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18章 乱石山鬼魔 ...

  •   “义父……”高河心头一颤,不由联想起自己的身世来。自己亦是寄人篱下长大的孤儿,十余年前,自己是否也历经了这般骨肉离散的凄苦呢?

      万千疑问堵在喉间,他终究不敢开口,话到唇边,又尽数咽落腹中。他感念吴情的救命养育之恩,心底深处,却又对这位义父存着深深的敬畏与隔阂。

      吴情却仿佛长了一双神眼,轻易便看穿了高河心底的辗转思绪,他缓缓开口:“河儿,你是否觉得义父很可恶?其实我的身世更可怜,因为我自小就没有父亲,我的母亲是位弱女子,也不知是被哪个乌龟王八蛋奸Y后才生下的我。我是在世人的歧视下,在沿街乞讨的鞭打下长大的。我的母亲生性善良,她为了养活我,不惜卖身青楼。她的生命是那般短暂,仅仅只活了二十四岁,便被人给糟蹋死了。你知道吗?那时我只有八岁,仅仅八岁呀!”

      说到此,他的声线突然沉了下来,裹挟着经年不散的寒意与悲怆:“我亲眼看着她的尸体被人拖出城去,弃于荒郊野岭,一块破布包裹,无人掩埋。我守在她的尸身旁整整痛哭了两天两夜,我几乎哭得累死过去。等稍稍有了点精神,我便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为她挖掘坟墓。我的手因此而鲜血淋漓。但我忘记了疼痛,我就用自己的手将她掩埋,然后长跪在墓前,直至七七四十九天……那时我的心中没有绝望,只有仇恨——我恨透了这个世间的所有人。我恨他们的自私贪利,恨他们的麻木不仁……因此,在以后的岁月里,我疯狂地烧杀抢掠。我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更加黑暗、阴冷……二十几年来,我的确抢夺无数,也杀人无数。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一柄刀——一柄被仇恨随意操纵的魔刀。我想过控制住我自己,可惜不幸的遭遇,使我更难征服我自己,征服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他抬眸,望向神色怔然的高河,轻声问:“河儿,你可知,我当初为何会救下你?”

      高河轻轻摇头。方才他心绪全然被吴情的过往牵动,同悲同戚,可此刻话题落回自己身上,心口却骤然一紧,莫名生出几分惶恐。他怕听见又一段支离破碎的过往,他怕自己的身世,同样满是血泪。

      吴情敛去眼底翻涌的戾气,神色渐缓,唇边甚至漾开一抹温和笑意。他以父子间独有的温柔目光凝着高河,缓缓诉说起那段旧事:“世间相逢,皆为缘分。你我父子二人,便是命中注定的羁绊。记得我遇见你那天,正是易红音夫妇死的那天。我怀着最沉重,也最为沉痛的心情匆匆逃离易府,在通往独龙庄的路上,恰遇见一个人朝这边狂奔而来。那人满身是血,怀里紧抱着个婴孩儿,当来到我面前时,就只剩下三分的气力了。他含泪跪倒在我的脚下,苦苦哀求我收下那个婴孩儿,因为他正在被人追杀,他的妻子早已魂丧天国,他害怕自己的孩子也惨遭毒手。当时我很意外,但迟疑片刻,还是答应了他。那是我第一次行善,也是最后一次。我收留那个孩子,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第一,他和我有着相同的命运遭遇——他即将成为孤儿;其次,我是怀着对我心爱的女人的一份歉疚,虽然我不能照料她的孩子,但我要用这个孩子来弥补那一切……河儿,那个孩子就是你……”

      “我?”高河浑身一震,心口骤然收紧。将近二十年来,他从未听闻半点关于身世的只言片语,原来自己的来路,亦是这般满目疮痍,不堪回望。

      “我的父母是谁?我的仇人现在在哪儿?”他迫不及待,心血如同潮水翻涌,撞击着那两扇残缺不全的心门。

      吴情面露难色,轻轻摇头:“彼时杀机四伏,危在旦夕,我哪有功夫细问那些?只顾抱了你匆匆逃离。”

      高河闻言,所有的急切与期盼瞬间落空。他默然垂首,满心怅然,转身缓步向外走去。知晓了破碎的过往,又能如何?倒不如一直懵懂不知。不知尚可安于现状,无憾无痛。知晓真相,徒留满心枷锁与无尽苦楚罢了。

      吴情眼望高河渐远的背影,脸上全无了任何表情,只喃喃叹道:“河儿,原谅义父不能向你吐露实言。其实你的父亲并没有死,他如今就在你的举目之内。他天天砍柴上山,他就是鬼面雕虫蓝一岳。我们之间早有协定,我收留他就是为了能够将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因为我太多太多喜欢你疼爱你了。我绝不能够失去你。河儿,知道吗?你就是我今生的希望。你的贤孝懂事,你的乖巧听话,还有你的聪明能干,使我无怨无悔地甘愿为你付出一切。”

