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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绯闻 顾川阳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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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不记得咱们之前谈为什么出国的时候,我跟你说,他们发现我一直在画画?”
顾川阳把自己的声音放轻,或许是以免情绪起伏过于激烈。但他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还是泄露出慌乱的心绪。
沈时乐点头:“我记得。”
“他们翻出来的,”顾川阳顿了一下,翻出被尘封已久的记忆,“是我当时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什么礼物?”
“一本画册。”
用了不少的课余时间,一笔一画,用心勾勒。
顾川阳甚至想过对方收到礼物时的样子,是震惊,是高兴,还是不愿收下。毕竟在他的视角来看,还是自己的单相思。
沈时乐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一种模糊又可怕的预测在他的脑海形成。
“里面画的什么?”
顾川阳抬眼,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脸上。沈时乐真实的模样好似和画纸上的人重合。
“你。”
猜对了。
简单一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沈时乐的脑海里轰然炸开,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东西都在这一刻彻底静下来。
沈时乐僵在原地,眼眶瞬间变红。
顾川阳看着对方的表情,把即将要说的话再次反复斟酌,力求别太让对方受伤。
“他们意识到我喜欢男生,吵了几架,闹挺大的。然后我爷爷知道了,他也不太接受,就……”
青春期天翻地覆的动荡被他说得轻描淡写。
他没说完,沈时乐已经替他接了下去,声音发颤:“……你就出国了。”
“对。”
不是自愿,也不是不告而别,是逼得无路可退,只能远走他乡。
“你应该和我说的。”
“相比于解决问题,我当时更想逃避。而且那个时候精神状态也不太好,在国外浑浑噩噩的,根本没勇气去联系你。”顾川阳语气里全是浓厚的自责与懊悔,“后来正常了一些,再想找你的时候,发现你好像换了电话号。”
搜索关联的微信号,不再像以往那样可以找见对方。拨打号码,陌生人接起来告知他应该是打错了。
听着顾川阳说,沈时乐攥紧手。
遗憾的情绪快要变成悔恨。
“我上大学换了学生卡。靠!”
早知道。
早知道会这样,他会把原先那个电话号用到死。
事实根本没有顾川阳说得这般轻松。
助理很快察觉不对劲,汇报给顾闫。
那段昏天暗地的日子,顾川阳撑了很久。
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颓废、麻木、绝望,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李倩浅专程赶去看了他一趟。除了因为公事会议顺路,这是她少有的专门为他而来。
她看到顾川阳,甚至都愣住。
颓废。
顾川阳瘦到脱相。原本合身的衣服,松垮的挂在身上,竟然会显得空荡。他的脸颊凹陷,眼底青黑。长时间的失眠与绝食,让顾川阳连站起来都有些摇晃。
没有生气,没有活力,仿佛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留恋。
曾经冷清高傲的少年彻底不见。
“我不能理解。就只是为了一个人,你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样?”
顾川阳用空洞的眼神望向公寓门口的人,声音干枯沙哑得可怕,直呼对方的姓名:“李倩浅。”
李倩浅皱眉:“你叫我什么?”
“人怎么能这么没有人情味?”顾川阳终于有了一丁点儿情绪,抒发出压抑已久的质问。看着她,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死寂的悲凉。
李倩浅眉头没舒展开,神色复杂地盯着他,无言好久后,直接转身推门离开。
不欢而散。
顾闫给他找了心理医生。
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再不管,人就真的彻底毁了。
治疗,并想办法纠正他的性取向。
心理诊疗室的沙发很软,软得让人陷进去就不想起来。但顾川阳只坐在最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从头到脚都写着抗拒。
他不愿意主动交流一个字。
医生在顾川阳来之前已经翻完关于他的所有资料。虽然她从业时间不长,但是她认为在自己这辈子以后的工作中,可能都不会再看到这样详细的资料。
完全就是监视。
以至于甚至不需要对话,她就几乎把顾川阳的所有人生大事以及国外生活,了解得毫无遗漏。
“你最近睡得很差,情绪低落,回避社交,还在大量饮酒,对吗?”
顾川阳没说话。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落在地毯上,整个人像一尊不会回应的雕塑。
“好吧,你拒绝回答。”
来这里本来就不是顾川阳的意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顾闫找医生来,真正想治的是什么。
医生看着他这副彻底封闭的样子,没有说教,只是发出一声叹息。
“你不用把我当敌人。”她身子前倾靠住桌子,声音放得更低,保证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显得安全、私密、不带压迫,“说实在的,如果不是报酬太高,我根本不想接。”
顾川阳睫毛微小地动了一下。
“这活儿,太侮辱我作为医生的良心。”医生直白地坦诚说出内心所想。
顾川阳终于抬起头。
他第一次真正观察起眼前这个医生。
对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拥有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底气,说道:“我学医八年,系统学习过精神医学、临床心理学、病理学、社会学。”
“当然,我很厉害,不过我不是想说自己有多牛。”她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常识,“我从来没在任何一本教材上面见过‘同性恋需要被治疗’这句话。”
顾川阳依旧没说话。
可那层紧闭的保护壳,已经悄无声息裂开细缝。
医生看在眼里,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放松了态度,带着无奈,提出一个荒诞却又可行的问句:“所以,做个交易?”
她停住了话头,直到顾川阳表露出探究才继续说。
“咱俩一起骗你爸,怎么样?”
顾川阳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诊疗开场,完全不是现在这样。
面前的女人摊开手,毫不避讳地讲:“我很缺这份工资,价格太诱人。你也肯定不想真找个觉得同性恋是精神病的医生天天对着你指手画脚。”
好久没说话,顾川阳咳嗽之后才正常开口。
“……你需要我干什么?”
“配合治疗。”
“治什么?”
