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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灵魂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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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落雨了,我望向洞口。天地是一片苍茫,雨水在地面激起片片水花,我想。但现在是夜,我只听到雨声敲打着坚硬的岩石。
“睡不着吗...?”身边蜷缩着一个温暖的躯体,慵懒地对我说。
我笑笑,低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草絮,为她撒在身上。
曾经有长者对我说,在每一滴雨水中,都住着一个灵魂。当它们漂浮在天空中,有时候,风吹起来,它们便飞翔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有时它们把自己藏在灰色的云里,于是天空便多了另一种颜色。但当云儿再也承受不住太多的泪水,它们便化为雨滴,掉落下来。
“为什么呢?”我问。但长者只是笑,并不回答。
我把手伸出洞外,让冰冷的雨水落在我的手中。
“你害怕天明,是么...?”身边的人对我说。
“...我们也会化为雨滴吗...?”许久,我说。
“...你又在胡言乱语了。”身边的人侧过身去,不再说话。
我笑了笑,重新躺下,出神地望着洞口外边的那片黑色。
“...我忽然又不想睡觉了...”身边的躯体似乎渐渐变得滚烫,急促而温暖的呼吸喷在我的耳旁。
我忽然大笑起来。漆黑的山洞里,草絮满天飞扬。
(二)
“对不起,请再给我一块肉,要大腿内侧的,谢谢。”一个坐在餐桌旁的中年男人对我说。
“好的,先生。”我说。摆放食物的餐台在大厅的另一边。我从餐桌的缝隙穿过去,天花板上泻下的阳光照得我有些晕眩。
“注意脚下,小伙子,”我的脚被扶椅拌了一下,一个老人和蔼地对我说,“像你这样尽职的行餐人可不多。”
我对老人笑笑,来到了餐台边。我用刀切下餐台上食物腿上的一块肉,放在透明的盘子里。
整个大厅里飘扬着轻盈的音乐,台上的食物撕心裂肺地哭个不停。“尽情地哭吧,因为也许一会儿就会有人点你的舌头了。”我紧了紧捆在食物手脚上的麻绳,对它说。
“喂,行餐人,”一旁有人问我,“今天的肉怎么这么硬,是年纪太大的缘故吗?”
“恩,并不很大,先生,刚刚十九岁,”我说,“用我重新帮您切一块吗?”
“算了,已经没有胃口了。不过请帮我接一杯酒。”那个人把身子仰在扶椅上,对我说。
“请稍候,先生。”我把餐盘放到第一个人面前,重新走回食物身边。“有人在抱怨你的肉硬,你平时一定很强壮吧?”但食物仍然只是哭泣。我笑笑,将它的手腕用刀割开,让血滴到酒杯里。
“你可不要太早死去啊,”我用麻布包住食物的伤口,对它说,“他们不爱吃死肉的。”我摸摸食物的脉搏。还好,的确是个强壮的人,我想。
我成为一个行餐人完全属于偶然,很幸运,我想。听说,上一个行餐人的技术是主人们所见过的最好的,可惜后来发了疯。他在大厅里大笑着将自己身上所有的血管划开,让血洒在每一个餐桌上。因为他的技术,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他才倒在地上死去,但脸上依然是一副痴笑。所以后来当主人们谈论到他时,仍然会频频叹息——因为他可以挖下食物身上最后一片肉,而仍然不让食物死去。
所以,就像主人们每天抽签决定谁会成为食物一样,我成为了新的行餐人。
其实,行餐人这个位置还是很轻松的,除了刚开始的几次。第一次的时候很尴尬,我面对着食物浑身发抖,不知道如何才能下得去刀。于是一旁的主人对我说:“如果你下不去手,就把你和它的位置换一下。”我还是犹豫,但绑在餐台上的食物大声叫了起来:“把我和他换一下吧!求求你们!我能下得去手!我能下得去手!”我的脑袋嗡了一声,手中的刀便狠狠刺穿了食物的喉咙,飞溅的血沫溅在我的脸上。“好样的,”身旁的人笑着对我说,“不过要记住,我们是不吃死肉的。下次再犯这样的错误就不会原谅你了。”脸上的血烫得我脑中一片空白,我呆呆地点了点头。
我很幸运,我想。主人们的宫殿中金碧辉煌,大厅里响彻着永不停息的音乐,金色的阳光从透明的穹顶上洒下,风起时,鸟儿的歌唱便会从雕缝的窗间飘荡进来。还有舒适的软椅,精致的餐具,和美丽高贵的川流来客。这些在我仍旧是食物中的一员时,都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而且,当我用日益出众的技巧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后,主人们对我的态度也渐渐和蔼了起来。这些都很好,我想。
唯一让我不太习惯的是,主人们喜欢听食物们的惨叫。
“听,多美丽的叫声,”一个贵族打扮的人对我说,“它在盘旋,盘旋,撞动人的心弦。还有这美妙的音乐。这便是美与悲剧的交融,这便是最美,懂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来,”那个人将面前的酒杯递给我,“为了你这个聪明的食物,干了这一杯!”
