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夏旧忆》君月卿

39、爆发 藏在黑暗里

　　清晨的草丛沾着露水，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上了。

　　许继晚上其实睡得并不踏实，顶着眼下的乌青下楼吃饭。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感觉自己妈妈来这里他们俩就要分手一样，但是他又转念一想，谢双燕又不在这里住，只要今天表现得正常一点，她应该看不出什么猫腻。

　　在吃早饭时，他的手机叮咚一响。
　　他还以为又是谢双燕给他发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上次那个定戒指的官网消息。
　　点进去一看，上面显示着您的戒指将于中午十二点准时送达。
　　许继的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喜悦，但他不能表现的太明显。
　　可是一想到这个戒指得等谢双燕走了之后才能送了，他又不免有些沮丧。

　　谢双燕的车开来的时候，许继和谢呈还在院子里帮李桃英择菜，许继放眼看去，有一辆跟在谢双燕后面的车。
　　那个车他并不陌生——是许凡平的。
　　许继：还真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啊。

　　谢双燕和许凡平两人提了一堆东西，许继对着谢双燕喊道：“妈！你们不是说下午来这里吃个饭吗？怎么中午就来了？”
　　许凡平一边把东西拎进门，一边回道：“我们来早点不行吗？”
　　李桃英倒是笑嘻嘻的：“来早点好。”
　　“来，妈，我来吧。”谢双燕蹲下来主动帮李桃英择菜。他脚上还穿着高跟鞋，披在肩上的大波浪倒是有点碍着她做事。
　　两人身上都还穿着职业西装，许凡平把架在鼻梁上的墨镜推到头顶，用手扯了扯领带，脚下也不闲着，踢了踢许继的凳子道：“快去给你爸和你妈拿个冰棍吃，热死了。”
　　面对老子的请求，许继也不再说些什么，直接去家里拿了一个冰棍给他。
　　他刚要撕开包装，看到许继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择菜，他有些诧异的问：“你不吃？”
　　许继摇摇头。
　　“哎呀，你小子就一个多月不见，变得这么文静啊？”
　　许继其实性格也算调皮，能这么安安静静的坐在这里择菜，真的是见鬼了。
　　至少许凡平是这么想的。
　　许继道：“天热，我懒得开口。”
　　许凡平也是彻底没脾气了。
　　“呈呈啊，在这里待的还开心吧？”谢双燕抬头面带着笑容看着谢呈。
　　“挺开心的。”
　　谢双燕用胳膊肘杵了杵许继：“你也不跟你表弟说个话，不是都混熟了吗？”
　　还不等许继回答，许凡平就抢先一步：“在我们两个面前都不好意思说话了是不是？”
　　许继道：“话题都聊完了，没什么好聊的。”说完他又继续埋头择菜，当他择完手上的那一几根时，再伸手往篮子里抓，却抓了个空。
　　“择完咯！人多力量大。”李桃英抱起篮子，随手放在一边。

　　许继看着地上的残渣，感觉今天就跟梦游似的，看到什么就做什么，毫无目的。自己也变得敏感起来，感觉今天的天气都比往日要燥热很多。

　　“妈，我来帮你做饭。”谢双燕拍了拍手，对着在角落整理农具的李桃英道。
　　“现在还早，不着急，我米都还没下呢。”
　　母女俩说说笑笑的，反倒显得谢呈和许继就跟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样。
　　两人今天就只有在床上说了几句话，从吃早饭到现在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想着想着，两人就对视了一眼。
　　谢呈给许继使了个眼色：咱俩说句话吧，他们两个又不会怀疑什么。
　　可惜许继不懂他在干嘛，只是一脸茫然地挑了挑眉。
　　算了，肯定是我的演技还不够精湛。谢呈心想。

　　谢双燕和李桃英去河边洗菜了，许继和谢呈就窝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两人分别坐着沙发的两边，中间还坐了一个许凡平。
　　许凡平对拿着遥控器的谢呈道：“小美国佬，挑一点美国电影来，姑父学个英语。”
　　许继道：“爸，你怎么也喜欢叫他小美国佬？你也太不礼貌了吧。”
　　“这有啥的？别犹豫了，赶紧随便放一个吧。”
　　谢呈还真是听话，随便找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美国电影出来。
　　电影的画质很老，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而且还没有字幕。

