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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22章 凌波为了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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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窗外的阳光透过洁白的窗纱,暖暖地照进房间。屋里中央空调的送风口,还在丝丝地吹着冷气。酒精的作用显然还没有完全褪去,凌波的头疼得像炸开一样。
“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里?”凌波用手扶着自己的脑袋,环顾四周,只见李波一个人衣着整齐地坐在沙发里,喝着房间里提供的免费咖啡。
“金陵饭店。你总算醒了,再过一个小时,我就又要付一天的房费了!”李波微笑着说。
“金陵饭店?来这里干什么?我怎么了?我的衣服呢?”凌波满脸狐疑地看着自己只穿着裤衩的身体,脸一下子就红了。
“昨晚你喝多了,吐了一身。衣服我帮你洗了,这会应该快干了。你说你不愿意回学校,不愿意见到张宇,所以我就带你来这里了。你放心,我没对你干什么,我还不至于那么龌龊。”李波轻描淡写地说着。
经李波这么一说,凌波才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张宇这个让他纠结痛苦的名字又浮现在他的脑海。想起昨晚张宇一直在打自己电话,凌波赶紧四下找自己的手机。
“不用找你的手机了,他已经来过了。”李波镇定地说着。
“谁?张宇?他来过了?”凌波更加糊涂了。
“你不是想让他对你彻底死心么?所以我就让他过来看看你赤身裸体躺在我床上的情形了。”李波把手中的咖啡杯轻轻放在茶几,打量着凌波的表情。
“你……你都给张宇说了什么?”凌波的声音显然开始发抖。
“我就是告诉他,我和你共度良宵了,你也开始喜欢我了,和张宇在一起,你觉的太沉重。”
“李波!你疯了!”凌波一下子叫了起来:“你这么说,等于置他于死地,你知道吗?”
“置于死地才能后生。不这样做,你觉得他会彻底离开你?”李波蜷缩在沙发上,两眼望着天花板,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
“李波,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强的,尤其是……爱。即使我离开张宇,我也不会再去爱任何一个人了,你明白么?”
李波盯着凌波,眼神里露出从疑惑慢慢到愤怒,然后又从愤怒慢慢到调侃的神色:“你觉得我故意让张宇离开你是为了我自己,是吧?你是不是认为,他张宇走后,我就可以有机会走近你了?我告诉你凌波,不错,我是喜欢你,但我的这份爱也绝不卑微!我不会接受任何施舍的爱情,更不会作出乘人之危的卑劣行为!我之所以这样做,全都是因为你,想成全你对张宇的爱!”
李波说完,果断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冷冷地接着说道:“事已至此,是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呢,还是就此终止,随便你!我还有事,先走了。”走到房间门口,李波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凌波一眼:“房费都已经预付过了,你过一会就可以直接走了。超过一点,宾馆要加收另外一天的房费。”
凌波看着李波走出房门,无力地垂下脑袋,瘫软在床上,紧紧咬着嘴唇,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还是第一次,他感觉整个生活变得如此杂乱不堪,仿佛已经不知道该何去何从。靠在床上愣了一会,凌波慢慢起身下床,从卫生间里拿出李波帮他洗净过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经过空调一夜的吹晾,衣服基本上已经干了。凌波慢慢把T恤套在身上,感觉到了一阵寒意,那是空调的温度,更像是心里的温度。
走出宾馆的大堂,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新街口。新百、大洋等几个大型商场在招揽着顾客。虽然昏睡了一宿,但凌波的脑袋还是十分沉重,胃里也不停翻腾,总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凌波努力稳定着虚弱的身体,强打精神挤上公交站台,坐上了开往学校的公交车。
回到寝室,只有刘辉安静地躺在床上发呆。见凌波推门,也是懒懒地问了句昨夜去哪儿了,便不再说话。
“其他人呢?”凌波拉过一个板凳,又在板凳上垫上一本书籍,靠在床腿边坐下。
“都去复习去了,马上就要毕业考试了,都想拿个好成绩。”
“你为什么不去?”
“唉,去了也没用。”刘辉叹了口气。
“怎么了?”凌波挣扎着,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猛喝了几口,才感觉胃里似乎好受一点。
“璇璇在上海已经应聘到了一家外企,可我不够条件。”
“需要什么条件?”