“抑郁、焦虑、失眠、自我否定,还有酒精依赖。”医生精准说出顾川阳拥有的问题。
顾川阳别开脸。
“得戒酒了。”她严肃起来,不再像刚才的开玩笑一样,“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再这么喝下去,绝对要废。你现在胃和肝没出事,真是不可思议。”
顾川阳沉默片刻,点头。
他其实自己也知道,只是控制不了。
“你有没有什么爱好?”
“之前有。”
这个“之前”用的很意味深长,结合拿到的资料,很难不让她往非正常的情况思考。
“所以是不喜欢了,还是不能喜欢了?”
“不能。”
医生思考着,灵机一动,打个响指,提出解决方法:“治疗的时候没人会管你,你需要什么,可以和我说。在这里,你可以把爱好偷偷的再进行下去。正好,我也能保证你来治疗的频率,方便交差。”
如果真的能如此就最好不过了,但,这一切好得让他难以置信。
顾川阳仍然留有戒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医生看着他眼底的困惑与戒备,神色坦然,没有被怀疑的不爽,解释道:“我看过你以前的照片,和你现在基本就是两模两样。如果能把你治好,对于一个心理医生,很有成就感。”
简直不合常理。
顾川阳完全不信。从始至终,对方没表现出什么高尚的道德素养。
“其次就是,你爸真的给了我很多钱。只有你配合,我才能把这个工作做下去。听懂没?”
这个理由就比较好相信。
“嗯。”
“行!既然沟通完毕,咱们就进入正常的检查流程吧。一会开的药你千万记得一定按要求吃啊。”
这些治疗流程顾川阳都没细讲,只是说看了看心理医生,就简单地一笔带过。
“我回来过几次,回来没敢去你家里找你。去京大,打听到你班级后,也没敢去找你。”
沈时乐听完对方的话,心里越发酸涩。
“你去过京大?”
“嗯。那时候听说你谈恋爱了,就感觉没必要去打扰你。”顾川阳提起这事还是止不住的低落,把视线略微错开,可能是不愿让沈时乐看见。
顾川阳用一年多的时间慢慢把酒戒了
没酒精的麻痹后,他想通很多事。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没有了任何联系沈时乐的方法。
治疗时,他把这件事讲给了陈今安,也就是他的心理医生。
陈今安看他的难过竟没有作假,歪着头,疑惑感叹道:“我似乎难以想象你在学校的测验分数比我高出一大截。”
“什么意思?”
“恕我直言,你都在谋划违抗父母了,为什么还要乖乖待着这儿,而不是回国找他?你难道不知道他在哪里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
看来顾川阳的酒精还没有挥发完,要不然不会想不通这样的道理。
顾川阳以为沈时乐会选择离家比较近的学校。
回国之后,他几乎快把燕大的每一条路都走熟。
陈今安听说他每次回去就只在燕大里一遍一遍绕,震惊得直摇头,甚至想给对方检查智商。
顾川阳是期待的,期待或许在某个地方,能猝不及防地看见沈时乐。可他又怕真的遇见,根本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就是这样又怯又盼的矛盾心理,让他始终没去求证最关键的问题。
沈时乐究竟在哪一所大学。
直到李晗云的视频突然在网上小范围走火。顾川阳才后知后觉的狼狈发现,沈时乐不在燕大,而是京大。
他根本不可能在错误的目的地幸运地碰见对方。
被事实刺激之后,顾川阳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原地犯傻。他爬虫翻遍所有社交平台,并且在京大的校园论坛里疯狂搜索。
那些零散的信息被拼凑起来。
顾川阳了解到沈时乐的专业、班级、平时常去的地方、大致的课表,甚至连宿舍,都被他用蛛丝马迹锁定。
可真当他站在教学楼不远处的路旁,那股横冲直撞的冲动又瞬间冷了下去,整个人漏了怯。
顾川阳想,就这么直接冲过去,沈时乐会不会觉得他像个神经病?
他又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怎么解释当初一声不吭就出国?
那些问题堵在胸口,一个比一个沉重,让他迈不开脚。
就在他站在原地,反复犹豫拉扯的时候,身边传来几句闲聊,其中,“沈时乐”三个字,猝不及防进入他的耳朵里。
顾川阳不由自主地注意起对方的谈话。
偷听很不道德,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听见女生说自己特别幸运,没抢到自己心仪的课,却抢到和沈时乐同一节的选修课。
说沈时乐长得帅到简直想让人目不转睛一直盯着看,不过那样太不礼貌,只能想办法找机会瞄两眼。
还说如果不是沈时乐有女朋友了,她就努力追一把试试。
顾川阳呼吸骤停。
耳边的声音,一瞬间好似全模糊远去。
后面的话,他已经没什么心思细听,只捕捉到几个扎人的关键词。
金融专业的。
长得很漂亮。
跟沈时乐一起拿过奖。
天造地设。
这些词不轻不重又结结实实地砸进他耳朵,砸到他心脏,让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沈时乐有女朋友了。
和他一样优秀。
两个人朝夕相处,并肩而行,是旁人眼中无比般配的一对。
他缺席的日夜,已经有另外一个人陪在沈时乐身边。
顾川阳下意识地后退,将自己藏进浓密的树影里。树荫将他整个人严实的包裹起来,把他和外面那个充满阳光的世界隔开。
他站在阴影里,早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沈时乐安然地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没感觉到崩溃,只有深入骨髓的酸涩,从顾川阳的心蔓延开来,流遍四肢。
顾川阳在心里和自己说,这样很好。
沈时乐那么好,本就该被自己爱的人爱着。没必要再去打扰。
风吹过,树叶晃动,斑驳影子里的人身形似乎很落寞。
真好。
顾川阳就这样离开,没再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