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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棋局 成昭命时冶 ...

  •   漠北草原,又是一场暴雪。

      鹿夷王庭,士兵们冻得瑟瑟发抖。

      木迩朵氐的弟弟右尼朵氐摸了摸他的坐骑,忍不住抱怨道:“夏天迟迟不来,这天竟然还要下雪,水草都要冻枯了。”

      营帐内传来女人的欢声笑语,让右尼朵氐的心情更差了。

      他正阴沉着脸给马梳毛,一个士兵冲过来慌慌张张对他说道:“左部帅不好了,有一支骑兵冲我军驻地来了!”

      不等他认真思索,就听见了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

      此时木迩朵氐窝在营帐里,搂着两个女人懒懒散散歪在软榻上,几案上酒坛东倒西歪,浊液淌得满地都是,散发着醉人的气息。

      忽然营帐外响起号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营帐外漫天厮杀声。

      右尼朵氐冲进营帐大声喊道:“哥,快走,有一支骑兵冲我们来了。”

      木迩朵氐急忙推开怀中女子,慌慌张张披上皮大氅,骂骂咧咧说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袭本王!”

      “看那龙旗,是大宣骑兵,总数不下于五千人!”右尼朵氐催促道,“快走吧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可能,不可能!大宣一下子哪来这么多骑兵!监视北境军的队伍怎么没有发现他们?”

      右尼朵氐扯着木迩朵氐往帐外跑:“哥,快走啊,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

      两人匆忙冲出营帐,在亲军的护卫下撤出营地,大宣骑兵横冲直撞,到处杀人放火,毫无章法可言,打的鹿夷骑兵一个个措手不及。

      “鹿夷王在那!”领头的宣军骑兵副将一眼看见窜逃的木迩朵氐,大喊道:“给我追!”

      木迩朵氐拼命抽着马鞭拼命逃窜,在亲卫的掩护下越跑越远,但宣军骑兵竟然迅速集结一支骑兵对其紧追不舍,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

      木迩朵氐边逃边喊:“他们跟上来的人不多,前面有高地,我们冲上去掉头俯冲反杀他们,抓几个活口问问情况!”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当他冲上高地时,看见高地背面竟然密密麻麻有不下数千人正在休息,那群人远远瞧见木迩朵氐的残兵败将,毫不犹豫跨上马就冲了过来。

      “见鬼!”

      木迩朵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方龙旗在乱雪中猎猎翻飞,刀刃映着天光寒芒刺眼。

      竟然又是宣军骑兵!如今他们不仅能在暴雪天气往西北方向纵军深入,而且竟然绕开了他的部队,以至于他的部队毫无察觉,就陷入了被宣军两面夹击的境地。

      木迩朵氐身后的残兵本就士气崩解,见此阵仗当即乱了阵脚,有人丢了兵器往后溃逃,有人勉强举刀却浑身发抖。

      宣军为首之人,正意气风发坐在马上,带着剿杀猎物的兴奋劲头快马冲了过来。

      木迩朵氐不知道此人就是打败多个蛮夷部落的李其真,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宣军骑兵不擅长途奔袭的阶段。

      右尼朵氐提刀护在他身侧,吼声都被风雪吞了大半:“想必他们早设了伏,才会突袭王庭,哥,快逃吧,他们人生地不熟,不会追杀很远的!”

      木迩朵氐脑袋嗡嗡作响,恍恍惚惚抓起缰绳,驾马撤出高地,他的右臂无力,只能靠双腿夹击马腹驱动战马疾驰。

      李其真一眼就盯上了远处高地上被鹿夷护卫簇拥着的穿大氅的人。

      他抽动马鞭加快速度追了上去,身后副将急得大喊:“将军小心,等等我们!”

