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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洛公子和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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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怀臻:“……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胡话?”
赤珠把手旁的铜镜推到他眼前:“殿下您自己照照镜子,往常您生病的时候,面无血色,两眼无光,可是今天您虽然病着,但脸色红润,两眼有神。”
说着,对着窗外喊道:“是不是啊,福仲?”
元怀臻吓了一跳,平常他耳力极好,非常轻的足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刚刚沉浸在复杂纷乱的思绪里,竟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
福仲呵呵笑着走了进来,对着赤珠拱了拱手:“你耳朵真灵。”
又朝元怀臻行了个礼:“殿下,明日开拔,属下提前探查过了,这一路有不少从海州逃难过来的流民,他们沿路抢劫,不少城镇都遭了殃,属下过来和您商量一下如何保障路上的安全。”
元怀臻轻点了点头:“告诉卫兵,只要这些民众没有攻击行为,就不要伤害他们,如果有余粮可以发放下去。”
福仲:“殿下宅心仁厚,但只怕发放下去会引起更大的骚动,不患寡而患不均,那些没得到赈济的灾民反而会因此记恨殿下。”
元怀臻沉默片刻,而后道:“不要紧,能救一个是一个。”
福仲心里犹豫半晌,最终还是点头,行礼道:“是。”
翌日。
清晨一大早,大瑜皇室便浩浩汤汤地出发了。
一路向北,车马粼粼,在官道上弯行数里。
范童乘坐一辆华彩高盖马车,一路上颠颠簸簸,行了半日已经到了禹州地界。
这是京城北面第一处成规模的城镇,队伍在树木拢翠的官道上行了一个时辰,四周渐渐看见往来的车夫、脚夫、挑着担进城卖货等人,并有驿马和马车穿行而过。
大瑜朝有亲民的传统,即使是皇家车马出行也极尽低调,从不惊扰民众,无须戒严。
快到申时,队伍走到禹州城门口,前方的官员递交了文书,守城的军士立刻下城楼迎接,开门放行。
进城后,外面车马人声喧闹,范童终于耐不住寂寞,掀开马车帘幕向外看去。
禹州并不富裕,人口不到十万,附近居民以种植业和贩卖粮食为主。
海州灾情后,不少流民陆续一路向南跑到禹州,这里街头巷尾总能看见一些临时搭建的简易收容所。
向外看的时候,她不可避免地注意到,队伍前方不远处,元怀臻一身白衣,身着银披,骑着一头通身雪白的骏马,背影看上去器宇轩昂,俊逸飘洒。
不知为何,她的嘴角悄然上翘。
赤珠和她同乘一辆马车,此时在她耳边道:“娘娘,快放下帘子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范童:“我本就出身市井,什么人没见过我,怕什么?”
赤珠笑叹了口气:“虽说如此,还是注意些好,不然让越妃娘娘知道了,又要说嘴了。”
自从宫宴后,越妃身边的李嬷嬷又来过一次,板着脸教训她身为皇子妃须得时刻注意仪态,吃有吃相,不能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小民一样,还科普了殿前失仪的各种可怕后果。
范童照例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是越妃给自己寄了封吼叫信。
只可惜这吼叫信叫完以后不会自己把自己烧掉。
既然越妃非得叫她做个大家闺秀,她就偏不。
范童往外看得愈发嚣张,道路两旁时不时有附近村民路过,对着她的马车指指点点,范童每次都大大方方地冲他们咧嘴笑,还招手示意。
赤珠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劝道:“娘娘,我们还是放下帘子,老老实实地坐着……”
话音未落,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喊马嘶,前后若干车夫近乎同时高喊“吁——”,范童好奇地向前张望,意识到发生什么时立刻变了脸色。
赤珠害怕地问:“娘娘,前面发生什么了?”
范童手指紧攥帘幕,声音发紧:“好像遇到劫道的了。”
几十个蒙面人从附近闪出,乌乌泱泱迅速围拢过来,将范童等人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附近民众见到此势,如同见了阎王一样作鸟兽散,商户们也纷纷抛下店铺逃走保命,一时间街道上哭声喊声马嘶声叠在一起,乱成一团。
为首那人脸黑似张飞,胡须虬乱,粗壮的手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大吼道:
“赶紧把金银珠宝、钱票、粮食都扔在地上!否则别怪我等不客气!”
队首的披甲护卫纷纷拔剑,一人大喝道:
“大胆!这是官家车马,前后都有官家军队,你们也敢造次,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为首的几人迅速对看一眼。
大瑜朝皇家出行确实低调,这群劫匪真的没看出来他们和普通客商有什么区别。
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可是来都来了,如果不抢肯定是死路一条,不还如拼死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几人在对视中达成一致,为首那人大吼道:“杀!”
