤上的雪沫子,扑了两人一身一脸。安楚没有躲,裴欣也没有躲。

      “安楚愿意替您分忧。”安楚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难民的事,吃、住、营生,您出个章程,小人去跑。跑不下来的,小人自己贴银子。贴完了,小人再挣。总之,这些人,能活一个是一个。”

      裴欣望着她,望着她眉眼间的倔强,像一头年轻的狼。

      她点了点头,问:“你打算从哪里入手?”

      安楚指了指堤下:“先从那些孩子下手。大人您瞧见没,难民里头,孩子最多。妇人还能帮人洗衣缝补,男人还能卖力气,孩子能做什么?只能饿着。可孩子若饿死了,这拨难民就算活下来,往后也只剩老弱病残,成不了气候。”

      裴欣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果然看见几个孩子蹲在窝棚前,围着一口破锅,正用树枝拨拉着什么。锅底下连火都没有,他们拨的,不过是昨夜剩的几块黑炭。

      几个梳着双丫髻的稚童捧着陶碗啜饮热粥,年迈的老妪正将破棉袄里露出的絮棉塞进孙儿衣领。

      “在下想好了,”安楚的声音在风里稳稳的,“先用琼枝阁的银子,增加粥棚,专门给这些孩子。一日两顿,先吊住命。再请几个识字的妇人,教他们认字、打算盘、认药材。哪怕只学三个月,往后也能去铺子里当学徒,再不济,也能帮人跑腿送信,挣口饭吃。”

      “教他们认字?”裴欣微微动容,“你打算请谁教?”

      安楚笑了笑,心中俨然有了人选,她道:“在下去聘请教书先生,若是实在不成,在下亲自教。”

      裴欣从袖中掏出那叠章程,又看了一遍,忽然又问道:“这上头写的,修河堤的银子从哪儿出?”

      安楚乖巧地眨了眨眼:“户部。”

      裴欣嘴角微微弯起,那是安楚认识她以来,头一回见她露出这样神气——不像是笑,倒像是刀锋上掠过的一道光。

      “户部没有这笔银子。”裴欣将章程折好,收入袖中,“可户部有几十家拖欠税款的皇商。本官正愁没人去催。”

      安楚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忽然亮得像雪地里的两团火。

      “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是,”裴欣转身,望向远处汴河萧瑟的水面,“难民修河堤的银子,该由那些吃难民肉的人出。你先把孩子们安顿好,半月之后,本官给你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你去要账。要来的银子,一文不许进户部,全数换成粮米,发到难民手里。”

      安楚深吸一口气,忽然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

      “安楚,谢过尚书大人。”

      裴欣没有扶她,只是望着远处河面上越裂越大的冰缝,声音淡淡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不必谢本官。本官能做的,不过是给你开条路。路怎么走,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去户部过一道文书吧,腰牌你留下。”

      晨光终于冲破云层,照在汴河的冰面上,照在堤下的窝棚上,照在两个女子身上。安楚直起身来,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忽然觉得,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缎披风,似乎也没有那么单薄了。

      堤下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不知是谁家的粥棚升起了炊烟。这一回的烟,是直直往天上飘的,没有四下乱窜。

      ——————

      裴欣踏入紫宸殿时,便觉出今日与往常不同。廊下站着的不是寻常的内侍,而是两排金吾卫,甲胄鲜明,手按刀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看。她步履未停,只将腰间的鱼符往上托了托,那明晃晃的金光在冬日的斜阳里一晃,几个金吾卫的目光便垂了下去。

      殿内焚着龙涎香,烟气袅袅,熏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股慵懒的暖意。皇帝歪在榻上,手里捏着本奏章,见她进来,也不抬眼,只拿奏章往旁边的锦墩上点了点:“坐。”

      裴欣谢了恩,依言坐下。坐的姿势是经过考量的——只挨着半边锦墩,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微微垂着,既不仰望,也不俯视。这是当年父亲教她的规矩:“面圣时,要让天子觉得你恭顺,又不能让天子觉得你软弱。”

      皇帝翻了一页奏章,忽然笑了:“裴卿这坐姿,倒让朕想起你父亲。当年老国公打了胜仗回朝面圣,也是这么坐着,坐得比你还直,朕问他家中可有儿女,他说有个丫头,刚满周岁。朕说,丫头好啊,长大了许个好人家,替你裴家传宗接代。你父亲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随即拍了下榻沿:“他说,臣的丫头不嫁人,臣要让她替臣守边城。”

      裴欣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可是她还是入了宫,被养在皇宫中,当作一枚牵制功臣的棋子。