“英语要过六级,我才四级。或者,是学校的优秀毕业生也可以考虑,我也不是。听璇璇说,在上海找工作,英语和计算机很重要,唉,当初真应该再努把力考过英语六级的。”
“优秀毕业生?咱们学校好像没有这个奖项吧?”凌波说话已经明显很虚弱。
“是的,如果不能留在上海,我和璇璇就还是不能在一起。”
“必须和她在一个单位吗?换个单位再试试呢?”
“我也从网上给上海其他一些单位投过简历,对于本科毕业而言,大多回复都是需要英语六级的。如果是研究生学历,可选择的面又宽一些。唉,当初怎么就没有重视英语呢?”
“你已经很用功了。在班里,你的成绩一直在前三名的。再说,学校对英语六级也没有作硬性的要求,只不过上海这个城市开放度比较高,外企多,所以才会对英语有比较高的要求。”
“倒是有一些为数不多对英语六级没有要求的,但都是一些小企业,工作稳定性没有保障,也没有多少发展前途。如果在这样的单位工作,能不能在上海这样的城市立足都很难说。”
“你说的是一个现实问题。”凌波低着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接着又问:“午饭吃了吗?”
“还没呢,哪还有兴致吃饭啊!”刘辉叹了口气。
“我也没吃呢,走吧,去食堂炒个蛋炒饭,就算你陪我,好吧?”凌波望着刘辉,刘辉看了看凌波苍白的脸庞,仿佛很没精神,于是点了点头。
从食堂回来,凌波远远地就看见张宇缩着脑袋,站在他的宿舍楼下,头发凌乱不堪,胡子邋遢,面色蜡黄。
一看见凌波走过来,张宇的眼睛从绝望到希望,再到慢慢冷峻,直视着凌波。凌波见状,便对刘辉轻声说:“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和他说。”
刘辉冲着张宇打个招呼,便转身上楼去了。见刘辉走远,张宇才冷冷地说着:“我希望你告诉我,昨晚的一切不是真的。”
“昨晚……我确实在那里过夜了。”凌波抿了抿嘴唇。
张宇见凌波这样,脑海中忽然想起李波说的凌波抿嘴是内心不安的表现,于是心里的血又开始涌上脑袋,疯了一般地抓住凌波的肩膀摇晃起来:“我要你告诉我,你是在骗我!”
“张宇,我没有骗你。面对你的爱,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你的爱太沉重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它还会变得越来越沉重,已经沉重到我无法承受的地步。我现在好怀念高中那会,我们在一起平等的、自由自在地相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是你在扮演生活的强者,无微不至地给予我一切!在你面前,我就像是一个孩子,一个需要大人关心、爱护的孩子,除了接受你的爱之外,再也无力去为你做什么!张宇,这样的爱是不平等的,让我内心很不安,你知道吗?”
“两个相爱的人之间,需要讲什么平等吗?难道我为你付出,还做错了?凌波,这是你的借口,你真实的想法不是这样的!”张宇吼道。
“真实的想法就是:我想过轻松一点的生活。张宇,我们别再这样纠缠下去了,分手吧!”凌波扭过脸,看着远方的操场,明晃晃的操场上似乎还有张宇生龙活虎的身影。
“你说什么?分手?你再说一句试试?”张宇的眼睛已经开始滴血。
“是,分手!我们之间不会有好结果的,到此为止吧。今后,就把这段往事当作青春里的一段美好记忆吧!”
“哼,我们之间没有好结果?那你和李波之间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李波和你说了什么!总之,我和他之间目前就是朋友,或者比普通朋友再默契一点。”
“比普通朋友再默契一点,说得真好!你们都默契到一张床上去了!说吧,你们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
“搞在一起?”凌波抬眼盯着张宇,一丝愤怒浮现在那张同样张狂英俊的脸庞上,“不错,我是和他睡过了,他也的确喜欢我,你看着办吧!”
