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江湖情》梅仙生

17、第17章 乱石山鬼魔

　　花街之上，百花争艳，清风拂过，十里芬芳漫溢街巷。

　　一道身影正缓步走来。少年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红衣红裤利落飒爽，肩头斜背一柄长剑，古铜色的皮肤透着阳刚之气。

　　玉侠与易容恰巧和他擦肩而过，二人皆是一顿，下意识驻足、回眸，不由多看了那位红衣少年几眼。

　　少年似也心生好奇，一双锐利清冷的眼眸缓缓扫过易容的面庞，最终，目光牢牢锁定在玉侠的指间。这个人他素不相识，可那把紫竹笛乃是武林之中独一无二的至宝，名号早已传遍大江南北。

　　少年心头微怔，唇齿轻启，几不可闻地低喃一句：“玉笛公？” 话音极轻，散在风里，玉侠与易容兄弟二人分毫未曾察觉。

　　易容生性跳脱顽皮，当即移步上前，围着红衣少年上下打量一番，语气鲜活又戏谑：“哇塞，好俊的体魄，这般耀眼明朗，实属罕见！喂，朋友，敢问何方神圣降临到此呀？”

　　红衣少年眸光轻眨，并未开口作答，只淡淡扬唇，回以一抹浅浅笑意，便旋身快步离去了，留下易容在后面怅然若失：“哇塞，了不起了，了不起了，高傲得像只大公鸡。”

　　玉侠一脸的困惑，忍不住追问：“公鸡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下金蛋的鸡。”

　　易容缓步折回，慢悠悠解释道：“这个你就不懂了吧？下蛋的鸡本分。我说他了不起，那是因为他太自以为是了，仗着自己美丽，嘴角就往上撇，眼珠子就朝天撅，早起还不打鸣，晚上还不回窝，整天翘着尾巴，伸着脖子，一副孔雀的架势。”

　　玉侠闻言，憋不住笑弯了腰：“那你是什么？”他指着易容，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啊？生气人家不理你，人家认识你是老几？瞧那样儿，鼓着肚皮吹着气，简直一只火炸鸡。”

　　易容抬手，狠狠拍开玉侠的指头，满脸不耐道：“笑，就知道笑，也不琢磨琢磨您老弟话里的意思——那公鸡可非同一般的鸡”。

　　玉侠立刻收敛了笑意，眉头微蹙，正色发问：“那他出自何门？”

　　易容却把两手往面前一摊，摇摇头道：“不知道啦，他脸上又没写着，身上又没刻着，脑门儿上又没标记着。”

　　但他猜得不错，那少年的确非同一般。彼时，那少年早已走出繁华古镇，急履匆匆，踏上了崎岖的乱石山。

　　在他的面前也正有一个人走来，老态龙钟，形如朽木。“少主！”对面相逢，那位老人家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少年也不由止住步履，轻声唤道：“岳伯！”同时伸手入怀，取出几锭白银递至老者面前，又温声叮嘱道：“岳伯，您身体虚弱，日后少砍点柴，一切应用我自会安排妥当，不必过于辛劳。”

　　老人望着眼前少年，心头骤暖，瞬间热泪盈眶，不禁哽咽道：“多谢少主挂念，这世间，唯有你对我最好！”抬手正要接过银两，却突然神色剧变，低喝一声不好，猛地伸展双臂死死抱住少年，顺势朝着深草丛中急速翻滚而去。

　　二人身后，一道黑影转瞬掠过山石，三纵两跃，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少年也自有察觉，但却不及老者反应快速，当站起身去搀扶老者时，不料老者早已昏迷。

　　“岳伯！岳伯！”少年心急如焚，深知对方本就体弱，方才仓促护他、强行发力，定然伤及内腑。他立刻端正老者的身体，凝神运气，缓缓为其调息疗伤。

　　功夫不大，老者果然醒来，看到少年平安无恙，当即露出宽慰的笑容：“老朽无妨，只要少主平安，便万事足矣。”

　　少年轻咬薄唇，眼底满是心疼：“我知道您很爱护我，可您没有必要为我这般拼命。”

　　老者依然笑着，无限深情地凝视着少年的脸庞，轻声说道：“在真情之间永远没有必要与不必要，只有两心如火般炙热。少主，你像春光一样灿烂，是你让我感受到了太阳的温暖。你能够明白吗？在这风烛残年，我很向往有种天伦之乐。”

　　少年默然垂眸，无言作答。

　　老者紧握他的手，语气染上几分沧桑悔意：“回看往事，是那般叫人心惊胆寒。一切名利和金钱，那都是穿肠的毒酒，将人陶醉，亦会将人腐烂。我后悔歧途不返，以致此生潦倒。河儿，你千万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别在罪恶的血浪下沉沦。”

　　少年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老人真正讲的是什么，亦不清楚老人的过往，但他懂得老人是在爱护自己。老人的忠告也许正是其一生的感悟吧！只是，少年的心中自有底数，也自有定数，因为他的生命早已不属于独个所有。

