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34、我的娃娃 夜里,

　　夜里,我被一阵玻璃碰撞的声音弄醒.我摇摇头,打开床前的灯,披上睡袍走出房间.

　　是很静的夜,外面间或传来几声夜游灵魂的脚步声,街灯的光线透过窗上的霜洒在天花板上.走进厨房,餐桌上坐着我的娃娃,一旁是昨晚剩下的半瓶红酒,嘴边是一丝红红的酒痕.\"你又一个人跑来喝酒了.\"我对娃娃说.

　　娃娃没有说话.和以往一样,它只是坐在那里向我微微地笑.

　　我叹一口气,抱起娃娃走回卧房.\"下次不要再自己跑出去了,夜里会着凉的.\"娃娃仍然只是笑.

　　我记得,那还是秋天的时候.那天夜里,我喝得很醉,一个人跌跌撞撞回到了家.门廊里的灯早已坏掉了,只有墙沿的应急灯闪着幽幽的光.借着黯淡的光线,我很久都没有找到钥匙的插孔.脚下是出奇的软.我摇头,很久都没有醉得这样厉害了吧.

　　打开门,月光透过方厅的窗户洒在了我的脚下.我有些惊讶.在我的脚旁,躺着一个粉红色的娃娃,身上赫然是我刚刚的足印.

　　我揉揉眼睛,那的确是一个棉布做成的娃娃.赤着脚,衣服有些脏,长长的睫毛,圆圆的脸在向我微笑.我拣起它,轻轻拍掉刚刚踏上的鞋迹,把它放在门前的垃圾箱上.\"可怜的娃娃,谁把你丢在了这里.晚安,我要进去睡了.但愿你也能有个好梦.\"说完,我暗自笑笑自己,便转身走进了房间.

　　夜里,电话不停地响.我看一下,是不认识的号码.头疼的厉害,我把电话关掉.不要打扰我了.我翻过身,沉沉地睡去了.

　　我是一个爱做梦的人,但那晚却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已近黄昏,外边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细细的雨.我笑笑.难熬的白日已经悄悄溜走,夜晚是我的天下.那么,今晚去哪里玩呢.我披上大衣,打开房门,地板上依然静静躺着那只微笑的娃娃.

　　可怜的娃娃,身上的衣服似乎变得更脏了,它依然在对我微笑.昏黄的日光下,我看清了那两只红色的眼睛.是的,红色的眼睛.那是一双所有的布娃娃的脸上都会有的漂亮的大眼睛.我摇摇头,把它拾起,重新放到了垃圾箱上.

　　但是,有那样一瞬间,也许是落日的折射,我似乎在那只娃娃的眼中看到了红色的自己.是错觉吧,我笑笑.\"好吧,\"我抱起微笑的娃娃,\"如果你没有家,就在我这里好了.\"我将它靠在我的床头.

　　那以后,我每天夜里仍然回来得很晚.但每次我走入家门,房间里都似乎存在着些许温暖.我的娃娃微笑着坐在我的枕边,我便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它听.在夜里,它的笑容会变得更加迷人.或者说,是一种别样的妩媚.是一个漂亮的娃娃.我对它笑笑.

　　有时候,夜里会传来细细的笑声.我打开床前的灯,看到娃娃依然坐在那里,脸上仍然是迷人的笑容.\"睡不着吗.\"我点燃一支烟,吻了吻它的脸颊.

　　我喜欢红色的酒,因为那像极了血的颜色.当我一个人在灯下独饮的时候,娃娃的眼睛便会变得更加红艳.\"你喝一点吗?\"我说.娃娃只是微笑.窗外传来了猫的哭声.

　　但是,当夜里我被瓶盏的声音惊醒时,我便知道,那是我的娃娃在独自喝酒.

　　娃娃的嘴角总会留有些许红色的酒痕.鲜艳的红色,就像刚刚饱饮过醉人的鲜血.但当我打开房间的灯,娃娃便只是望着我微笑.\"是一个好孩子.\"我擦去它嘴边的血迹,对它说.

　　我的娃娃是喜欢我的.我知道,正像我喜欢它一样.有的时候,我在外面过夜,门外便会传来微弱的抓挠门板的声音.\"那是什么?\"身边的女孩惊惧地对我说.\"可能是一只猫吧.\"我笑笑.我知道,那是我的娃娃.

　　那么,当我在早上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中的时候,我的娃娃便会面向墙壁坐着,背对着我.我抱住它的肩膀,把它扶向我的脸.\"宝贝,你在吃我的醋吗.\"我吻一下它的脸.娃娃仍然在对我微笑.

　　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爱我的娃娃,但它不是一只小小的猫.我是一个男人.如果怀抱一只娃娃在街上行走,是很滑稽的吧?

　　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孤寂.

　　夜晚,我选择去流浪.我有自己的小屋,但那只是我在阳光下的避处.我在外边把自己喝醉,可我的娃娃呢?宝贝,对不起,我在心里对它说.

　　这里的冬天会下着细细的雪,又像是漂动而不肯落地的雨.冬天的夜晚不会有月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孤单.

　　大声地笑,我在酒台前仰头狂傲地笑.世界在我四围飞速地旋转.我有一个爱我的娃娃.我却把它抛在家里.

　　\"你醉得很厉害吧?\"我微微侧头,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美丽的女孩,粉红色的女孩.

　　\"陪我回家...\"我趴倒在酒台上,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中邪一样地笑.

　　我醉得很厉害,我的脑子转得很快,但我仍然想不懂,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会送我回到了我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我将她按倒在我的床上,亲吻她的脸颊.我真是一个坏人.我在心里大声地笑.

　　醉了,我真的醉了.我是一个疯狂的人,但我应该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让世界为我旋转,但我不应该去伤害每一个无辜的心灵.

　　当一个人疲倦的时候,梦乡会为他带来甜蜜.有梦或无梦.当你醒来时,都是另外一个世界.

　　但我失去了梦.

　　当我醒来时,耳边是吼吼的笑声.低沉,沙哑,又带着几分顽皮.我睁开眼,街灯照在我的床上,身边躺着我心爱的娃娃.\"娃娃,你难过吗?\"我说.

　　娃娃仍然不说话.娃娃仍然在对我微笑.她张开小小的嘴,口中是两排尖尖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