      他缓缓转身,望向石壁上那幅卧虎神图。左侧题字:并四海,吞五岳,任我独行;右侧落笔:遣日月,调星辰,唯我独尊。

      望着磅礴字句,吴情胸中野心翻涌,豪情骤起:“你我皆身世悲苦,同病相怜,历尽风霜磨难,尝遍世间冷暖。可坎坷从未磨灭你我的心性,反倒让我们愈发坚韧,生生不息。天道自有平衡,命运浮沉,得失成败,皆由人定。你我绝不能困于这乱石魔窟,终老于此。山河万里,繁华天地,本该属于你我。此番时机将至,我必掀风云,吞揽天下,助你扶摇万里,凌驾群雄,成为举世无双的天之骄子。”

      心念既定,他陡然扬声:“四煞,听令!”四个黑衣大汉即刻快步入内,躬身拱手,肃然行礼:“窟主有何吩咐?”

      吴情正色道:“玉侠重现江湖,踪迹诡秘,恐与天王庄覆灭之事息息相关。你四人即刻下山,暗中查探近日黑白两道的动静,留意各方势力动向,不得有误。”

      “遵命!” 四煞领命,很快退去。

      吴情抬步出了乱石魔窟,径直朝着山脚下的茅屋走去。

      柴院之内,青藤绕架,石桌静立,一老一少相对而坐,似在浅酌。

      那老者身形枯瘦佝偻,恰如朽木,正是隐于此地的鬼面雕虫 —— 蓝一岳。而对面少年眉头紧锁,神色沉郁,只顾举杯痛饮。烈酒入喉,难解愁绪。

      吴情远远望见那道落寞背影,脚步一顿,闪身隐于柴门之外,屏息静听院内谈话。

      “少主,” 蓝一岳嗓音沙哑,满是关切:“何事让你这般郁结于心?不妨说与岳伯听听,也好有个人为你分担忧愁。这般纵酒伤身,万万不可。”

      高河缓缓抬眼,目光浑浊,唇瓣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再度举杯闷饮。

      “少主!” 蓝一岳心头焦急,上前一步,轻声劝道:“抽刀断水水自流,借酒消愁愁更愁。你这般酗酒,不是解忧,是在折损自身。我从未见过你如此颓靡,你若郁郁不欢,岳伯心中,亦难安宁。”说罢,他抬手轻轻抚上高河的肩头,满是温和疼惜。

      高河积压已久的悲苦骤然决堤,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出。他再也克制不住,一头扑入老者怀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失声痛哭起来。

      自年少时起,他便对这位独居山脚的老者,有着莫名的亲近与依赖。每逢心绪烦闷、心事难平之时,他总会不自觉来到此处,消解愁绪。

      今日,亦是如此。他将吴情告知的身世,尽数诉说给蓝一岳听。

      话音落时,蓝一岳浑身巨震,双手止不住发抖,喉头滚动,情难自禁地低声唤道:“河儿…… 河儿……”

      那一声声呼唤,藏着骨血相融的深情,是一位父亲压抑了二十年,藏于心底的呢喃与思念。

      多年日夜牵挂,朝思暮想,盼着与亲生儿子相认,盼着骨肉团圆,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这份煎熬,早已刻入骨髓。可就在他险些冲破约定、吐露真相之时,门外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骤然锁定了他。

      蓝一岳浑身一寒,猛然惊醒,想起与吴情的血色约定,硬生生压下满腔父子深情,收敛眼底的动容,强扯出一抹平缓笑意,柔声劝慰道:“我还以为是何等惊天大事,竟让你这般消沉。不过是身世过往罢了。人世相逢,皆看缘分,亲情友情,皆是如此。你与义父虽无血脉牵绊,却情胜骨肉,朝夕相伴,便是天赐缘分,便是一家人。另外,还有我们两个,我与你年岁悬殊,萍水相逢,却也心意相通,彼此相知。由此可见,血脉亲缘,从不是维系情义的唯一根本。莫要再执着于身世过往,徒增烦恼。人活一世,懂缘、随缘、惜缘,方能安稳自在,喜乐长存。”

      柴门外,吴情缓缓转身离去,唇角噙着一抹松弛笑意。听完蓝一岳这番话,他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他不必再担忧高河知晓真相后舍他而去,也不再忌惮蓝一岳会打破平衡、生出异心。从此往后,这个干净纯粹、眉眼明朗的少年,只会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