      皇帝将奏章往案上一撂,抬眼看她,那目光不似平日在朝堂上那般威严,倒像拉家常似的,透着股说不清的意味:“朕当时还笑他,说老将军这是要把闺女当儿子养。如今看来,老将军倒是养对了——户部尚书、追回三万石军粮、处置漕运积弊,桩桩件件,比朕那些儿子们办得还漂亮。”

      裴欣起身欲跪,被皇帝抬手止住。

      “坐着说话。”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在他眉眼间氤氲开,“朕今儿个找你,不是听你请罪的。你办得好,朕心里有数。可朕也有朕的难处——你是个妇道人家,这话朕在朝堂上不能说,私下里却得跟你透个底。”

      裴欣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纹丝不动。

      皇帝叹了口气,将那茶盏搁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崔家、王家,两家老太爷都是朕当年的伴读,一个替朕挨过刀,一个替朕挡过箭。如今他们的子侄在朝堂上横着走,朕能怎么办?杀?杀不得。贬?贬不得。只能抬着你这样的上去,替朕压一压。”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裴欣脸上,这一回,那目光里多了些打量,像在看一件用得顺手的物件,盘算着还能用多久、用到什么程度。

      “裴卿今年二十有七了吧?”

      裴欣心头一跳,面上仍不动声色:“回陛下,臣二十有八。”

      “二十八。”皇帝点点头,又叹口气,“朕像你这般年纪,太子都会满地跑了。你倒好,整日跟那些账本、粮草、难民打交道,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朕看着,心里过意不去。”

      裴欣终于起身跪下,垂首道:“臣蒙陛下不弃,忝居尚书之位,只恐有负圣恩,日夜惶恐,不敢以私事劳陛下挂怀。”

      “起来起来。”皇帝摆摆手,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朕不爱看人跪着。跪着说话,听着都是虚的。”

      裴欣只得起身,重新坐回那半边锦墩上。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回的笑容里多了些意味深长:“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不嫁人,你要替你父亲做朕的肱骨之臣,呼和兰不缺你一个裴家的丫头。朕缺的,是能办事的人,是能在朝堂上替朕挡住那些老狐狸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冬夜里的汴河水:“太子仁厚,可仁厚的人容易被人欺负。朕百年之后,他若登基,身边得有能办事的人。崔家王家势大,他们不会甘心让一个仁厚的皇帝坐在那把椅子上。朕得替太子留着人,留着能替他办事、替他挡刀的人。”

      裴欣垂着眼帘,心里却翻江倒海。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她心上。她终于明白今日这场召见的用意——不是嘉奖,不是敲打,是要她表个态,是要她把后半辈子押在太子身上,押在大盛的江山社稷上。

      “裴卿。”皇帝的声音忽然放柔了些,柔得几乎不像个帝王,“朕给你赐门亲事如何?”

      裴欣猛地抬头。

      皇帝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弯起个弧度,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朕知道你不愿意,可朕得替你打算。你是妇道人家,没有夫家撑腰,在朝堂上站不稳。朕给你挑个好的,不耽误你办差,只给你添个名分、添个靠山。往后那些老狐狸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裴欣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这一回,她跪得端正,跪得郑重,一字一字道:“臣,叩谢陛下隆恩。只是臣有一事,斗胆请陛下明示。”

      “说。”

      “陛下的恩典,是要臣嫁人,还是要臣替太子办事?”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住了。龙涎香的烟气还在袅袅地升腾,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凝在半空,一动不动。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反而多了几分玩味。

      “裴卿这话问得大胆。”皇帝缓缓道,“朕若是说,两样都要呢?”

      裴欣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他,不避不让:“那臣斗胆再问一句——若是臣嫁了人,往后办事,是听夫家的,还是听陛下的?”

      皇帝愣了一愣,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震得那龙涎香的烟气都散开了,四下里乱窜。笑够了,他忽然敛住笑容,盯着裴欣,一字一字道:“好。裴卿这话,朕记下了。你且去办你的差,嫁人的事,容朕再想想。只是有一条——”

      他站起身,走到裴欣面前,俯视着她,目光里透出帝王的威严与深不可测:“太子那边,你要多上心。崔家、王家,朕会慢慢收拾。可在这之前,你得替朕压着他们,替太子挡着他们。你办得到,朕便不逼你嫁人。你办不到……”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朕便替你挑个好人家,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裴欣伏地叩首,声音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臣,遵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夹缝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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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希望《见山》新的一年,能做到隔一日更,不卡文,努力完结…… 《和姐姐互换身体后》(双强+相互救赎+姐弟联手打脸全世界)全文存稿中,求感兴趣的友友预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