“你真的和他……睡过了?”张宇的嘴唇在发抖。
“你不是都看见了么?”凌波倔强地说着,“喝多了,就睡在一起了。”
“你说,你是不是喜欢他?我说的是喜欢!不是爱!”张宇还心存最后一丝幻想。
“至少,不反感……”凌波话还没说完,张宇一个耳光就狠狠地扇了过来。这一耳光下手不轻,扇的凌波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白皙的脸庞上,立刻浮现出五个红红的手指印。
“张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三次打我,事不过三,我们之间,算是彻底结束了!”凌波转过脸,逼近张宇,恶狠狠地说完,便冷漠地转身走开,留下张宇一个人傻傻地站在楼梯口,仿佛只是一个路人。
凌波跑上二楼,躲进男卫生间,卫生间有一个窗口,正好能看见楼下。凌波躲在窗口一角,看着一楼张宇孤单单的身影还在那里傻傻地站着,忍不住心如刀绞。
第二天下午,凌波走进辅导员办公室时,脸色已经异常坚定。
“凌波?找我有事?先坐下。”辅导员老师见到凌波,脸上露出了自豪的微笑。凌波一向是他的骄傲,是他自毕业带班以来,见过最优秀的学生。
“张老师,我来想和您商量一件事。”凌波轻声说着。
“什么事,说来听听?”辅导员一脸的平静温和。
“那个省双优生名额,我可不可以放弃?”凌波抬头,用一种期盼的目光看着辅导员。
“为什么啊?很多人想争取都争取不来呢!”辅导员听凌波这样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张老师,实话不瞒您说,当初我上大学的时候,我爸爸的单位就曾经承诺过,要帮助我安排工作的。因为,我爸爸是……烈士。所以,这个名额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少意义。我想,把它让给更需要它的人。”
“你爸爸是……烈士?四年了,我还……”辅导员很意外。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凌波顿了顿,“张老师,其实,刘辉比我更需要这个名额,他准备毕业去上海工作,单位都联系的差不多了,只是用人单位提出了一个要求,至少是校级优秀毕业生。刘辉来自农村,家里没有什么人脉资源,如果能够给他这个名额,他就能留在上海,过上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这样也不辜负一个农村家庭对大学生辛辛苦苦的培养。再说,刘辉四年来在校表现也非常优秀,他拿这个名额,不应该有非议。所以,我想请您帮我完成这个心愿。”
辅导员听后,半天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你的想法,我会考虑的,适当的时候,我也会向系主任报告。你知道的,这件事情并不是我说的算,而且系里已经在准备你的相关资料了。”
“张老师,这件事虽然是系里说的算,但您的意见系里会非常重视,我请求你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吧。还有,这件事请您帮我保密好吗?我不希望自己给予别人的帮助,反而成为别人的思想负担。”
辅导员看着凌波急切的表情,迟疑着点了点头,说道:“凌波,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学生。”
凌波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东游西逛。这几年,自己不是忙于带家教,就是忙于在教室和图书馆看书学习,反而这个生活了四年的校园,却没有真正欣赏过。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越是在你身边的风景,你反而越不在意。就要告别这菁菁校园了,一种淡淡的忧伤和不舍弥漫在凌波心头。凌波从校园中漫步穿过,两旁的玉兰树高大笔直,洁白的花朵盛开在墨绿色的树叶中,仿佛白莲花般的洁白。低年级的学生不时三五一群从自己身边路过,发出开心的笑声。凌波转身看着他们,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就要离开校园了,而这次离开,就意味着自己将永远告别校园生活,步入社会的熔炉,而自己的青春,也即将落幕。这一季走来,自己的青春虽然没有波澜壮阔,却也多姿多彩,尤其是有张宇一路陪伴走来,风雨再大,也没有觉得孤单。
一想到这儿,凌波的心又开始滴血了。张宇,这个他生命中注定无法抹去的男人,已经将他的一切一切,都深深地镌刻在了自己心底。六年了,从青涩懵懂的高中到风华正茂的大学,张宇无时无刻地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而自己也早就已经习惯了有他陪伴的岁月。然而,爱不是自私的借口,真正爱一个人,是希望看着他一天一天强大,成为自己更加喜欢的模样;而不是让他为了爱,牺牲太多的梦想,变得平庸和碌碌无为。
凌波低头沉思着,不知不觉走到大礼堂。四年前,正是在这个高高的礼台上,一个意气风发的青春少年,正器宇轩昂地用英语朗诵着纪伯伦的《美》,英俊的面庞在镁光灯下熠熠生辉;元旦晚会上为了博取他的开心,这个英俊少年又不惜自残形象,甘愿扮作一个老太太,演出了小品《英雄母亲的一天》。张宇,你才是生活的强者,走到哪里,你都可以给人们带来欢乐!去吧,生活的强者理应振翅高飞,向着更高更远的目标前进,去欣赏更美丽的风景!不要留恋眼前的小窝,这里只是你暂时驻足停歇的驿站,而非你的最终归宿!