我迟疑地举起酒杯,将杯中的热酒满倒入嘴里。很腥,真的很腥。我转过身呕吐了起来。那个人和他身边的女人们便暴发出一阵大笑。
还好,还好,主人们对我们还好。只要我们不将自己称呼作,“人”。
(三)
“妈妈,山洞外的那些人和我们是一样的吗?”淡银色的月光照在洞中的壁上,我对妈妈说。
“是一样的,只是我们生活的地方不同。”妈妈微微地笑,轻抚着我的头。
“妈妈,山洞外的那些人每天都很快乐吗?”我问。
“孩子,妈妈不知道,妈妈从来没去过那里。”妈妈摇摇头,但仍然微笑。
“妈妈,今天我看到山洞外的人打一个姐姐了。”我说。
“好孩子,你要多吃东西,快快长大。等你长大,那些人就不敢欺负你了。”妈妈笑着,轻轻拍打我的肩膀。
“妈妈,那我长大也变成那样的人,好吗?”
“孩子,我不许,”妈妈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你要记住,妈妈不许你变成那样的人。”
我怔怔地望着妈妈。可妈妈没有看我,目光落在了洞口外的远方。
“孩子,”过了许久,妈妈对我说,“其实,命运注定了我们永远不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妈妈,这朵花真漂亮。”雨后的清晨,妈妈领着我的手在草地上游走。天空中是半顶粉色的彩虹,浑圆的露水在草叶上轻轻地滚动,我弯腰拾起一朵小小的红花。
“妈妈带你去找更漂亮的,好不好?”妈妈笑笑,对我说。
我点点头,把花插在了妈妈的腰上。但远处忽然传来了嘶哑的哭喊,妈妈站下不动了。
“妈妈,”我摇摇妈妈的手,“是住在山洞外的人。”
妈妈点点头,但没有回答。
“妈妈,为什么每天都有一些人再也不见了呢?”我见妈妈许久没有说话,便问妈妈。
“因为,”妈妈的眼神忽然变得迷惘,“因为,他们都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
“妈妈,爸爸也去了那个地方吗?”
妈妈没有说话,把脸转向一旁,似乎在用手拭去脸上的尘土。
“妈妈,那我也要去那里...”我抱着妈妈的腿,对妈妈说。
妈妈忽然用手捂住了脸。我听见妈妈在哭。
“五五四四三二一号!”一个穿着坚硬东西的人走进山洞,手中拿着一张皮纸喊到。
我坐在妈妈身边的地上,嘴里仍然嚼着刚送来的浆果。但妈妈的脸上忽然变得没有一点血色。
“五五四四三二一号!听见没有!快站出来!”那个人更大声地喊到。周围坐着的人都望向了我和妈妈这边。
那个人冷笑了一声,走到我的面前,掀起了我耳后的头发。“果然在这里,”那个人说,“没办法,走吧!”
“他还是个孩子!”妈妈忽然疯了一样冲过来把我搂在怀里,“他还是个孩子!...求求你们放过他...”
