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风》郁丰

5、第五章 本心（下）

　　第五章

　　距离尹河顺利更换导师已过去一个多月。他迎来了在日本度过的第一个七夕。

　　八月的一天下午，尹河参加的研讨会早早散了会，文扬和张延林叫上他一起在米县的小户公园看七夕的花火表演。

　　尹河最近换了导师和研究室，穴户教授和研究室的前辈都很照顾他。穴户还精心指导他完成了研究计划和论文写作大纲。为了回应导师的期望，尹河每天都格外努力地听课，看书，写报告。不过最近还有另一桩事让他不由地心烦意乱。

　　自从六月在地铁的自助照相室和沈泓闹了那么一出之后，尹河的心情就变得有些飘忽不定。尤其是遇上关于沈泓的事，他的心总要不禁拧上一下。地铁里的这种事若是换成别人，尹河可能就打算草草忘却，绝口不提，永不再想。但他偏偏由衷地欣赏沈泓的美貌，和对方发生了那样不清不楚的交集自然难以轻易释怀。

　　至于沈泓，喜欢她的人一直不在少数，而沈泓自己则每天老老实实上课，轻轻松松拿优，对任何男生或女生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好恶或者其他的情感倾向。尹河发现沈泓参加的课程种类很多样，有时见她去上数学，有时是计算机，有时又是德文或法文的原典阅读，加上专业课的各类作业，沈泓每周的学习量可以说是既复杂又繁重。

　　临近七夕的一天，沈泓离开研究室去图书馆自习。尹河看见有位个子挺高的日本人男生放了一盒小礼品在她桌上，然后悄悄走开了。因为面孔不熟，尹河感觉他应该不是本系的修士，而是沈泓所参加其他课程上的男生。

　　“今天的花火大会不是七点开始吗？”张延林高声问着坐在前面的文扬。他身边挤满了席地而坐的日本市民，公园里铺天盖地的日文几乎要把他的声音淹没。

　　“官方说是七点，但看这样子肯定要延迟了！”文扬也高声地回答道。

　　“唉，我和尹河先去小摊上买点水吧，太热了，受这个罪啊。”张延林热得汗流浃背，喘着气说道。

　　尹河坐在张延林身边，他有点心不在焉的，东张西望，也不知道在张望些什么。身边的嘈杂和喧哗好像都和他没关系。

　　“尹河？走，去买水。”张延林拉着他的短袖说道。

　　“……噢，好！”尹河回过神来应了一句，然后和张延林在拥挤的人群里左推右搡，艰难前进。尹河心事重重地四处张望着，他心里在想沈泓的事。

　　那天，她忽然亲吻自己是喜欢的意思吗？是认真的还是闹着玩？从地铁回来以后她的态度是表示满意还是生气？那个男生送的礼物后来怎么样了？他们今天一起来公园看花火大会了吗？

　　尹河想来想去也没有头绪。他的两只眼睛在公园里到处瞟。他站在这个大会的现场，也说不上自己到底是想要看到她，还是不想看到她。

　　花火大会推迟了将近一个小时，千呼万唤始出来。绚烂的焰火在栽满樱树的公园上空次第绽放，那种美仿佛盛开的落樱一般光辉，灿烂，绮丽，然后转瞬即逝。尹河睁圆了那双有浓密睫毛修饰的大眼睛，呆呆地盯着夜空中的火花一跃而起，再从天降落，就好像看着世界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文扬则和身边的日本男生话语投机，聊得火热。尹河和张延林看了一会觉得没太多意思，于是和文扬告别，再一次左推右搡地挤出人群，想逃出公园找点清静。张延林还有些其他事先行一步，留尹河独自一人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尹河眼下无事可做，经过了片刻的心理挣扎，又回到了学校。院生研究室的门很出奇地还没锁，最里侧的一排隐约有些灯光。

　　尹河有些好奇地推门进来，越往里走，他的心越是跳得厉害。当他看到在最里侧的一排正坐着沈泓的时候，他竟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

　　“你怎么今天还在研究室？”尹河感到莫名地欣喜，说话时的声音也亮堂了不少。

　　“这几天研究室开放到晚上十点关门，我从图书馆借了资料，直接拿到这写报告。”沈泓如实回答道。

　　“今天公园里有花火，你去看了吗？”尹河心里有点痒痒的，小声问道。

　　“没有。人很多吧。”沈泓一边如实说着，一边收拾东西。

　　“嗯，太挤了。”尹河摸摸头，苦笑着应和道。

　　尹河看沈泓动作利落地把所借资料全部装好。

　　“这些书你要还回去吗？”尹河问道。

　　“嗯，现在就去还，图书馆应该还没关。”沈泓轻笑道。

　　她笑得很自然，笑声也很轻柔悦耳。尹河心里一颤。

　　“……需要帮忙吗？我也去趟图书馆。”尹河的身体好像有点不听使唤似的，不自觉地就问出了这句话。

　　“好。”

