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策马 只有昌宁, ...
-
贞观十二年,霜降未将至,长安城的街头擦了层薄薄的白霜。
我和往常一样与兄姊们一同赛马,可不知道为何,那日追风闹了脾气,让我一开始就落后众人。
昌宁说,与其同旁人争那点我根本不缺的彩头,不如正好同她一道好好逛逛长安城。
当然,她的原话我早就记不清了,总之当时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心里想着,真是知我者昌宁也。毕竟我已经在房太傅手里被搓磨了大半月,正憋得慌,昌宁这提议不亚于打着瞌睡递枕头。
于是我俩一拍即合 ,打着马晃晃悠悠跟在三哥吴王恪的屁股后面瞎溜达。
忽然,一阵马蹄声破空而来。
在百姓惊慌躲闪中,一群少年人笑声愈发狂放,为首的少女从我身边疾驰而过时激起一阵尘土,溅藏了我的裤脚。
我年少气盛,心中大怒,开口就往人心口上扎,根本不管旁人死活:“十二姊真是好心情,不在贵妃娘娘膝前尽孝,不知多时就要去周家侍奉了。”
这么说是因为父皇前些日子刚为十二姐许了个中规中矩的人家,对于一向以母亲出身京兆韦氏为傲的十二姐来说,几乎是此生之耻。
十二姐果然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般,转头对我怒目而视:“怎么,十七,难不成你也想嫁?”
她倒也是一如既往的口无遮拦,毫不顾忌姐妹名声。于十二姐来说,只不过是看不起一个没有母妃的姊妹而已,也没什么不可以。
我正想如何还击,衣袖突然被让人轻轻拽了拽。
是昌宁。
她面容恬静,眼见势头不对,怕我吃亏,低声道:“阿骄……”
颇有息事宁人的意思。
昌宁一向是这样,活得谨小慎微,我自认为是她最好的朋友,好朋友是不愿看到好朋友为难的。
当然,我也不愿意为难自己,于是极力把更难听的话咽下去,讽刺道:“托您待字闺中的福,临川公主。”
这一句“临川”如同蛇打七寸,十二姐闻言顿时炸了毛,举起马鞭就要抽过来。
“阿孝!快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方才疾驰而去的少年们不出我所料去而复返。
为首的吴王恪更是眼疾手快,眼见十二姐扬手挥鞭,一手拿马鞭挑开。
幸好有三哥在,否则得和十二姐当街打一架,虽然未必吃亏,可也是在庶民面前丢大人了。
我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侧过头,目光越过十二公主看向吴王恪,拔高声量问他:“三哥可拔了头筹?”
怎么可能拔得头筹?
虽然太子承乾没参与,但前头有魏王泰,后有晋王治,吴王恪是不可能去抢这个风头的。
用长孙大人的话说,恪守本分,就是杨氏后人的本分。三哥自己也说,因为他身上流着前朝的血,所以必须心甘情愿地当绿叶。
我不明白,血还能分前朝今朝吗?
吴王恪就是太把这话当回事儿了,才会处处争当别人的陪衬。
可吴王恪本来不该这样的。我与吴王恪,我们俩就像不该长在这大兴宫里的两簇野草。
记得有一年,赵国公府的小公子随母亲进宫问安。那小杂毛仗着自己力气大,虚长我两岁,进宫玩耍时居然敢来抢我手里的美人风筝。
我大闹不止。
所有人都来哄我,或开了箱笼赠我首饰,或命工匠造新的风筝与我。
只有吴王恪,嘴上不说,私下却愿意花小半月的时间买通卫国公府的二郎,将赵小郎诓出来一顿胖揍。
便是这般情谊,叫我怎能不爱三哥。
在我看来他是我见过的、长安城里最好的郎君。若他不是我三哥,待长大了,我定是要争取做吴王妃的。
眼下吴王恪见我无恙,心下稍安,长舒一口气朗声笑答:“还不曾!现在去追,兴许还能夺来赠你。”
方才他一时冲动替我拦下十二姐已经是很失态了,此时矛盾缓和,他还不敢与韦妃的女儿对上手。
若说年少气盛,现下盛也盛过了,何况我本意并不是想为难三哥。
我见好就收,学着吴王恪的模样笑着扬了扬手中的皮鞭催马,朝昌宁高声道:“快马加鞭,还能争个彩头!”随即又对左右随侍吩咐道:“方才那丫头嗓子亮,带回去给口饭吃。”
官道两旁芦苇深深,偶有行人踽踽。此时还未到进城时分,十里长亭边行人零星。
我翻身下马,就见几位少女正说笑着在亭中烹茶。
我向来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一听她们摆弄茶经我脑壳疼。
只好支着下巴,看亭外枯草在风里摇晃,打发时光。
直到太阳渐渐升高,芦苇叶上的薄霜化作露珠,在晨光里一点点消瘦下去。昌宁带着几位少年款款而来,丝绸衣袂在风里翩跹,像一群花蝴蝶似的。
我眼前蓦地一亮。
从椅子上“腾”得站起身,拍了拍手,道:“阿淼,这边”。
我上前两步极自然地挽住昌宁的手臂,亲亲热热并肩往帷幔深重的凉亭里走。随行的几位贵女顿时笑容微滞,彼此递着眼色。
我懒得理会 。
皇帝陛下曾说,不遭人妒是庸才,这些女郎们眉目间传的左不过是些心里冒酸水的闲话,诸如“这个李淼真是好命,不过是小小宗室庶女,竟能得公主青眼,得封县主”。
这样的话听得多了,我连挣都懒得多挣一句。她们哪里懂得,这深宫里的真心,比东海的明珠还稀罕。
昌宁任由我拉着袖子,眉眼温温润润的,像块上好的羊脂玉。声音也柔,不急不缓地拿方才的话问我:“殿下看来已拔得头筹?”