“你知道妨碍日常事务的食物怎么处理吗!”那个人一把把妈妈推倒在地上,恶狠狠地说。
“...他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妈妈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不过...你说的也是...”那个人瞥了我一眼,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么小的份量...”那个人忽然看着妈妈笑了起来,“那就只能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了。”
当妈妈踉跄的身影和哭声消失在洞口外时,我仍然傻傻站在原地。我知道,外面在下雨。
我呼喊着从梦中醒来,浑身早已湿透。我久久不能平静自己的呼吸。我很冷。
外面仍然在下雨。
(四)
近午,我来到山顶的大厅,主人们已经等候多时了。厅中的乐声像泉水一样清澈,人们半卧在柔软的靠椅上谈笑风声,熏人的烟雾在空中弥漫,角落处不时传来女人佯怒的笑声。“行餐人,今天天气很不错啊。”坐在门旁的人对我说。
我对他笑笑,径直走向摆放食物的餐台。“喂,行餐人,给我来一块肋边的精肉,要全瘦的。”远处有人对我喊到。
我应一声。但当我来到全身赤裸的食物面前时,我愣住了。是昨天陪我过夜的女孩。
女孩在台上无声地哭泣。但当我手中刀背的折光晃在她的脸上,她睁开眼。看到是我,她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类似希望的光。
“...让我走,好吗?”她对我说。
我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地面。
“...你求求他们,让他们放了我,好不好...”女孩等不到我的回答,又开始抽泣了起来。
我仍然无法回答。“喂!我要的东西怎么还没弄好!”远处的人对我喊到。
“...我会尽快让你死去的...这样就不会有很多痛苦了。”我在女孩的额头轻吻了一下,将刀刺进她的腹侧。
惨叫。
我的身边总是有很多的女孩。也许,因为我年轻。也许,因为我英俊。也许,因为我是行餐人。
但是,她给我不同的感觉。
“喂,今天晚上来我这里好不好?”一个女孩从洞的支口伸出头来对我说。
我笑着摇摇头,向自己的洞口走去。有什么呢,每天都是一样的过程。洞中的人们将我像英雄一样看待,男孩们用嫉妒的眼光看着我,女孩们则争相讨我的欢心。一切只是因为我是行餐人,因为我见识过主人们的奢华,因为我杀死了无数个自己的同胞。
“你是个凶手。”背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纤小的声音。
我惊奇地转过头去。是她。
“我看不起你。”说完,她便转身跑入洞深处的黑暗。
我愣在原地。
“一根手指,我已经说了第三遍了。”一旁的人对我说。
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挪着脚步走到餐台前。她已经不再哭泣了,而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我。
“...还疼吗...?”我强迫自己对她笑笑。但她不说话。
“...我...不会有很长时间的...”我说。
“骗子。”她对我说。
“我们应该是自由的。”山顶飘着细雨,我和她一起坐在悬崖边的草地上,她对我说。
“自由。那是什么?”我从草地上采下一朵红色的小花,让雨点落在它的花瓣。
“自由就是,我们不再让别人当作食物随意吃掉,就是我们可以幸福地度过每一天,而不用担心明天的来临。”她出神地望着远方的山峦说。
我大声笑了起来。
“就知道和你不会有共同语言的!你这个刽子手!”她生气地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但自由在哪里。”我低声地说。
“在你的手中!行刑人!”她大声地喊,但人人走远。
“听着!”我忽然变得无比愤怒,“你不想被他们吃掉,你就必须吃掉他们!明白吗!”
她站住脚,回过头像第一次看见我一样望着我。
“喂,”一个学者一样的男人用猥亵的目光看着我,“听说今天这个食物很漂亮啊。你有没有和它搞过那么一下,啊?我知道你们这些食物都是滥交的。哈哈哈...”旁边的女人也跟着轻佻地笑了起来。
“对了,你说说,它和我比谁漂亮啊?公道说,可别让爱情迷住了你的眼啊!”一旁的女人把我拉过去,抬着下巴媚笑着问我。
“夫人,这是不可能相比的,”我慢慢地说,“你们一个是食物,一个是主人,一个是远比另一个高贵百倍的。”女人大声地笑了。
我走回餐台旁,轻轻为她拭去皮肤上渗出的鲜血。
黑暗中,我和她依偎在一起。
“如果有了孩子,我希望他像你。”她的头倚在我的肩上,轻轻对我说。
“如果是女孩,她便会像你一样,是世界上最美的姑娘。”我轻轻抚摸她的长发,亲吻她的脸颊。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但洞里是温暖。
“带我走,好吗?”她忽然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
我将刀尖轻轻刺入她的心脏。
“怎么?死了?还没吃够怎么忽然就死了??”厅中的人们议论纷纷,不满地对我喊到。
“先生们,食物中的女孩体格都不是很强壮,这真的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对人们说。
人们仍然低声发着牢骚。我转过身去,眼泪落在嘴里。我用牙齿咬碎唯一一颗眼泪。
(五)
我无情吗?但食物有何资格谈论感情?我们是食物,我们的后代仍然是食物。如果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成为食物和产生更多的食物,感情于我们又何用呢?或者,在我们没有被不幸选为食物的日子里让我们体验一下温情?那么,我是一个叛徒吗?但是如果我不做,仍然会有人这样去做,并且会受到人们的尊敬。生活是不会改变的,不是吗?