凌波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刘辉的理想不被李璇认同时的痛苦了。有时候,在理想与爱情面前,真是很难抉择。或许,这也是自己当初无法劝解刘辉的原因所在吧!因为当时自己也无法弄清,究竟应该做出何种选择。每个人都年轻过,每个年轻过的人,都会有着属于那个青春的理想。或许时过境迁后,自己也会觉得当初的理想很天真、很可笑,但是在自己的青春季,那个理想就是自己对人生的全部理解。
凌波叹了口气,并没有走进礼堂,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又朝着校园的后山花园走去。那里的假山脚下,已经被凌波埋葬了四年来所养植的水仙。第一年埋下去的水仙,已经长出了青绿的叶子,混在一片草丛中,展示着生命的顽强。这个地方,是除去教室和图书馆,凌波最爱来的地方了。有时候,凌波能够在这里傻傻地站上半天,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入土的水仙延续着生命,仿佛就能得到莫大的安慰,能够重新拾起面对挑战的力量。
转过一片桃林,就是校园的后山。凌波还没靠近假山,就看见一个背影,靠站假山边傻傻地站着。那个背影,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熟悉!这个宽阔的后背,曾多少次调皮地压在他的身上,压的他不能动弹,直到他伸出双手在这个后背上挠痒痒,才勉强放过他。凌波的呼吸开始凝滞了,脚步也变得慌乱起来。此刻他最想见到,却又最不想见到的人,就在眼前!凌波转身想逃开,逃脱那个背影磁石一般的引力,脚下却感觉犹如千斤重担。
“凌波!”就在凌波努力逃开的那一刻,那个背影被草丛的沙沙声惊动,转过身喊了一句。
只是这一句,凌波所有的努力都变得徒劳无功!凌波闭上双眼,静静地等待着又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果然是你。”张宇的声音苍白寂寥,“你真的就那么不想见我?”
“我觉得,我们都需要一段时间冷静一下。”
“为什么会变化的这么快?我一直想不通。就是分手,也请你尊重我,给我一个理由。”
“没有什么理由。就要毕业了,大家都要面对社会,面对现实。同性恋,是不会被社会认可的。”
“关于这个话题,我们都讨论过无数次了。凌波,你现在给我讲这个,你觉得有意义吗?同性恋不被社会认可,这是我们最初在一起的时候你我就都知道的。当初你是怎么说的?你说,爱就爱了,没有什么错,何须在意别人的眼光。可现在呢?现在你却又告诉我要面对社会现实!凌波,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得这样懦弱?你当初那种大无畏的精神呢?”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都还觉得可以有能力改变社会。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地就被社会击垮了。”凌波无力地说着。
“不对,这都是你的谎言!是你的借口!凌波,我错了,昨天我不该打你,我真的错了,你再原谅我一次,好吧?我知道,你和李波在一起过夜也是无意的,你一定是喝醉了。我想了很久,是不是李波那小子故意把你灌醉,然后又玷污了你,所以你才提出要和我分手的,是不是?如果真的那样,我告诉你,我不介意,无论怎样,你在我心中都是最纯洁的、最完美的,我只求你别离开我!”张宇说着,竟然像个孩子般呜呜哭泣起来。
凌波的心像是被鞭子抽打一样,看着自己最深爱的人在面前掩面痛哭,自己却必须狠心面对。
“张宇,其实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李波并没有对我怎么样。我那晚是喝多了,但并不是李波灌我的,我是因为你而心情烦躁才喝酒的。我和你分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凌波顿了顿,轻轻走到张宇身边,抱住张宇发抖的身体,“张宇,要毕业了,我们都要面对现实。这段错误的恋情该结束了。分手,对你,对我,都好!知道么?你给我的爱实在是太沉重了,我真得感到很累、很疲倦。”
“那我以后不再这么爱你了,只爱一点点,给你自由,给你空间,好不好?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张宇也一把抱住凌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死也不撒手。
凌波努力控制住泪水,坚决地说:“张宇,别再孩子气了。生命中有些事情,过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别像个懦夫一样沉醉在回忆里好不好?”