　　许继躲在一旁偷笑。
　　不过许凡平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还头头是道的点评着：“这演员口语挺纯正的，服装也很好看。”
　　许继看着他爸，欲说还休。
　　到后面只憋出来一句：“人家就是美国人，这口语能不纯正吗？”
　　许凡平灌了一口水，就像一个专家一样：“所以还是要多看看这种老影片。”
　　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许继下意识的看向谢呈的方向，但中间还隔着他爸，所以只看到他爸的侧脸。
　　几人看得津津有味，忽然从门口传来谢双燕的喊声：“凡平，叫那两个孩子过来帮忙洗菜！”
　　许凡平大声地“哦”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同志们，去洗菜去咯！”

　　就在两人开门时，一个快递小哥的打扮的人出现在门口。
　　“你好，哪位是许先生？”
　　“我。”许继举了举手。
　　“您的包裹。”快递小哥递给他一个包装严实的东西，根本就看不出来里面的戒指。
　　“好的谢谢。”道完谢之后，他跟许凡平说，“我去拆一个快递，你们先过去吧。”
　　在与谢呈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人又对视了一眼，他刚好冲谢呈抛了一个媚眼。

　　回到沙发上，他迫不期待地拆开的快递，里面是放着一个精美的礼品袋，里面就是一个蓝色丝绒小方盒。
　　“许继！去冰箱里拿一下昨天买的肉！”
　　许继吓得一哆嗦，他想把盒子和礼品袋放回楼上，但是又不能耽误。只能将盒子和礼品袋，随手搁在了茶几上。
　　在去冰箱拿肉的时候，他还看了一眼茶几。心想：应该不会被发现吧？我妈估计不认识这个牌子。
　　他拿了那肉就急匆匆的跑到河边，又被他妈拦下了：“把这块肉洗了，中午还要吃呢。”

　　许继无奈只能蹲在谢呈旁边，而他那个位置刚好背对谢双燕。

　　谢双燕洗菜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高跟鞋在地上蹲久了会脚痛，于是他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回到家里想换一双舒服的鞋子。
　　她在门边搜寻了一圈，发现都是别人穿的鞋子，又走到了屋内。玄关处有一个鞋柜，但在那里依然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鞋子。
　　正当她打算穿着高跟鞋将就一下的时候，猛然想起来楼梯下有几双之前买给李桃英的鞋子，因为他经常要下地干农活，所以这些鞋子她不经常穿。
　　果不其然，终于找到了一双鞋子。
　　她穿好鞋子刚要走的时候，瞥见了茶几上放着的快递盒还有一个精美的礼品袋。
　　礼品袋上写了几个英文，虽然不太看得懂，但是他还是好奇的拿起快递袋，看见面单上写着许先生。
　　“难道是许凡平给我买的？”谢双燕嘟囔着。
　　她拿出礼品袋里的蓝色丝绒小方盒，打开盒子的瞬间，一张卡片滑落出来。
　　蹲下捡起一看，上面有一行秀气的笔迹写着：送给我最亲爱的呈呈弟弟。——XJ
　　谢双燕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
　　他的目光又移向了河中的对戒——银白色的对戒安静的放在盒子里，闪出来的光芒是多么的刺眼啊，刺得她心疼。
　　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眼了。
　　她不可置信的再看一遍，那上面的一行字就像一把刀一样插进她的心里。
　　“XJ”就是她的儿子许继。
　　“呈呈”也是她的侄子谢呈。
　　“怎么会？怎么会？”她的嘴唇颤抖着，不断的重复着“怎么会”。手指拎着卡片，另一只手里的小方盒越攥越紧。

　　“哎，我妈呢？”安安心心洗肉的许继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往后一看，发现自己妈妈不见了。
　　“你妈好像回家拿什么东西了？”
　　许继心猛地往下一沉。
　　当他意识到什么时，他直接把肉丢在一边，冲回了家里。
　　千万不要啊。许继心想。额头淌出了一丝连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汗。
　　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许继，你过来——”谢双燕近乎撕心裂肺的喊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此时谢双燕已经站在了门外，她手里拿着的那个小方盒，在许继眼里十分刺眼。
　　完了，一切都完了，还是被发现了。许继想着。