听她问到我得意处,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哈哈大笑着应声道:“那是自然,我看中的东西何时失过手?”
少年人的狂妄自大大约就是这样的,无知而无畏。
可谁叫我是皇帝陛下的女儿呢?是他给了我这样狂妄的胆气。
毕竟我曾拿皇帝陛下的玉玺砸过御史大人的脑袋,尽管那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尽管我当时年纪尚轻不到总角,但总归是有迹可循有史可依的。因此我说天下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在场没人敢当成玩笑。
有机灵的女孩子立刻凑上来,满脸堆笑谄媚地笑问:“殿下骑射了得,自然能得头筹。只不知是如何得的,还请殿下赏脸摆酒,让您身边的姐姐说与我们听听?”
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凉凉插进来:“殿下使诈,岂能作数?”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青衫少年徐步而来,腰佩白玉,风姿倒算秀逸。
若是不会说话便好了。
我撇撇嘴,当然,还用不着我亲自与他争锋,昌宁已替我出声回应。
她的声音不同于方才的柔顺,平平稳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房大人此言差矣。殿下御马亲至十里亭,魏王殿下与诸位娘子皆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房大人?我心头一动,便知这定是房太傅家的儿子了。昨日才吃了老子的挂落,此刻见到儿子,我哪里还有好脸色给他。
“哼!”我冷嗤,忍不住瞪他。
房遗爱生得这样一副人见人爱的皮囊,大约从出生起还没有遭过女郎的白眼,他不由微微一愣,随即扯了扯嘴角,敛了那点吊儿郎当,规规矩矩地倚坐在下首凭几里,才慢悠悠道:“殿下虽然亲自过来,”他眉梢微挑,语调里带着点戏谑,“可并未走官道。”
满座皆静,目光纷纷落在我身上。
我心头火起。谁不知道官道平坦却绕远,抄小道能省近半路程。
被这人模狗样的小白脸质疑,我年少气盛的那股劲儿立刻顶了上来:“吾走不走官道有何相干?比赛前又未曾言明必须走官道!你们不走,是因为小道路途陡峭崎岖,你们胆怯不前,学艺不精,贪图玩乐,怎好意思回头来赖吾?”
我越说越气,声音也渐渐扬高:“若是有谁不信,不如叫称心取来赌赛帖文,大家看个分明!”
称心是皇帝陛下指给我的内侍,素有一目十行的本事,最是贴心之人。
其实这事儿与旁人没多大干系,房遗爱就那么一说,他们也就那么一问,听我提到称心,诸人都顺坡下驴,忙奉承道:“殿下自然不会胡说。”
帷帘猛地被掀开,初冬的寒气裹着一道清亮却刺耳的嗓音卷入亭中。
“十七妹向来眼高于顶,几时守过规矩?”十二公主高挑的身影立在亭前,凤眼扫过,最后像钉子般落在我身上。
满座悚然。
宫里都传我与十二姐不睦。只因她是韦贵妃所出,写得一手好字,却直到赐婚才得封号临川;而我无母族可依,却五岁即封公主,据说皇帝陛下在我入宫前屡屡赞她“贞娴静敏”。每每听到这话我都嗤之以鼻,但凡见过十二公主李丽孝本人就会知道,她与“净”字压根一点儿边都沾不上。
都是谣传。
我们姊妹之间并没有什么睦不睦的,我是单纯的不喜欢她,就好像我不喜欢吃青菜,太子长兄不喜欢吃胡荽一样。
只是天子一怒伏尸千里,天子的女儿一怒,在场的女儿们纷纷垂首屏息,生怕被这天家的风波溅一身血雾。
只有昌宁,她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往我身边靠拢,态度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看吧,这就是我喜欢昌宁的原因。
正剑拔弩张之际,吴王恪适时掀帘而入。
“秋日骊山别有景致,陛下欲游秋猎,届时咱们再赛一场未尝不可。”他从容笑语,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在场众人提议。
我不由看向十二公主,正撞上她眼中锋芒交错,扬起下颌朝我看来,几乎能听见噼啪作响。
我不甘示弱,与她异口同声应道:“好!”
长安少年惯于鲜衣怒马,秋猎而已,谁怕谁啊。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