“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要和我分手的?”张宇的眼睛里忽然又透露出一种凶恶:“你是不是早就移情别恋了?到底是不是李波?你给我说实话!”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凌波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失落,努力挣扎着转身离开。
张宇的脑子里却浮现出李波在凌波空间日志里的留言:“我会永远等你、呵护你,直到你愿意看见我的那一天”,不由得又攥紧拳头。
“凌波,你他妈混蛋!你不是人!”张宇冲着凌波的背影大声哭骂,跌坐在草丛中,花园中的日本红枫随着微风轻轻摇摆,摇曳出一片血色。
张宇坐在草丛中,默默哭泣了许久,才挣扎着起身,蹒跚着走向宿舍。才推开门,就看见黄埔他们几个正在打牌嬉闹,黄埔还被贴了一脸的纸条,看样子输了不少局了。
“张宇,斗一局吧?”黄埔冲着张宇说道。
“我没兴趣,你们玩吧。”张宇阴沉着脸,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正想蒙上头大睡一觉,扭脸看见床里面的书籍上放着他的宝贝——凌波亲手折的一瓶子幸运星,不由得一阵恼火,抄起那个玻璃瓶就往门口的墙上甩去。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玻璃瓶应声碎了一地,满满一瓶幸运星洒落的到处都是。
几个正在打牌的哥们都被吓愣了,都知道这瓶幸运星张宇一直视若珍宝,谁也不能碰,今天是怎么了?黄埔见状,给哥几个使了个眼色,都默默地放下手中的牌,回各自床上安静了下来。黄埔从墙角拿起扫帚,乖乖地把玻璃碎片和幸运星扫成了一堆,犹豫了一下,问道:“张宇,这个,还要么?”
“不要了,都给我扫地出门,让它们都统统滚蛋!”张宇在床上疯子般地叫嚣着,吓得黄埔赶紧把玻璃和幸运星扫到簸箕里,扔到了宿舍外的垃圾桶内。
刘辉满心欢喜地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系里会评选他当省双优生。这个双优生对于他来说真是一场及时雨!想到这里,不由得脚下生风,他要在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璇!
刚来到李璇的宿舍楼下,就看见张宇和李璇在一起谈论着什么。刘辉走上前去,对张宇笑了笑,说道:“你怎么这会有空来这里?”
张宇扭过脸时,刘辉吓了一跳!才几天功夫没见面,张宇整个人瘦了一圈,连颧骨都突出来了,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你怎么了?不舒服?”刘辉关切地问着。
“他和凌波分手了。”李璇接话道。
“什么?分手了?怎么可能?你们那么相爱……”刘辉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是真的。凌波说我的爱太沉重,他受不了了,早就想和我分手了。现在毕业了,终于可以有勇气说出来了。”张宇叹了口气。
“凌波是这样说的?”刘辉满心狐疑。
“嗯。或许对一个人太重视了,也不好。”张宇抬头看了看天。
“李波这死小子,我一会去找他。你放心,我一定会问个水落石出的。”李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更让刘辉迷糊地直挠后脑勺。
“对了,你这会怎么又跑来了?”李璇又接着问刘辉。
“嗯,是这样,我刚从辅导员那里回来,他告诉我,我被系里评选为省双优生了!这下好了,我去上海有希望了!”刘辉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真的?”李璇的眼睛也开始放光,“这下好了,你完全有条件去应聘了!”
“你们去应聘什么?”张宇在一旁听的是一头雾水。
“嗯,我们准备毕业后去上海找工作。我已经在上海的一家汽车贸易公司应聘到了一个职位,刘辉也想去那里,可是英语条件不够,对方说如果是校级优秀毕业生,可以考虑放宽条件,我们还正愁着呢,怎么这么巧,刘辉就被评上了!”
“你们毕业准备一起去上海?”张宇问。
“嗯,我们准备去上海闯荡一下。”刘辉憨厚地说着:“不是你说的么?要给心爱的女人一个温暖的港湾。”
“你说的?”李璇也纳闷地看着张宇,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是你劝刘辉和我一起去上海的,对吗?”