傍晚时分,我走进山洞。人们三五成群地坐在石地上,吃着外面的主人们刚刚送来的果子。年轻的人们在洞沿稍暗的地方打情骂俏,年长些的人们则带着自己的孩子,将新鲜的果子填入孩子口中。偶尔有一两个人离群独坐,但仍然不停往自己嘴里塞进食物。
但人们看见我走进来,便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累了吧。那边有一堆是最好的果子,大家都没动,给你留着的。”一个女人对我说,但口气是怯怯的。
我笑笑,走过去拣起一个浆果,但放到嘴边时忽然停下了。我没有胃口。
我走到一个小男孩身边,把果子递给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吗?”我对他说。
“妈妈说这样挺好的,”小男孩抬头看看我,说道,“每天都有人送果子给我们吃,还能随便玩。”
我对他笑笑,走到洞的角落里。
一个中年男人挤到我的身边,满脸堆着笑,低声对我说:“哎,大哥,听到消息了吗?”他比我要老近二十岁,却叫我大哥。我的胃里一阵不舒服的感觉。
“没有,”我摇摇头,“什么消息。”
“就是前几天跑出去的那几个人,”他的声音更低了,“被主人抓住了。”
“抓住了?”我皱了皱眉。
“就是,”他说,“成天跟大家念叨让大家跟他们一起跑。这回怎么样,被抓住了吧。”
是那三个人。我的脑中渐渐浮起他们平日的样子。当其他人不敢在我面前大声说话时,他们却从我面前昂这头走过,眼里满是轻蔑。“我喜欢你们几个。”一次,我对他们说。其中的一人却向我狠狠吐了一口口水。
“跟我们一起逃出去吧,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听见他们对一个女人说。
那个女人抬头忽然看到我,一瞬间变得异常惊慌。“我跟他们没关系!我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个女人慌张地跑远了。
“就算你们能离开,你们又能去哪呢?”我对他们说。
“呸!”为首的人凶恶地瞪了我一眼,“你想去告密,对吧!下贱!”
我看着他们走入洞口深处的背影,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他们毕竟是食物!”我对他们大声喊道。但没有人回答。
“喂,喂,你知道主人们是怎么处理他们几个的吗?”那个中年男人窃喜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我摇摇头。
“主人们从另外的山洞叫来一群人,用碗口粗的绳子分开绑在他们的手和脚上...”
“...什么?他们没有被吃掉吗...?”我有些迷茫。
“嗨,主人们怎么会吃那种不听话的食物。主人们喊一声,四周的人就拽住四根绳子用力拉。嘭的一声,好看极了。我还去看了呢...”那个男人越说越兴奋,脸都涨得通红。
我的头有些晕,向洞的支口走去。
“喂,大哥,别忘了替我向主人们美言几句啊!”身后的人仍然在喊。
我突然站住脚,拽起一个年轻人,对他大声说:“你恨我吗。”
那个年轻人惊惧地摇着头。
“那么,你恨那些自称为主人的人吗!”
那个年轻人一把推开我的手,跑远了。
我的心里有些难过。也许,是因为落雨的天气,我想。
我坐在洞口外的黑暗里,让雨淋在我的身上。
“他在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我的头被重击了一下。我倒在雨水里。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这个贱种!”我感觉到无数的拳脚击打在我身上的每个位置。我在泥泞中嚎叫,翻滚。
“打死他!他凭什么能当行餐人!打死他!”
我愣了一下。但随即大笑。直到笑出的泪水和遍地的泥泞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六)
晚餐后,我被一个衣装华丽的女人叫到她的卧房。
“认识这个人吗?”她指指卧房中央餐台上捆着的躯体,对我说。
我走过去,撩开食物脸上的头发,但大吃一惊:是那个常去我们山洞的主人。
“知道他犯了什么罪吗?”女人对我说。我迟疑地摇摇头。
“他□□了一个山洞中的女孩。”女人说。
“...但是...”
“但是?”女人打断我的话,“但是他是主人?你知不知道,主人可以随便杀死一个低微的食物,但是绝对不能和它们结合,你懂吗?”
