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夏旧忆》君月卿

40、离别信 “再也没有

　　谢双燕也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的眼睛，再睁开眼时，下意识地望向手术室。
　　门依然紧闭着。

　　许凡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椅背，眉头紧锁。
　　谢双燕缓缓地从椅子上起身，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给一个备注“哥”的人拨了一个语音通话。
　　她走到楼梯间关上门，疲惫地靠在门上。
　　手机“叮咚”了几声终于接通了。
　　“燕子，什么事？”
　　谢双燕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都没有脸说出这种事。
　　谢卫全还以为谢双燕那里没信号：“喂？燕子，听得到吗？”
　　“哥……你以后还是少带小呈回来吧。”
　　电话那头的谢卫全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谢双燕深吸一口气，残酷的真相双方都不愿面对。
　　她强忍着羞耻，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的谢卫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燕子……这是真的吗？”
　　“对。”
　　“好。”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谢双燕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同性恋……多么恶心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我儿子身上？”她兀自埋怨着，捂住耳朵的双手忍不住颤抖着。
　　她害怕这些事情被他人知道后，自己一家会有多么的不堪。
　　“真是造孽啊……”
　　她已经彻底崩溃了。

　　许继跑出医院，街道上的车水马龙，汽车的鸣笛声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目光涣散，手却不自觉的伸向了裤兜。
　　等他掏出手机，下意识的点开了微信。
　　他的手悬停在置顶的“呈呈”上。
　　我想给他发消息，但是又不知道该发些什么。
　　最后他还是点开了，他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呈呈，是哥的错。
　　对不起。
　　是我粗心大意。
　　没能亲手为你戴上戒指。
　　过了很久，对面也没有回一条消息。
　　是不是没看到？许继想。
　　人来人往，皆与他接踵而过。
　　无声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刚刚谢双燕的骂声还留在他的耳边，侧脸依然是火辣辣的疼。
　　他想去找谢呈，把一切都说开来。于是他在网上叫了一辆网约车，半个小时后，车来了，他直接跳上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可现在是下班高峰期，车子在路上堵的水泄不通，只能缓慢的蠕动着。
　　他尝试着给谢呈发了很多条消息：你在家吗？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你要离开我，永远待在美国吗？
　　……

　　在车上他想了很多，仅仅二十几天的快乐时光全部都没了。
　　再也没有了……
　　许继又想着打电话给谢呈，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谢呈的电话号码。
　　他自嘲般的笑了一声。
　　跟你认识这么久，我居然连你电话号码也不知道。

　　车停靠在熟悉的门口，大门没有关，谢立康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看到许继出来的时候，谢立康连忙问：“小继，你外婆她没事吧？”
　　“还在医院做手术。”
　　谢立康紧锁着眉头：“好端端的怎么还摔到了脑？”
　　许继摇摇头。
　　“还有小呈，他怎么……怎么就回美国了？”
　　许继心猛的一跳。
　　“他……他回美国了？”
　　“对啊，刚刚他接了他爸的电话，然后告诉我他有急事就收拾行李回美国了。”
　　许继赶紧拿出手机查询了一下从这里飞往芝加哥的机票，发现距离飞机起飞还剩两个小时。
　　从这里开车到机场，最少也要一个小时。
　　来不及了……
　　他手垂在身旁。
　　就算谢呈没有走又怎样？
　　把话说开了又怎么样？
　　双方的父母依然不会让他们见面。回去美国才是当下的最优解。
　　至少不会让两人难堪，更不会让双方父母难堪。

　　他抬脚进了家里，换了拖鞋去了二楼。
　　走过两人无数次并肩走过的楼梯，只是可惜我的旁边再也没有了你。
　　二楼还是跟以往一样，他推开谢呈的房间，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了，曾经放在门口的行李箱里也被谢呈带走了。

　　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好像他的主人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
　　他又去了他自己的房间，在书桌上，那个裱着明信片的相框安安静静的放在那里，下面还压着几张折起来的纸。
　　他抽出来一看，其中一张是谢呈之前写给他的：拿什么跟你作比较才算特别。他展开另一张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的隽秀的小楷。

　　那是一封离别信——

　　哥，这封信写的仓促，但我总感觉走之前要给你留下些什么好，所以给你写了这一封信。
　　我记得初次见到你，被你开朗的性格吸引。你带我认识朋友，带我出去玩，带我了解各种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到后面，我对你萌生出一丝情愫，我努力克制着它，因为亲情是我们跨不去的天堑，尽管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后来我知道我自己必须要直面这段感情，我选择向你坦露心声，在黑暗里，我看着你愣在原地，我以为这段告白要被淹没在黑夜中，但你答应了，你诉说了对我的感情。我们紧紧相拥，共享对方的心跳。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是永远。可是越到分离之时，我心里越是惴惴不安。我以为我们有一种体面的短暂分开方式，可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
　　我父母也知道了这件事，我爸爸给我打了电话，我甚至都有点不敢接，他在电话里告诉我，让我尽快回去。他让我放下和你的这段关系，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听出来了他的崩溃，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我选择提前离开。
　　可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登上飞机了。谢谢你带给我的快乐时光，很庆幸能遇见你，这是千金不换的。但是很遗憾，和你在一起，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我想和你在傍晚的路灯下牵手散步，想和你躺在酒馆里买醉，想和你在一起生活在屋檐下耳鬓厮磨……不知未来有没有机会。
　　都是我的错，不要来找我，就让这些事情都翻篇吧，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都各过各的生活。
　　写到这里，我心里已经乱成一团麻。请你原谅我的提前离开，勿念。

　　看到这，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将那张纸紧紧的攥在手里，蹲在墙角哭了起来。
　　他的泪里夹杂着悔恨与不舍。
　　悔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粗心大意？或许他再细心一点，那就是另一种结果了。

　　我们分开的太仓促，结局太草率，甚至连一句面对面的再见也没有。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然能看清明信片上的内容。

　　你曾经说过，只要与你有关的，我都会想起你。

　　所以你把留在这里的一切全都清空，包括你写给我的一字一句。
　　就是为了不要想起我。

　　许继缓缓的站起身，坐到了床的右侧——那是谢呈经常睡的地方。
　　他躺在了那里，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关于谢呈的气息。
　　但是他什么都带走了。
　　许继什么也找不到。

　　在泪眼模糊中，他越来越困。窗外的太阳正渐渐下沉，你的飞机会不会刚好经过上方，会不会往下看的时候刚好看见家呢？

　　他脑海里又浮现起昨天那句：“这种夏天以后我们还会有吗？”
　　“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