张宇苦涩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此时此刻这对璧人的幸福,在他眼里是如此扎眼。
“你们聊吧,我先走了。”张宇把连帽运动衫的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佝偻着身体,消失在刘辉和李璇面前。这个蜷缩的背影,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趾高气扬、生龙活虎,看上去很是落寞。
刘辉和李璇简单聊了几句,便回宿舍准备个人申报优秀的有关资料。刚走到宿舍楼下,远远地看见高卫军低着头站在一位老人面前。老人估摸着有六十多岁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腰,头发花白,上身是藏蓝色的粗布褂子,下身是一条肥肥的黑色裤子,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布鞋,没有穿袜子,露出了干瘪粗糙的脚面。
“娃啊,这是给你的,不多,四百元,你省着点花吧,马上就要毕业了,找工作花钱的地方多。今年家里收成不好,粮价又跌了,去年的莲子也没卖上什么价钱。你弟弟妹妹上学也都是跟着要钱,昨天才给你弟交了二十多块钱的学杂费,这四下里张嘴,爹的手有点紧。爹来看你一趟不容易,来回车票就花了不少。我本不想来的,可你姐这些天总是心神不宁的,说好几次在梦里梦见你病了,还说自打你离开家就没见过你。俺被你姐这个梦闹腾的心里也不踏实,所以找个空来看看你,现在知道你挺好的也就放心了。家里也都还行,你呢就在学校里好好读书,这不快毕业了么,毕业赶紧找个好工作,也能给爹搭把手。俺这一天天老的,快不中用喽!”
高卫军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刘辉远远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犹豫了好一阵,才缓缓地从他爹手里接过那四百元钱。想了想,便快步走上前去,主动打起了招呼:“卫军,在这干嘛呢?这位是……”
高卫军闻声急忙抬起头,看见刘辉走过来,又赶紧转过脸,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咕哝道:“没什么,俺爹来看俺哩。”
“哟,是大叔来了?还不快去寝室里坐坐?”刘辉笑着望着眼前这位老人。
“不了,不了,俺还有事,就不过去了。你是俺娃子的同学吧?嘿呦,这小伙长得真是精神!嗯,有福相,有福相啊!”
“爹,你啥时候学会看相哩?”高卫军红着眼睛苦涩地笑了笑,“这是俺同学,也是俺老大,刘辉。”
刘辉看了看高卫军,见他眼角依然留有泪痕,于是笑着说道:“叔,您这年纪看着和我爹也差不多,托您的福话,将来我要是真享福了,一定请您老吃大餐,再不然,您认我做干儿子算了,将来我和卫军一起给您养老!”
“成!成!这敢情好,俺老汉又多了个有学问的儿子!”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堆起笑意。
“爹,中午吃了饭再走吧。”高卫军拉着老汉的手,不舍地说着。
“不了,吃了饭,下午就没车回去了,还得再住一夜,又得多花一晚上的住宿钱,这城里的旅馆可贵着呢!”
“没关系,您就住我们寝室好了,睡我的床,我和别人挤一床就成。您爷俩多久没见了,也好好说说话!”刘辉说道。
“不了不了,俺们这样的,去了别让娃们笑话。俺下午就赶回去,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呢!”
“爹……”
“成了,别磨磨唧唧的了,爹先回去了啊,你记着爹跟你说的话,好好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就成了!”
“爹……”高卫军的眼眶又红了。
“俺走了啊,辉娃子,你们弟兄俩多照应一下啊!”
“您还真走啊?”刘辉说道。
“真走了,得赶火车呢!”
“爹,我送您到车站。刘辉,你先回去吧!我去送送俺爹。”
看着高卫军爷俩渐渐模糊的背影,刘辉的心情突然就沉重起来,不知怎的,他也想起了他的父母。
凌波这几日像是大病了一场,整个人一点精神都没有,甚至连平日里的强迫症都顾不上了,每次从外面回来就直接爬上了床。高卫军和庄新城见了,都觉得十分奇怪。这一日下课后,凌波无力地推开宿舍房门,进屋就一言不发地上了床。
“凌波,你没事吧?”庄新城用手摸了摸凌波的额头,一点都不热,反而十分冰冷。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凌波没有睁眼。
“那你就多休息一会,回头我帮你从食堂打饭过来。”高卫军也关心地说。
正说着,潘强一脚踢开了寝室的门,大声嚷嚷着:“结束了,都他妈结束了!”
“怎么了?”高卫军也问道。
“我和孙文静,今天正式分手了!”