      他压根不理会副将的提醒,冲上高地便与鹿夷护卫厮杀起来,而鹿夷护卫也因一败涂地的战局而无心反抗,只想四下逃命。

      李其真抓住机会冲散护卫,快马冲着溃逃的木迩朵氐奔去,见那穿大氅的人无力挥动马鞭,心中更是兴奋。

      “木迩朵氐,就是你了。”

      他收刀入鞘,取下弓箭张弓引箭,对着前方射出稳准狠射出一箭。

      只见那箭矢正中木迩朵氐后背,木迩朵氐一声哀嚎便从马背摔落下来。

      李其真冷哼一声,轻蔑地看着远处坠马的人,心中已经志得意满。

      木迩朵氐右臂有疾,此坠马之人极大可能就是木迩朵氐本人。

      李其真加快速度冲上去,急迫地想要确认他的身份。

      右尼朵氐提着弓箭跟了上来,趴在地上蠕动的木迩朵氐看到右尼朵氐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脸惶恐拼尽全力大喊:“救我,救我!”

      右尼朵氐只迟疑一瞬,便拉开弓对着木迩朵氐后背又是一箭,然后立即驾马逃窜。

      木迩朵氐身子一软,脑袋塌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右尼朵氐远去的背影,登时就没了呼吸。

      李其真随后也冲上来,打眼瞧了瞧逃走的鹿夷骑兵,不屑地勒马停步,没有再追。

      他走到木迩朵氐尸身旁边,抬脚将尸身翻了过来,随后一刀劈向他的前胸,划破的衣氅露出胸前的鹿夷王刺青。

      “哼,鹿夷王也不过如此。”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木迩朵氐,李其真得意洋洋地嘲讽,“死在我的箭下,你就是我的功勋。”

      副将匆匆追上来,看到李其真安然无恙,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下来。

      “大将军,您每次都冲这么快,真是要给我吓死了。”

      “本将跑在最前头,将士们才有动力冲刺。”李其真眉毛一挑,神情颇为倨傲,“把他的头割下来,胸前刺青剥下来,带回北境督府,给京师传捷报!”

      众将士欢呼着凯旋。

      ————

      与此同时,京师重华宫后院角亭,成昭突然收到刑部尚书姚觉非急奏,说秦伯良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召姚觉非进宫。”成昭继续手中棋局,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与她对弈的时冶犹豫片刻,将手中白子落在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阵上。

      那是他最后的要点,已经被黑棋死死围住,成昭执黑子落下,稳稳吃住了最后几颗白子。

      “你输了。”

      时冶抬头望了成昭一眼,原本一手好棋被他下到一败涂地,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了。

      他提笔在棋盘旁边的纸上写了三个字:臣认输。

      成昭微微一笑,一颗一颗将黑子收回。

      时冶又提笔写下几个字:怀疑刑部吗?

      “当然。”成昭悠悠开口,“急于为自己辩解的人是不会轻易畏罪自尽的,就算我让他三日后死,为了名誉和家族他也要写下辩白书。”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绿柳引姚觉非进了重华宫后院花园。

      “微臣刑部尚书姚觉非参见太皇太后。”

      成昭盯着棋局,没有回应他的请安,只淡淡丢了一句:“姚觉非啊。”

      “是,臣在。”

      “哀家记得你,你是元熹二年担任刑部尚书的。”

      姚觉非跪在地上连连点头,“太皇太后好记性。”

      “哀家还记得,你好像是尚书令的门生,在刑部做侍郎,他升任尚书令时举荐了你。”

      姚觉非额间的汗悄然滴在地上,他有些心虚。

      “……是,臣感恩李大人的举荐,给了臣效忠太皇太后的机会。”

      “嗯。”成昭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起来吧。”

      原本跪一会不觉得有什么,但经过太皇太后不咸不淡的几句询问,姚觉非站起身时竟然觉得有些腿软。

      “秦伯良怎么回事,说吧。”

      姚觉非赶紧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呈递给成昭。

      纸上只写了八个字:臣知罪,愿以死谢罪。

      成昭问姚觉非:“他犯了什么罪?”