　　他机械的走到谢双燕面前，谢双燕眼睛里泛着若隐若无的血丝。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她举起那一张卡片，将有字的一面对向他。
　　“妈，你怎么能看我快递呢？！”许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音都直接破了。
　　谢呈、许凡平闻声赶来，而谢立康刚刚拆了石膏，还在房间里休息，只是一味的问着：“怎么了？燕子。”
　　但谢双燕却无暇回答，她只是瞪着许继，不明白为什么。
　　当谢呈看到卡片上的落款时，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差。
　　“哥，你……”他看向许继，而许继的脸上只有震惊和恐惧。
　　“不是，怎么了？这是？”许凡平一头雾水，当他凑近看到了卡片上写的字时，刚刚还嬉皮笑脸的他，也变得严肃起来。
　　“这可能只是孩子之间的一个玩笑。”许凡平赶紧打圆场。
　　“玩笑？谁开玩笑会送对戒？”谢双燕直接把那个蓝色方盒打开，把里面的对戒展示给许凡平看。
　　这下许凡平是彻底没话说了，干瞪着眼。
　　谢双燕重新把目光移向许继，她的眼神里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还有识破两人真正关系时的羞耻与愤怒。
　　“到底恶不恶心？居然和自己的表弟……”谢双燕爆发式的嘶吼出来，恨铁不成钢地把盒子重重的往地上一砸。
　　终究还是藏不住。
　　纸包不住火。

　　“唉哟——”
　　这一声直接把三人拉了回来。
　　谢双燕听出来了，这是李桃英的声音。她顾不上其他，连忙跑去洗菜的地方。
　　其他三人也连忙跟了上去。
　　李桃英面朝着天，捂着后脑勺躺在地上，嘴里不断地发出“哎呦哎呦”的声音。
　　谢双燕蹲下来想去搀扶李桃英，嘴里喊着：“妈！你没事吧？快点叫救护车！”
　　但是她发现李桃英的身体十分僵硬，四肢根本就不能动弹。
　　“快叫救护车！快！”

　　救护车的呜鸣声由远及近。
　　几名医护人员七手八脚的把李桃英抬上担架，因为需要一名家属陪同，谢双燕直接把许凡平推了上去。
　　“许继你跟着我开车来。”谢双燕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拉着许继的手走了。
　　“姑姑我……”谢呈也想跟他们一起去，但谢双燕无情地扔下一句话：“小呈你别跟过来。”
　　从家里到医院十几分钟的车程，许继的大脑一片空白，窗外的景色，他也无暇欣赏。
　　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在太阳的照射下，终于引发了世人的爆发。
　　他无助的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怎么会这么的粗心大意？
　　他埋怨着自己的无用。

　　医院——

　　许凡平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铁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
　　谢双燕和许继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冷清的画面。
　　谢双燕深吸了一口气，拉着许继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什么时候的事？”谢双燕开门见山。
　　“八月初吧。”许继的语气透露着疲惫。
　　“你真是不要脸！”谢双燕毫不留情面地骂道，他的声音依然颤抖着。
　　这里离手术室并不远，谢双燕的声音刚好传到了的许凡平耳朵里。
　　疾言厉色咒骂也让许继心里升起一股酸楚。
　　“他可是你表弟呀！表弟！你知道吗？”谢双燕的嗓音陡然提高，不仅是许继，就连许凡平也吓了一跳。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过他是你表弟？！你说话呀！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
　　“我就是喜欢他！我喜欢他，我不管他是谁！”

　　“啪”的一声，谢双燕直接甩了一个巴掌在许继脸上。
　　这一巴掌力度很大，似乎用了谢双燕全身的力气。
　　许继被打得偏了一下头，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

　　“我真的是白养你了！”

　　一字一句从齿尖流出。

　　眼看双方气势剑拔弩张，许凡平走上前来，拉开了他们两个。
　　许凡平制止道：“你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在医院人来人往的吼那么大声！”
　　“我丢人现眼？丢人现眼的是你们老许家的孩子！和自己的表弟搞一块去了，这么恶心的事情！”
　　“吵什么呢？闹哄哄的！”那端着托盘的护士大声制止了他们的吵闹，“医院呢！安静点，要吵出去外面吵！”
　　两人闭口不言，只剩下无声的沉默。
　　旁边来来往往的人都向他们这里投来了异样的眼光，那些人的目光就像针一样扎进许继的心里。

　　许继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的一边脸是红的，不仅是因为被谢双燕扇的，更多的是自己秘密被他人知道时的羞耻愤怒。
　　就像是一只正在耍杂技的猴子，被他人嘲笑戏谑，但又无能为力。
　　他猛然推开两人，直接跑了出去。
　　谢双燕喊道：“你去哪？”
　　许继没有回答，只留下一个背影。
　　许凡平双手叉腰：“爱去哪去哪，他那么大个人了，你还怕他走失不成？”
　　“你就知道做甩手掌柜。”谢双燕扶着额头，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她实在是接受不了。
　　在谢双燕的观点里亲人之间只能有亲情，什么时候还可以旁逸斜出来一个爱情？
　　“我实在是想不通……”谢双燕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她用手扶着额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