　　“岳伯，我送您回去吧！”少年小心翼翼搀扶起老人，缓步走向蜿蜒崎岖的小路。

　　草屋寒舍，凌乱肮脏。少年把老者送至柴门边，一语不发便又急匆匆奔回了来路。

　　在乱石山深处有座石洞，一条黑水河从里面平静地流出，流向山的另一边。

　　河上没有桥，唯有三根粗壮铁链沉于深水之下，隐而不现。

　　少年行至洞口，抬手拢唇，长啸三声。啸音落定，水底正中那根铁链骤然绷紧，发出一道夺目的强光。

　　少年静视须臾，待强光消失，双足轻点地，大鹏展翅，稳落于铁链之上，然后提运丹田真气，犹如离弦之箭飞射对岸。

　　石洞彼岸，竟是截然相反的田园风光，满目温润生机。

　　少年穿小桥，绕三湾，径奔议事大厅。厅内，窟主吴情正悠然闲坐，品茶为趣。

　　“义父，河儿有要事回禀。”少年恭恭敬敬，深施一礼。

　　吴情闻声，即刻起身，面露关切道：“我儿何事，如此急切？”他素来偏爱这个养子，平日相待，从无上位者的架子，满是温情。

　　高河亦对吴情满心敬重，即刻回道：“玉侠出山了。”

　　“这么快？”吴情眉头轻挑，神色微讶。

　　玉侠的出山本在他预料之中，但他万万没有料到，对方行动如此迅速，毫无征兆。他抬眸望向窗外，目光锐利深沉，眼底映着江湖日渐滋生的虚伪纷争、尔虞我诈。

　　高河眼底藏着诧异与不解，再度确认道：“孩儿绝不会看错。一身白衣绝尘，手握紫竹长笛，风姿卓然，宛若韩湘子临世，江湖之中，再无二人。”

　　吴情缓缓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嗤笑：“区区玉侠，何足挂齿？在老夫眼中，我儿才是这世间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义父！” 高河连忙开口，心头动容，暖意翻涌。

　　吴情抬手，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转瞬收敛温情，沉声问道：“他此番出山，可是孤身一人？”

　　高河忙答：“不，他身边还有一少年相伴。那少年白衣黑带，满头的金丝卷发，圆圆的脸蛋儿活像个布娃娃。个性张扬，十分调皮。”

　　听闻这番描述，吴情面色骤然一变，神情诡异，缓缓开口：“如果我猜得不错，你说的那个少年很可能就是魔面小怪侠易容，当年桃园七圣之一的魔面金怪易红音之子了。”

　　“他是中原人？”高河吃惊地盯着那张脸，此时不光是心中的好奇，还有太多太多意外加不解。

　　吴情缓缓颔首，提及往事，他眼神晦涩，语气沉重：“没错，他本是中原血脉。易家世代扎根华夏，烟火相传。只因他的母亲乃是位西域女子，年少时跟随叔父经商来到中原，就此定居。那女子温婉典雅，容貌绝世，一度惊艳江湖。奈何红颜命薄，在诞下其子不久，便香消玉殒，魂丧天国了。”

　　“她是被仇杀的？”高河有种感觉——英雄美人，最终会成为乱世的牺牲品。

　　吴情眼底漫上浓重的悲戚，一字一句，声线发寒：“她……死在最爱她的男人之手。”

　　“义父！”高河浑身一震，愕然看向吴情，无需多问，眼前之人眼底深藏的执念与恨意，早已道尽一切。

　　他满心费解，世间情深，为何会化作蚀骨恨意？求而不得，便要亲手毁掉挚爱之人，让彼此终生痛苦吗？

　　“河儿，在想什么？”吴情见他失神，开口轻问。

　　“哦，没什么。”高河低头敛眸，旧日往事满是寒凉残酷，他素来厌恶这般破碎不堪的结局。

　　吴情却突然露出来一丝微笑，似自语般喃喃道：“我见过他。他的确长得非常像他的母亲，假如是个女孩儿就好了。”

　　那笑意扭曲又诡异，藏着偏执荒唐的念想，可怜，又可怖。

　　“义父！” 高河倒吸一口凉气，他脊背发寒，瞬间读懂了那抹邪念，心底不免生出无尽恐惧。人心皆有底线，伦理道义不可逾越，唯有坠入魔道的鬼怪，才会生出这般荒诞悖逆的念头。

　　“易容……他可知晓自己的身世过往？”高河强自压下心头寒意，忍不住追问。

　　吴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淡淡道：“此事是尘封多年的秘密，无人知晓。”

　　“为什么？”

　　“只因我恨。”吴情骤然咬牙，神色狰狞可怖，戾气翻涌：“我恨她执意生下那个孩子，恨她为了护住易红音的骨肉，不惜以命相搏。那是她与易红音两情相悦的结晶，是扎在我心头一生的毒刺！这所有恶果，皆是她自作自受！”

　　转瞬，他又勾起一抹轻笑，语气嘲弄般低喃道：“不过，她也算死得其所。那个男人爱她至深，最终甘愿抛下江湖名望、世间所有，亲手了结一切，抱着她一同赴死。”

　　一语落罢，笑意渐深。这份结局，大抵是他多年报复里，最满意的结果吧！一腔深情化作滔天恨意，他亲手毁掉挚爱，逼得二人双双殒命，只留幼子孤苦无依。他将这段罪孽尘封数载，经年隐忍，步步算计，他又怎会不得意呢？

　　高河怔怔立在原地，瞠目结舌。望着眼前朝夕相伴的义父，只觉陌生又可怖。这哪里是温情脉脉的长辈，分明是藏在人世间的魔鬼。他无半分人之温情，只剩极致的自私、偏执与野蛮，贪念焚心，恨意蚀骨，所作所为，无不惊骇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