“你们不是早就嚷嚷着分手了么?”庄新城不屑地说。
“原本还想着有一点希望的,现在看来,随着毕业就真的要拜拜了!”潘强一屁股躺倒在床上,忧伤地说着:“现在总算明白了,校园爱情就是只限于校园里的爱情,走出校园就会消失。”
“也有不消失的,关键要看是不是真爱。”一直在床上睡觉的陆伟终于发话了。
“有时候,是真爱,也会分手。”凌波幽幽地冒了一句,眼睛依然闭着。
这个关于爱情的话题,让充满年轻气息的男生宿舍一时间变得伤感起来。凌波和潘强,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还是我们这样没有对象的好,不用太伤感。”高卫军也喃喃地说:“不过,大学生活中,没有恋爱过,会不会是一种遗憾呢?”
“想那么多干嘛?现在不恋爱,你以后也会恋爱的。”陆伟轻松地说着。
“你呀,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庄新城笑着戳了戳陆伟的鼻子,接着说道:“说真的,就要毕业了,还真舍不得你们。今后要想再见面,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了。”
“就是啊,我也很舍不得。这辈子有你们几个兄弟,我很满足了!”高卫军也接着说。
“这些年虽然我有点特立独行了,不过,我也是真舍不得大家。”潘强也说道:“我提议,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去照张合影,也算是我们218寝室的全家福了,好吗?将来大家天各一方,想念对方的时候,也能拿出来看看,看看我们曾经的青春记忆。”
“潘强这个提议好,我举双手赞同。”陆伟附和着。
“要毕业了,你们都有什么打算?”高卫军问道。
“我已经准备继续考研了,家里也支持我。”陆伟说。
“我准备回老家考公务员,公务员这个职业相对稳定一些,我不是一个喜欢在外漂泊的人,有一个家,一份稳定的职业,我就满足了。”庄新城也说着。
“我准备去广东闯荡一下,看看能不能捞到我人生的第一桶金。”潘强意气风发地说着:“我算是明白了,这年头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妈的,她不就是觉得我家里穷、没有后台嘛,老子非得混出个人样来让她瞧瞧!总有一天,我要让她为她今天的选择而后悔!”
“敢情你活着就是为了跟她赌气啊!”高卫军嘲笑地说着,又转脸看着凌波,问道:“你呢?凌波?”
“我?准备回老家,至于做什么,还没想好。”凌波黯然地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高卫军:“卫军,你呢?考研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考研?还是算了吧!我也准备回老家了,去给村里的孩子当老师去,我的理想得和你的同步对不对?要不然怎么能体现咱感情铁呢!”高卫军自嘲地说:“考研怪累的,还是早点工作吧,也能花上自己挣的钱,心里舒坦。其实,给孩子当老师也挺适合我的。”
“嗯,或许那样,你会更有成就感。”凌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样吧,再过几天,就要正式毕业了,兄弟几个好好醉一场,怎么样?”庄新城激动地提议。
“一致赞同!”寝室里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大声叫着。
校园外的咖啡小屋,李璇望着热气腾腾的咖啡,问着李波:“说说吧,你和凌波到底是怎么了?”
“没怎么啊!”李波一脸不耐烦。
“你是我弟弟,你心里想什么是瞒不过我的,说实话吧。”
“实话就是没怎么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李璇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你想把我们这个家毁了,把爸妈对你的期望毁了,是不是?我告诉过你,凌波和张宇的感情,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你不要去趟这个浑水,你也没有资格去搅和。凌波,他永远只能属于张宇,不会属于任何人,你醒醒吧!你要是在这条路上继续执迷不悟,到头来只能是毁掉你自己的幸福,还有我们这个家!”
“是张宇找过你了,对吧?”李波的身体很轻松地向后面的沙发靠了靠,不慌不忙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在李璇惊讶的目光中,潇洒地抽出一根,点燃后送进嘴里,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李璇气得浑身发抖。
“抽烟还需要学么?”李波斜着眼睛看着李璇。
“李波,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简直就是一个小混混,就是一个……痞子!”
“我的亲姐姐,抽根烟而已,至于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嘛?那我要是告诉你,我还嫖过妓,而且还是个男妓,你是不是要和我断绝关系啊!”李波邪恶地凑近李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又把嘴里的烟吐在李璇脸上,呛得李璇一阵咳嗽。
“你……你说什么?”李璇猛咳嗽了几下,连忙问道。
“我说,我嫖过妓,男妓。”李波慢慢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在李波脸上响起。
“你真是不要脸!你无药可救了!”李璇气得浑身哆嗦,“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就别认我这个姐姐,我也没有你这个弟弟!”
