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60、当我们在套子中，让我们说爱

　　他坐在空房间里，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桌上的酒瓶早已空了。窗外的霓虹依然闪烁，但他觉得晕眩。那盏暗淡的台灯自从她走了以后就早已不亮，墙壁上的色彩便随着远处隐约的节奏一起变幻。他深深地呼吸，但仍能感到自己心脏的搏动。空气中残存的烟雾让他眼睛发干。

　　他点燃最后一支烟，努力想让自己去想些什么，但脑中却一片空白。他想回忆，但能记起的却只有墙角里的空牛奶瓶。那是为一只黑色的小猫准备的，虽然他从未喜欢过猫。后来呢，但后来并没有猫被抱到这间小屋来，但每次他走进屋门，却总会无意间将瓶子踢翻。

　　他笑了一下。然后便觉得自己的嘴角很不自然。那是一种坏笑，很多女孩都说过，但那正是他引以为自豪的地方。将一边的唇角微微向一旁扯动，紧紧咬合的牙齿似乎便在这样的微笑中变得很尖。他想象得出自己笑的样子，那是一只狼的笑，一只肠胃被撑得滚圆但仍想将一切吞吃的狼的笑。

　　于是他又笑一下，想象她在自己面前嘟起双唇的样子。但他并不担心气氛会被这样破坏，因为接下来，便会是她甜甜的吻。你呀，她会叹一口气，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本性呢？于是他便继续地笑。但是你不知道，他笑着说，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你这样的女孩。他咧开干涸的唇角，但却只感到僵硬。吻呢，吻在哪里。他舔一下自己的犬齿，是平的。

　　时间仍在流淌，他知道，因为墙上的色彩在不断变化。但至少他是凝固的，但至少他脑中的世界是凝固的。凝固了的世界并没有影象。就像在望不见边际的模具中浇铸了水泥，世界便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色。

　　他忽然变得匆忙，拿起电话拨打那个已经拨了几百次的号码。但仍然是空号。

　　没有什么。他觉得自己变得可笑。以前和她一起去看一幕幕电影，他便大声地笑。一个个相同的心情故事，一张张相似面孔的不同组合。他理解他们，可在心中充满了鄙夷。天空总是蓝色，夜晚也总是醉。他曾经惊异于她在吧椅上撩人的孤独，她也曾在他的身下露出幸福的表情。他总是嘲笑那些在大街牵手的男男女女，可仍然发现自己在一天天变得愚蠢。他告诫自己一切只是游戏，却仍然在盘旋中愈加沉沦。这便是男人吗？还是，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喂，我觉得我们很像。他的舌头有些僵硬，用无赖的口气对她说。是吗，她淡淡地笑笑，那么请我喝杯酒吧。当然，他将自己的酒杯推到她的面前，你对每个男人都这么说吧。她笑笑，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女孩说你是神经病不会很突兀吧。于是他便一同地笑。我们以前见过，不是吗？没有，她说。那么，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俯身在她的耳边。我爱你。

　　我爱你。三个有魔力的字。很早的时候，他曾吝惜自己声带的轻微摆动。年轻的他想，他不会欺骗，虽然夜里是疯狂，但自己仍然正直。于是他只是沉默。但后来他发现，每个人都只是对彼此的扮演心照不宣。我爱你。他努力让自己的脸变得严肃。于是拥抱着的女人笑了。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孩对他说，我喜欢床上的你，因为至少在那时，你会虚伪地说声我爱你。

　　我爱你。他笑着说。于是周围的一切变得滑稽，于是没有人再去投入。当自己的身上贴上轻喜剧的标签，便不会有人再去为它感动。每个人都在成长，而他在笑声中衰老。他说，他是一个传统的男人，就像几千年以来一直倡导的博爱。在异性的簇拥中徜徉，他明白自己不会这样幸福地死去。不停地游，直到冰冷的海水灌满了自己的肺。他不会叫喊，但四肢却不自主地挣扎。

　　我们这样在一起，会不会很奇怪。她躺在他的怀里轻轻地说。他仍是笑。像一部后现代的悲剧，不是吗。你会为悲剧哭泣吗？她微微抬起头，浅色的眸子中是他的倒影。我不会，他说。于是她笑了。我也不会。

　　人们会成为自己的过去吗，如果过去一味地索取。做出一些傻事并没有什么，因为体验是双向的。但如果自己在自己的眼中变得渺小，便再也无从释开自己的心灵。他在夜里喝酒。她也一样。微微的醉，然后便是歌唱，然后便是柔软的床。让酒将你的眼睛变得清澈，他说。亢奋，然后便是麻醉。

　　他仰面躺在床上，身旁的她像猫一样蜷在他的怀中。月光照进来，她的身体便像绸缎一样闪闪发光。我累了，他说，你喜欢这样种马一样的生活吗？我喜欢，她坐起身点燃一支烟，只是第二天走路时我的腿会发抖。好吧，他说，那么最后，是你消失，还是我消失呢。她扬起头，让烟雾从优美的脖颈缓缓泻出。还是我消失好了。因为如果你消失的话，我会哭。

　　他是一个高傲的人，他曾经这样认为。但生活让他变得像狗一样。回来，好吗。他在电话里哀求。但她并不回答。让我们再在一起，我不会再嘲笑，我也不会再去找别的女孩。回来，好吗。我真的爱你。我真的很爱你。但电话中是忙音。

　　那一夜，他喝了很多的酒，直到自己瘫在电话亭旁呕吐。他在车流川涌的马路上飞奔，他对每一个行人大声地笑。下雨了，他仰面躺倒在他们初去的堤岸上。他想，当自己再次睁开双眼，便会看到她在自己怀中哭泣，便会再次看到她那天使一样的脸孔。但什么也没发生。

　　我爱你。他说。

　　镜中映着他的影子，他一个人呆坐在床上。

　　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他像疯了一样去接。喂，喂，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你知道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他变得语无伦次，但心中是狂喜。

　　你还好吗？我们都很担心你。

　　是妈妈。

　　我很好，妈妈。许久，他平静地说道，但再也挡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