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18、我可以睡觉吗 夜里，

　　夜里，当我第一百次把身子翻到另一侧的时候，一个小人出现了。

　　这个小人，只有一只手指长，穿了一身圣诞老人一样的红色衣服，背着口袋走到了我的眼前。他盯着我的眼睛，对我无声地笑。那是一张过分灿烂的笑脸，像马戏团的小丑一样涂着各种色彩，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朵。我不是不喜欢别人对我微笑，但那张脸像是一张面具，上面快乐的表情没有半点活动的迹象。包括他的眼睛，像是镶在地面上的两块石头，转动的只有他的脖子。我想对他说话，但我发现我的声带似乎不再属于我自己了。

　　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他把身上的口袋放到地上，从里边掏出一把沙子。我盯着他的每个动作。他转过身来，依然对我灿烂地笑，把手中的沙子扬到了我的眼睛里。沙子盖住了我的视线，我感觉很痒，难受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流出了我的眼，我听到那个小人在无声地笑。

　　眼泪渐渐冲淡了眼中刺痒的感觉。我睁开眼睛，那张笑脸正紧贴着我的眼睑。他脸上咧得很大的嘴角似乎往下沉了一下，又转回身去掏他的口袋。这次他的两只手都抓满了沙子，把沙子狠狠地扔进我的眼睛。很难受，像无数根针在扎着我的眼睛，泪水不停地从我的眼里流出来。我用力睁开我的眼睛，想看清那个小人究竟想干什么。

　　他似乎恼怒了，将另一把满满的沙子撒进了我的眼睛。然后转过身，又掏出一大把沙子，不停地把它们撒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里积满了越来越多的沙子，他脸上的笑容似乎越来越灿烂。泪水已经干了，因为满眼的沙子吸走了所有的水分。眼中的沙子越来越多，我觉得自己眼眶中的眼睛似乎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溢满眼眶的粗糙的沙子。我的眼皮没有办法合上，因为无数粒有着坚硬棱角的沙子已经充满了我眼中的每个细小角落。

　　沙子不断从我眼中掉在我的脸旁，我听到那个小人在唱歌。那声音像一只哑了嗓子的鸽子，极轻极轻，回音却响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我的眼中溢出的沙子已经淹没了我的小半张脸，他不再把沙子撒进我的眼睛了。他一边唱歌，一边将大把大把的沙子撒进我的鼻子，嘴巴和耳朵。他一直在唱，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耳中的歌声反而越来越清晰。沙子在我的嘴里，鼻子里和耳朵里积得越来越多，他干得似乎越来越起劲。我要窒息了，我想。忽然，我在越来越浓的模糊中看到了他在跳舞。

　　是的，他在跳舞。那片一指长的猩红色，诡异的舞步，像一个原始人祭司的舞姿，从我的脸前一直跳到我的身上。他的一只手拿着那只口袋，脸上仍然是灿烂的笑容，嘴里唱着快乐的歌，另一只手伴着舞步不停地将沙子撒在我的全身。不停地跳，不停地唱。我的身体被越来越多的沙子埋在底下，我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到沙粒的刺痛和越来越大的重量。我想起身，但那是不可能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我忽然发现那个小人的歌声是如此悦耳。

　　不停地跳，不停地唱，那个小人的口袋中似乎有无穷的沙子。沙子充满了我的身体，我的脸渐渐被沙子淹没。这是一个梦，我想。但那飘忽的歌声却清晰地响在我的耳边。

　　我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脸上是甜美梦乡中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