      “回太皇太后,他是太皇太后的犯人,刑部…刑部未对其审问,只依照懿旨将其收押。”姚觉非小心回答,“他犯的必然是死罪,否则他不会畏罪自裁。”

      成昭冷哼一声,心中暗道,眼前这个倒是个会投机取巧的人。

      “既然知道是哀家钦点的要犯,没给哀家看住人,你也有罪。”成昭落下一枚黑子,沉着声音说道:“罚俸一年,下去领三十大板。”

      “是,请太皇太后息怒。”姚觉非赶紧拱手行礼,低头躬身退出后院花园,直到离开重华宫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三十大板就三十大板,总好过挨三十刀。

      重华宫后院,成昭还在专注地盯着棋局,时冶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写道:怎么办?

      “查呗,还能怎么办,他秦伯良就算死,也不会写一封模棱两可的认罪书自尽。”成昭不屑说道,“对方连哀家要查什么罪都不清楚,就急于杀人灭口,反而会露出马脚。”

      时冶点了点头。

      “人生如棋。”成昭一颗一颗收下吃掉的白子,慢悠悠说道:“总有人自己一步步走入死地。”

      时冶垂下头,望着黑白棋子错落如星,却早已死气沉沉的棋局,无奈提笔认输。

      成昭顿时觉得无趣。

      “棋盘上最难破解的不是绝境,而是心死。”

      心思太重无法专注,是下不好棋的,成昭心里清楚,即使过去这些时日,时冶身体有所痊愈,却始终没有真正解开心中郁结。

      她站起身,背对时冶缓缓说道:“时冶,早些出宫吧,宫里呆久了,心境会被束缚。”

      时冶有些错愕,却又转瞬间从容,他起身跪地,对着成昭远去的背影深深叩首。

      是夜,尚书右丞田广府角门外,一个小厮瞧着四下无人,小心翼翼敲了敲门。

      门缓缓开了一角,探出一张警惕的脸,看了看小厮,又打开门将他放了进去。

      田广正在书房里挥毫题字。

      见那小厮前来,便搁下笔问:“哦,板子打完了?”

      “回大人,打完了,我们家老爷现在下不了床,说不能亲自面见大人,还请大人原谅。”

      田广一脸不高兴:“不来就对了,你都不该来。”

      “呃…我家老爷担心太皇太后有所怀疑,紧着知会大人一声,怕出什么问题。”

      “板子都挨完了,能有什么问题?”田广鄙夷地瞥了小厮一眼,“刑部是你家老爷的地盘,只要他手脚动得干净,太皇太后找不出证据,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可我家老爷说根本不知道太皇太后要查秦伯良什么罪证,就这么杀掉秦伯良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杀都杀了,还说这些做什么?”田广一脸不屑,“无非就是人、钱、地、税有问题,贪赃枉法而已,太皇太后要查抄贪墨的证据,给他伪造一份交上去就罢了。”

      小厮点点头:“大人说的是。”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把心揣回肚子里,别一着急露了马脚,在府上好好养伤,剩下的事情不用管了。”

      “是,大人。”小厮在袖中取出一份地契,小心翼翼递交给田广身边常随,对田广说道:“我家老爷还说,后日朝议之上若有什么变数,还请大人差人告知我家老爷。”

      田广展开地契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

      五月既望,中政殿例行朝会。

      这是自疫气肆虐以来,第一次召开的全员朝议,百官皆去除面巾,不再遮面上朝。

      成昭和皇帝在侍卫随从的簇拥下缓缓步入中政殿,大殿静的落针可闻。

      “太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陵琅朗声道:“众卿平身。”

      “谢皇上。”

      成昭身着淄色金线缂丝团龙纹朝服,十字髻上仍然是那顶双龙戏玉金冠。

      “今日朝议有三。”成昭自龙椅上起身,站在玉阶之上扫视殿下百官,缓缓开口说道,“其一,此番瘟疫横行,幸得太医院上下齐心协力,挽救千万人性命,哀家决意重赏太医院所有太医,吏部和礼部认为当如何赏赐?”