　　图书馆最近每日开放至晚上十点闭馆。沈泓他们进馆的时候大概是九点半。天色已晚，馆内自习区的学生已经不多，沈泓到服务台登记完需要归还书籍后又和尹河上三楼的多功能外语学习区坐了一会。尹河的日文口语还没法说得很顺畅，想借上几本口语学习的书籍当作练习，沈泓则要找几本西文字典。

　　书架上关于口语学习的书籍非常多，尹河随便捡了四五册打算拿到桌前对比阅览一番。只听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嗡嗡震动个不停，一边震动一边大声地播报。

　　“发生地震。发生地震。发生地震。”

　　随后尹河感到地面有一阵轻微地摇晃。

　　手机依然嗡嗡不停地震响。

　　“发生地震。发生地震。发生地震。”

　　地面的摇晃比之前要强了许多，尹河注意到墙上的吊灯，身边的书架，桌椅都开始出现明显的摇晃。尹河来日本以后也经历过不少震度较低的小地震，这次的地震强度却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

　　“离开书架，跑远一点。”沈泓朝他高声喊道。

　　沈泓的话音刚落，墙上的灯忽然熄了，室内一片漆黑。地面的震动仍在继续，尹河躲在阅览桌和书架中间的一个墙桩附近，听见耳边轰隆，咔嚓，哗啦啦的声音响成一片，此起彼伏。书架上摆的书成片成片地掉落下来，乱糟糟地堆了一地，高高隆起，仿佛书海一般。

　　“这里安全点。”沈泓躲在一个较高的桌子底下，离尹河很近，正招呼他过去。

　　连续的强震又持续了数次。

　　“我来这边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么强的地震。”尹河辛苦地喘了口气说道。

　　“还有比这更强的。”沈泓笑道，态度很镇定。

　　“你经历过吗？”尹河好奇地问道。

　　“听说过。”沈泓又是莞尔一笑。

　　强震似乎已经过去，但仍有余震连连。

　　“现在还能下楼吗？”尹河小声问。

　　“先不要下去。可能还有强余震。”沈泓简短有力地回答道。

　　正如沈泓所言，强震过后伴随着强烈的余震，每隔几分钟就晃震一番，尹河根本无法离开桌子走出去。

　　沈泓默不作声地呆在一边，尽量保持身体的协调和稳定。由于桌下空间不算大，两人仅能端正地并排坐着。她优美的轮廓和沉静的气质在黑暗之中显得格外美丽。

　　“好黑啊。”尹河小声说道。

　　“适应一会儿就能看清了。”

　　“看得清也出不去。”尹河苦笑道。

　　“外面都是掉落的书，估计没处落脚。”沈泓平静地说道。

　　“这里也不宽敞。”尹河说罢想舒展一下身体，但是桌下的空间有限，只够灵活地拉伸肩颈。

　　“能动吗？”沈泓问道。

　　“能，就是范围比较有限，你呢？难不难受？”

　　“没事，我还好，不难受。”

　　“你今天怎么没去约会？”尹河毫无预兆地问道，虽然图书馆内黑灯瞎火，但他心里却感觉有一窜火在幽幽地烧。

　　“你去了吗？”沈泓轻声反问。

　　“我没去。”尹河在黑暗里望着她，低声回答。

　　“我不想去。”沈泓坦言。

　　尹河扎进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想去。”尹河开口小声说道，然后在黑夜中轻轻握住沈泓的双手。

　　沈泓听罢也静默了一会儿。

　　尹河感觉脸上很烫，心脏也是紧绷着，整个人仿佛一壶快要烧沸的开水。他胡乱匆忙地组织语言，想准备之后要说的台词。忽然，他感到沈泓向自己挨过来，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尹河这壶开水像是顿时被解开了壶盖子，全身散发着蓬勃的热量。他捧住沈泓那张精巧的脸，想和她继续进行那个在地铁自助照相室里没有完成的吻。

　　地面开始摇晃，又袭来一场不强不弱的余震。

　　尹河停下手中动作，想等待余震结束。

　　“又来了。”尹河低声道。

　　“别管它。”沈泓对此完全不予理会。她抓住尹河的手，把脸挨过去，不让他停下，尹河便又哼哼唧唧、悠悠晃晃地和她吻在一起。

　　桌子和地面都在余震中不住地摇动，他们像两只裹在纸箱里的小野鼠一般又黏又叫，对外界的动荡似乎不以为意。

　　地震逐渐平息下去，这回余震的持续时间比较长，但震度相对较弱。

　　“这回震得好久。”尹河的声音在黑暗中特别清亮。

　　沈泓闭上眼，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

　　“死不了。”沈泓静静地说着。

　　“你习惯了吗？”尹河温柔地问道。

　　“这种轻微点的地震，基本不用管它。”沈泓诚实地回答道。

　　“那……最好还是戴上头盔？”尹河苦笑道，温柔地抚了一下沈泓的头。

　　是时，两人听到周围响起一阵阵七零八落的日文。馆内的工作人员已经陆续赶来确定在馆人数和受伤情况，尹河、沈泓与其他在馆学生及老师一并被全部疏散出去，救援工作直至午间才宣告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