我轻轻地点点头。
“大家判他死刑,本来打算晚上大家一起吃掉的,我费了很多事才争取过来。今晚我可以独享。”女人解开外衣,斜倚在漆金的床上。
我点点头,把随身携带的餐刀摆在餐台上。
“我要他到最后才慢慢死去,但一直清醒,一直感觉最大的痛楚,明白吗?”女人点燃一支烟,对我说。
“明白。”我说,举起了手中的刀。
“你知道,我是爱她的。”已经成为食物的男主人躺在餐台上,对我说。
我笑笑,将手中的刀刺下。
其实这个男人与其他的主人是不同的,我知道。当他第一次对我微笑的时候,我便感受到一份诚挚的温暖。他的身上充满了诗人的特质。有时候,他会和窗外的小鸟一起歌唱世界的美好。但有时候,他又会为一个即将死去的食物而深深叹息。“知道吗,其实我们本应是平等的。”他对我说。
“但是为什么有人会生来成为食物呢?”他望着窗外说,“我想,那是因为它们需要专门的主人去喂养,因为它们不愿去劳作。虽然代价是它们的□□,但这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你认为这不公平吗?”他微笑着对我说,“但这里并不是只有我们的原因。”
“但我仍然认为这是不公平的。”最后,他说。
“让他把眼睛看向这边。”女人把餐盘放到一旁,对我说。
餐台上的男人浑身已经没有一块肌肉,被血浸成红色的骨骼全部暴露在外面,胸腔中的内脏却仍然完好无损地搏动。我将一杯凉水浇在他的额头,将他的脸摆向女人的方向。
“那么,行餐人,过来。”女人解开了自己的胸衣。
我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来。听见没有。你这个食物。”女人妩媚地抚弄着自己的身体,笑着对我说。
我仍然站着不动。
“你不会从来没见过女人吧...”女人走过来,把我拉到床边,扯下了我的麻衣。
我的脑中被血涌成一片空白。我喘着粗气,把女人压在了身下。
餐台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呼吸,但眼角被血红的眼睛撑得裂开,暗红色的血像泪一样凝结在他的脸上。
“你知道作为一个食物,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什么。”女人慵懒地躺在床上,对我说。
“我知道。”我说,将自己的麻衣重新裹在身上,向门外走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身后的女人忽然问我。
我摇摇头。
“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我爱他。”
(七)
我们是食物。对吗。
但我们自有自己的快乐。对吗。
人们每天为我们送来新鲜的果子,虽然略微单调,但我们不用为每天的饥饿发愁。人们为我们挖掘大大小小的山洞,虽然阴冷,但并不潮湿,我们便可以在其中自由地□□。
食物,□□。□□,食物。除此之外我们还要要求什么呢?
我们所需回报的只是每天将被抽中的人送走。
况且,如果你很幸运,或许你一辈子都不会被选中。就像角落里的那些老人。
我们应该感恩。对吗。
对吗。
为什么每个夜晚都会落雨。就像欢笑的面容上渗出的血。落在地上,却变成一片淡泊。
“为什么你喜欢一个人坐在雨里呢?”一个女孩走近我的身边,将一件麻衣披在我的肩上。
我对她笑笑,没有说话。
“...主人们的宫殿里一定很漂亮吧...”她轻轻坐在我的身边。
我仍然只是微笑。
“不过,你一定也很辛苦,每天要做那么多的事...”
我转过头望向她。她的眼睛出神地望着远方,天上昏黄的月亮映在雨滴里,她的眼中便折射出一个斑斓的世界。
“...还在想她吗...还是她?她?或者另外一个她?”
我轻声笑了起来,仰面躺在泥泞中,让雨水打在我身上的每一处。
她幽幽地叹口气,轻倚在我的身上。
“知道吗,我一直都喜欢你...”
我大声地笑。
“...但我从来找不到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她向我弯下她的脸。雨湿的长发垂在我的耳边,甜美的呼吸轻轻拂在我的嘴唇。
我把头转向一边。“...为什么。”我喃喃地说。
“...为什么我喜欢你...?”女孩的唇轻轻印在我的脸上,柔软的胸部紧紧贴在我的胸口。
“...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女孩的呼吸变得急促。雨落在我的眼角。我忽然想哭泣。
“...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被选作行餐人...”
我的浑身一震。寒冷的雨夜,我进入了一线湿润的温暖。
我手中的刀也一样。
(一)
世界上没有谁能拯救我们,是吗。
除了我们自己。
淡金色的阳光遍洒在细密的雨滴中,世界一片金黄。我睁不开眼睛。
周围都是人。主人们。和食物。
“我们本应是自由的。对吗。”
我笑笑。但记不起是谁曾经对我这样说。
食物们在笑。因为不久,他们中的一员便会成为新的行餐人。
“一个不称职的行餐人。今天,它会以一个食物的身份悲惨地死去。”一个男人从审判台上站起身,庄严地宣布。
我大声地笑。台下的人们议论纷纷。
因为我吃掉了一个食物。一个属于那些主人们的食物。
一个年轻的男孩畏缩着走到我的身边,小心地察看将我的四肢固定在木架上的绳索。他是新的行餐人,我想。
“...别害怕,我们刚开始时都是这样的。”我对他笑笑。
男孩怯怯地对我微笑。我仰起头。阳光灿烂。
“我们也会化为雨滴吗。”我说。
世界上没有谁能拯救我们。我们自己也不能。
男孩手中的刀颤抖着刺进我的肌肤。血溅在我的唇边,是甜的。
所有的人都在微笑。
我在金色的雨中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