话音如斧凿般落下,后面的人齐声应和,杀气从四面腾然升起。
一时间人仰马嘶,众兵士一齐朝四面拥上,刀剑相碰发出清脆的当啷声响,范童掀起帘子,前后仔细一看,暗叫一声不妙。
恍然间一道白色身影从斜里闪出,少年锦冠玉带,身形修长,绣着暗云金纹的银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白色高头大马威风凛凛。
手中长剑寒光凛凛,映着一双坚冷锐利的眸子。
墨发随风飞舞,元怀臻剑指苍穹,长腿轻轻一夹,手中缰绳收紧,白马前腿离地长嘶一声,一头向前扎去。
银披如练,所到之处手起剑落,剑刃划过皮肤发出致命的轻嗤声,衣帛破裂,脖颈处血珠滚动,被刺者人仰马翻滚落在地,发出沉重闷响。
几个劫匪见同伴倒地,目眦尽裂口中乱叫,手举大刀围拢而来,元怀臻轻扯嘴角,毫无惧意,挥舞着长剑拍马迎敌。
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剑柄,在空中簌簌挽过几个剑花,白色光弧左右交织,如练白袍上下翻飞。
随着几声哀嚎惨叫,几名进攻的劫匪纷纷滚鞍落马。
范童不由得看呆了。
别看他平日里看着瘦弱,有时还病气缠身,但大敌当前,他竟如此冷静,身手了得,不过转瞬间的功夫便将几倍于他的敌人斩杀落马。
真的很帅气。
突然间空气响动,耳边传来轻微的“嗖”的一声。
范童瞪大了眼,明媚清澈的黑瞳里,一个锐利长物正飞驰电掣破空朝她驶来。
一切发生在瞬息间,范童的大脑来不及做出反应,眼见那支利器就要直直射向范童,从斜里猛不丁闪出一个人影,挡在她面前。
剑光闪动,剑身和利器相碰发出铮然声响,那人身手矫健,但最终还是慢了半步。
利器稍稍偏离既定轨道,斜插入来人的肩头。
长剑掉落,和地面撞击发出当啷脆响,福仲闷哼一声,捂着肩头半跪着倒在地上。
一支箭掉落在他的脚边。
与此同时,空中再次响起几声致命的“嗖”的声响,又有几支箭同时从不同方向朝范童的马车射来。
福仲大喊一声:“娘娘快低头!”范童想要矮身躲开,可是剑身飞快驶来,范童又不是练武之人,终究慢了半个身形。
眼看几枚箭矢和范童只有寸步之遥,福仲又捂着肩头无法回救,千钧一发之际,从旁边又闪出一道身影。
来人身着锦衣,手执宝剑,刷刷刷在空中飞舞几次,白色弧光应接不暇,几枚箭矢也随之被一一斩落在地。
范童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抬头脱口而出一句:“你太厉害了——”
然而话没说完又咽了下去。
来人头戴金冠,身披紫貂轻氅,一身山河纹华织锦袍,周身上下耀眼夺目富贵逼人。
那人眼波柔润,微丰的脸颊上面目慈祥,开口时嗓音轻柔,一字一句如珠玉落盘般清越入耳:
“范姑娘,别来无恙。”
范童讶异地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洛世黎,一时说不出话。
远处刀剑声依然不绝于耳,但劫匪数量和一开始相比明显锐减,皇帝的亲卫禁军已经闻讯赶到,正将劫匪杀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锦衣玉食的贵公子眼里波光熠熠,周身上下透着如春风般的温柔和善,范童不由得看得失了语,半晌才找出话来:“多谢洛公子搭救。”
洛世黎温润一笑。
和暖的阳光倾洒下了,他俯身靠近,一股龙脑香温暖袭来,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范童几乎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了:“好。”
洛世黎掀开马车围帘——彼时赤珠已经吓昏过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范童摸了摸她的脉搏,嗯,好像还在跳,便扶着洛世黎伸过来的手跳下马车。
洛世黎的手掌宽大温厚,扶握的时候安全感十足。
沉静的木质香调包围裹挟而来,范童莫名地心跳加速,脸上发烫。
洛世黎引她穿过旁边街巷,向北折,又向西绕了一圈,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来到城中一个简易收容所附近。
这里秩序尚在,有不少从刚刚劫击现场逃过来的民众,但众人往来如常,似乎对刚刚的事情司空见惯。
街角设有一个蓝色棚子,外面有不少排着队等着领救济粥的流民,这些人衣不蔽体,全身上下晒得逡黑,不少人打着赤脚,神色木然。
站定后洛世黎关切地看着范童:“你受伤了吗,感觉可还行?”
那双眼眸盛满了温柔,范童一时间声音都软了:“没事,我挺好的,刚刚谢谢你。”
洛世黎温和一笑。
往来民众不时好奇地往二人身上瞟一眼。
也难怪,他们站在一群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难民里,实在是鹤立鸡群,宛如璀璨夺目的宝石立在脏兮兮的泥土里。
范童的余光也不停地打量着四周,这时洛世黎问她:
“梁王妃这个身份,你喜欢吗?”
