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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拔了牙的老虎 石峁王的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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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峁王的宫中,最令人生畏的并非那些持戈的卫士,而是王后身边的两只老虎。
那是王后从母族带来的灵兽,自幼驯养,通体金黄,斑纹如墨,体魄雄健,凶猛异常。王后出行时,二虎左右相随,引得众人俯首屏息,不敢仰视。这不仅是宠物,更是力量的象征——它们是“使四鸟”的神权印证,是王后作为一国之母的权威外化。有虎在侧,她的地位便如磐石,无人可以撼动。
这日秋高气爽,石峁王率众出城狩猎。旌旗猎猎,车马喧嚣,女人和孩子也随行在后,笑语欢声洒满一路。
女戚乘坐的牛车走在队伍中段,她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着前方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王后,目光平静如水。
变故发生在午后。
队伍行至一处山谷休憩时,王后身边的两只老虎突然狂性大发。它们双目赤红,口中涎水横流,挣开铁链,直直朝女戚冲去。虎啸声震得山谷回响,众人惊叫着四散奔逃。
女戚站在牛车旁,脸色煞白,却一步未动。
电光石火之间,石峁王弯弓搭箭,弓弦响处,一箭正中第一只虎的咽喉。他毫不停顿,第二箭紧随而出,贯穿第二只虎的颅骨。两只庞然大物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王后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在两只老虎的尸体上,哭得几乎昏厥。那是她养了十几年的伙伴,从幼崽时便与她形影不离,是她的骄傲,她的依仗,她身份的一部分。
石峁王收起弓箭,看着地上的虎尸,眉头微皱。他虽也觉得可惜,但对这两只畜生的感情远不及王后深。他走过去拍了拍王后的肩,敷衍地安慰了几句,便转身离去,目光落在不远处安然无恙的女戚身上。
“你没事吧?”他问。
女戚摇了摇头,垂下眼睫:“妾无恙,多谢大王救命之恩。”
王后伏在虎尸上,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石峁王离去的背影,又望向他走向的那个女人,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从那日起,王后变了。
没有了老虎,她走在宫中,第一次感到空落落的。那些原本远远望见她便俯首行礼的宫人,如今虽然依旧行礼,但眼中少了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她的权威,正像那两只老虎的尸身一样,在慢慢腐烂。
而女戚的地位,却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悄然上升。
深夜。月隐星沉,万籁俱寂。
一个身影裹着深色斗篷,沿着宫墙的阴影无声潜行。她手中攥着一个布包,脚步急促而轻盈,显然是熟门熟路。
虎舍的门虚掩着。值夜的守卫不知去了何处——或许是被支开了,或许根本不在。身影闪入虎舍,借着缝隙间透入的微光,将布包中的草药粉末熟练地拌入老虎的食槽中。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退出,消失在夜色中。
那个身影的脸,在月光下短暂地显露了一瞬——是王后身边最信任的心腹侍女。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直到那两只老虎在狩猎之日突然发狂。
王后病倒的那天夜里,她在榻上辗转反侧,高烧烧得她嘴唇干裂,意识模糊。侍女们跪了一地,巫医轮番把脉,药汤灌了一碗又一碗,却始终不见好转。
“此事一定有蹊跷。”王后在半昏迷中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为什么本宫的老虎一向听话……那是本宫养了十几年的宠物……它们从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今天却……”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便又陷入了昏睡。
一个月后,王后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沉重。她先是浑身乏力,连起身都困难;而后高烧不退,烧得像一块被扔进炉中的铁;最后神志不清,整日说胡话,时而哭喊,时而咒骂,口中颠三倒四,谁也听不真切。
巫医们束手无策,祭师们占卜了一次又一次,龟甲烧裂了一片又一片,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凶
女戚日夜守护在王后的病榻前,寸步不离。煎药时她亲自动手,喂药时她一勺一勺地喂,擦身时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溃烂的疮口。她的眼睛哭得红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突出,下颌尖得像一把刀。
“她是个好女人。”大臣们在私下里议论,“王后那样对她,差点用橘子毒死她,她却不计前嫌,以德报怨。”
“是啊,”有人附和,“这般胸襟,世间少有。”
王后的病榻前,药雾缭绕。
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着起身,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向王的寝宫。每走一步,她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额头冷汗涔涔。
寝宫的门被推开时,石峁王正倚在榻上,女戚依偎在他怀中,手中剥着一枚石榴,红艳的籽粒在她指尖流转。
王后看到这一幕,眼中迸发出最后一点火光。她挣脱侍女的搀扶,踉跄着扑到石峁王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节扣进砖缝里。
“是她!都是她搞的鬼!”王后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神怨毒地钉在女戚身上,伸出的手指剧烈颤抖,“大王一定要为妾做主啊!她诅咒了妾!是她害死了妾的老虎!是她——”
石峁王怀中的女戚像是被吓到了,猛地缩了缩身子,手中的石榴滚落在地,红籽四溅,像一摊血。
石峁王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戚,又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后。昔日那个骑着高头大马、双虎相随、威风凛凛的女人,如今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蜡黄,衣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确实像是被什么邪祟吸干了精气。
但石峁王眼中没有怜悯。
“我看是你病糊涂了。”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来人,把王后带走。吓到我的爱妾怎么办。”
“大王!”王后被侍卫架起来,双脚离地,仍在拼命挣扎,“她是来报仇的!你杀了她的全族,她不会放过你的!大王——大王——”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凄厉,在长长的廊道中回荡,像一只被拖走前还在嘶鸣的困兽。
“大王——”最后一声哀嚎消失在宫门之外。
女戚蜷缩在石峁王怀中,肩膀微微颤抖,仿佛被吓坏了。没有人看见,她埋在他胸口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此刻的王后就如同拔了牙的猛虎。
“一个!”女戚在心中默默数了一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