      吏部代理尚书杨淮禹躬身出列,回答道:“凡回太皇太后,凡恩赏无外乎禄、荫、阶、荣、典,太医院所有人岁禄增一百石,各赏银二十两,免其成年子嗣一年徭役,二品以下院士,每人皆可上提品阶一级,令赏太医院库银五万两,以充药材采买之资,御赐‘济民保祚’四字金匾,悬于院署正堂,以昭其功,永示后人。至于特典加权…太医院治病救人乃是本职,责任所在,荣禄恩赏足以。”

      礼部尚书项雨卿拱手:“臣附议。”

      “二品以下恩赏得当,就按杨卿所说去办。二品以上院使院判的赏赐仍然不够。”

      成昭思索片刻,继续说道,“增加太医院二品以上员额,设太医令为太医院之首,由原院使齐修担任。设院使为副,增一员额,院判增五员额,院士二十员额,增仆役十人。另外,二品以上皆赏银三十两,绢帛二十匹,太医令齐修赏府邸一座。”

      杨淮禹和项雨卿亦觉合理,遂一齐行礼说道:“太皇太后圣明。”

      户部尚书尉迟云霆站出来反对:“启禀太皇太后,臣以为恩赏过于丰厚,实在有所不妥。”

      成昭问:“哦,如何不妥?”

      “太医院上下五十余人,加赏之后,虽然每岁开支也不过两万石粮食,与庞大的国库开支相比不值一提,但各家各户粮食够吃即可,我朝医籍乃为下籍,不比世家大族人丁旺盛,粮食再多也是无益,不如折成银两,一次封赏下去,也节省了岁岁年年的支出。”

      尉迟云霆进一步解释道,“今年天象异常,去岁冬粮冻死无数,今年收成势必异常,需要调动仓储存粮赈济各地百姓,再加上军粮,据臣估算,支出总数空不小于三千万石,三年五载虽不成问题,长此以往只怕坐吃山空。”

      成昭问:“哀家记得你也染过疫病,是不是?”

      尉迟云霆回答说:“是,微臣的确染过疫病。”

      “自认身为世家上等,称医你命治你命的太医为下等。”成昭阴阳怪气说了一句,“岂不是恩将仇报?”

      朝堂上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

      尉迟云霆老脸一红,刚想辩驳几句,成昭却没有给他话茬的机会。

      “哀家决议已定,此等赏赐不许异议。”成昭话锋一转,“哀家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关于天象异常的问题。”

      “今岁苦寒无比。”成昭看向司农周衡,询问道:“司农,灾年已成定局,有什么方法能尽量提升明年粮食收成?”

      周衡站出来说道:“诚如太皇太后所言,京水不化,夏霜已现,去岁冬麦难熟,百姓颗粒无收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但并非毫无对策,微臣以为,由国库存粮赈济百姓,熬过今年,提前为百姓分发春麦良种,自明年春日起,鼓励偏暖地区百姓种植春麦,春麦虽粮产不及冬麦,然生长周期大幅缩短,提早收成也可应对灾年。”

      成昭点点头,“既如此,司农署便早做准备罢,今年各地粮仓务必在饥荒全面开始前筹备,帮助百姓度过灾荒。”

      “是。”

      “第三件事,京兆府尹秦伯良以权谋私,暗中售卖扶桑草谋取暴利,事发后他已畏罪自杀,现在京兆府职位空缺,众卿家可举荐合适人选。”

      百官们窃窃私语。

      李舒行垂首抬眸,而后又收敛余光,暗自感受成昭的态度。

      但成昭似乎无心理会他,她站在大殿之上,只是悠然开口说了一句:“杨淮禹巡察地方官吏,及时押送扶桑草有功,着其正式担任吏部尚书一职。”

      李舒行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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