“无所谓,反正也没人喜欢我。”李波用手擦了一下嘴角,脸庞还在隐隐作痛。
“那你是自找的,怪不得别人!”李璇疯了一般地吼道:“我还告诉你,你今后少去招惹凌波,不要像条狗一样,在人家面前摇尾乞讨爱情!”
“我,像狗?”李波脸上慢慢涌起愤怒:“你懂什么叫做爱情吗?你以为天底下就只有你李璇的爱情伟大么?不错,他凌波是张宇的,可我压根也没有想过去招惹他!我爱凌波,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从见他第一眼开始,我就改不了了!我也不想去改!这就是我的命!我就想着默默地去爱他、去关怀他,我这样做怎么就错了?怎么就成了摇尾乞怜了?李璇,你是幸运的,有辉哥一心一意地爱你;凌波,他也是幸运的,有张宇一心一意地爱他!可是我呢?我有什么?爱情对于我来说,永远只是付出,没有回报!你了解过我内心的痛苦吗?你知道朝思暮想一个人,却又不能靠近他的感觉吗?”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要是放开心里的纠结,你就能重新面对人生,面对爱情!”
“如果现在你和辉哥分手了,让你去爱另一个男人,你会怎样?”李波也毫不退让。
“你……”李璇被李波的问题问住了。是啊,前段时间自己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刘辉坚持他的理想,自己真就不能和他在一起了。如果那样,自己在今后的生活中,还能再去爱上另一个人么?
见李璇沉默,李波轻蔑地哼了一声:“你是不是也很难再爱上另外一个人了?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李波颓废地重新蜷缩在沙发里,喃喃自语:“当你全力去爱一个人后,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重新开始一段恋情了。不是不想开始,而是已经耗尽了你全部的热情。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我们的爱情,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可是,招惹凌波,你是徒劳无功的,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李璇的声音开始苍白起来。
“我没有招惹凌波,我只是在帮助他完成对张宇最纯真的爱情。”
“什么意思?”李璇听罢,疑惑地看着李波。
李波又点起一根香烟,深深地吸了几口,接着说:“你们班是不是有个保送国外留学读研的名额?”
“是呀,听说要保送张宇的,怎么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李波看着李璇接着说道:“凌波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了张宇准备放弃。他猜到了张宇准备放弃的原因一定是因为他。这件事让凌波很难过,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爱情,去阻碍张宇的大好前途。但他也知道,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张宇选择出国留学,除非……让他死心,和他分手。”
“这倒是真的,当初张宇能够为了凌波放弃厦大,现在也一样可以为了他放弃留学。不过,不就是三年么,三年之后还是要回来的呀,到时候不就可以团聚了么?为什么非得要分手呢?”李璇说。
“姐姐,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这会儿就傻了?别说是三年,就是三个月,他张宇也受不了!再者,我猜测凌波考虑地应该更为长远。你想想看,以张宇的家庭条件,既然能够在国外留学,就应该会考虑让他在国外发展。我觉得凌波心里更希望的是,张宇能够有更好的前途而不是成为他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如果张宇只留恋着和凌波的感情,就一定不会留在国外深造。这样的话,这份爱对凌波来说,就是一种负担。”
“爱,会成为一种负担么?”李波的这句话,让李璇想起了刘辉的理想,她也开始沉默了。刘辉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理想,这对刘辉来说,会不会是人生中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呢?
“以凌波的个性,他绝不会让自己成为张宇的负担。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造成和凌波暧昧的假象。”
“是凌波让你这么做的?”李璇听了反问道。
“不是的,凌波没有要求我做任何事。这些,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李波自嘲地摇摇头。
李璇没有再说话。李波告诉她的这个事实,让她感到意外和震惊。她没有想到,凌波居然可以为了爱而放弃爱!这样的举动,真是常人所不能及。
“凌波,他真不是凡间的人物。”李璇喃喃自语。
“我早就说过了,他是一个坠入凡间的精灵。”李波也若有所思地说着:“姐,这件事情,请你对张宇保密,就当是成全了凌波。”
李璇想了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