范童心里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
洛世黎身上带有一种很浓郁的木质果香,范童被包围期间,原本心跳极快,但一句话仿佛几滴冻雨,她突然清醒了些。
对啊,她现在的身份是梁王妃。
也是元怀臻的妻子。
而洛世黎和元怀臻有过节。
而且他还是太子——她的顶头上司,元怀臻的仇人——的密友。
一怔之下范童正了脸色,声音也突然有些冷淡:“还可以,多谢洛公子过问。”
她瞬息间的变化都被洛世黎看在眼里,他笑道:“这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如果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在下一定不辞辛劳。”
这话说得极为卑微。
按理说他堂堂洛家长子,无须讨好一个皇子妃。
这时洛世黎后腰突然传来一阵痛,他“啊哟”叫了一声,猛然回头。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端着一只边沿残破的碗,怯怯地看着他。
男孩极瘦,露在外面的肋骨根根分明,黑黄的面目上,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惧怕。
碗里的稀粥几乎倾数泼洒在地上,有几滴溅在男孩黑瘦的脚上,还有几滴溅在洛世黎泛着缎光的锦袍上。
洛世黎眉头紧拧,满脸不喜,立刻高声大喝一声:“贱种!”
那男孩害怕极了,全身都在抖,碗底残存的一点稀粥也都撒了出来。
洛世黎厌弃地看着他,而后视线下移至袍摆,从衣领口内侧的兜里拿出一块方帕,用力擦了几下衣摆。
又从衣里拿出另一块方帕,仔仔细细将十个手指头一一擦拭干净。
范童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有些冰凉。
洛世黎清理完毕,他见那男孩兀自傻愣着杵在对面,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扬起马鞭在空中啪啪挥舞几下,大吼道:“还不快滚?”
男孩吓得哭了出来,花了好大力气才迈动起抖得如筛糠的两条腿,往远处逃走。
洛世黎啐了一口,而后转身看着范童,仔仔细细将她全身检查了个遍,而后皱眉:“你裙摆上溅了点泥点子。”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发现裙摆处确实有几点脏污。
她拿手拍了拍脏处:“不碍事。”
洛世黎微微皱眉,嘴唇动了动,半晌后说:“等围猎结束,我让我府上的裁缝给你缝制几件新的裙装。”
范童淡淡拒道:“不用麻烦了,我梁王府上要什么有什么。”
洛世黎见她突然之间态度大变,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十分确定范童对他有好感,也确定范童早晚有一天要离开梁王府。
很早之前他就在万和楼注意到她了,她明媚动人,天真可爱,笑起来的时候唇角有两颗梨涡,眉眼弯弯如月牙一般。
她比他见过的所有大家闺秀都真实可爱。
但她出身市井,他不方便逾矩。
不过她现在是梁王妃,以后就算是离开了,身份也比以前尊贵太多。
正思忖间,他突然听范童冷不丁问道:“一个月前梁王在万和楼宴请公子,公子察觉到我在门外,便让我进去品鉴美食,那个时候,公子其实是害怕饭菜里被下了毒吧。”
洛世黎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思忖半晌他道:“姑娘为何这样想?那天我听见姑娘伏在门外,便知姑娘将要祸事临头,以梁王耳聪目明和多疑多虑,一定早就看穿了姑娘的行迹,我叫姑娘进来是为了先发制人,不让梁王为难你。”
见范童沉默不语,洛世黎又说:“我和姑娘在万和楼打了那么多次照面,深知姑娘冰清玉洁,是个难得的天真烂漫之人,我叫姑娘进来确实是出于一片好意,没想到让姑娘误会了,是我思虑不周,实在抱歉。”
范童思忖着他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
洛世黎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姑娘嫁入梁王府仅一月有余,有些事情不一定看得清楚,梁王殿下是出了名的心思深沉,巧言善辩,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姑娘心机纯良,一定要多加小心。”
“还有,”他紧紧盯着范童,脑子里浮现出刚刚她盯着梁王那脉脉如水的眼神,声线不由得冷了几分,“请姑娘时刻牢记,自己终归是查事司和太子的人,梁王妃的身份只是个掩护,等事情办完,姑娘早晚要离开梁王府,所以现在切忌投入太多真情实感。”
“真情实感”四个字犹如车轮滚滚碾过,范童听得心脏突突直跳。
她对他有真情实感?
而且已经明显到外人随便看一眼便知晓的地步?
不行不行,这样不对,范童听着直摇头。
沉默间一缕秀发从钗里滑出,轻轻落在敞开的肩头。
刚刚掩避时不小心拉扯了一下,衣襟领口打开,露出白皙的肩颈和小半个胸脯。
初夏的阳光倾洒而下,裸露的皮肤异常娇嫩顺滑。
洛世黎看得呆住了,回过神后举起手指,拢了拢她敞露的衣领。
温润指尖碰触皮肤,范童心里突然一阵慌乱,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便撞进一个清隽但颇为有力的怀抱中。
与此同时头顶响起一个冰冷淡漠的声音:“洛公子把本王王妃引到此处,意欲何为?”
范童一惊,抬起头,正撞进元怀臻冰冷锐利,犹带冰刀的的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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