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风》郁丰

4、第四章 本心（上）

　　第四章

　　六月底的一日傍晚，刚下过雨，天气有些闷湿。尹河默默坐在研究室里发呆。他昨夜睡得不太好，手里还有些没做完的活，现在正愁容满面，昏昏欲睡。

　　“院生室贴了使用新规，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七点后研究室就要关门停止使用哦。”陈晓菲用手戳戳尹河的肩膀提醒道。

　　陈晓菲申请了院生室负责人的职务。她跟着两位日本学长一起工作，每月按工作量发放薪酬，平日里多是做一些诸如修理打印机、清扫活动室、调度备品、整理院生花名册之类的杂活，既不算忙碌，也不算清闲。

　　“尹河，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陈晓菲关切地说道。

　　说完她从手提袋里取出一瓶系里免费提供的电解质水递给尹河。

　　“你之前说的研究计划还没有确定吗？”陈晓菲问道。

　　尹河扭开瓶盖轻轻灌了一口，无精打采地低声答道：“还没有呢。”

　　“唉，这种情况还是建议你直接换导师哦。”陈晓菲皱着眉说道。

　　“我找过了，能找的教授都找了一遍，目前还没有给我明确答复的。”尹河苦闷地说道，一手托脸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你可以去找青木，他是学部长哦。即使他不能收你，也可以为你推荐一个负责任的好教授吧。”

　　“之前我找过他，他明确说不能收我。应该不会忽然想通又愿意帮我吧。”尹河如实说道。

　　“那你可以让沈泓去拜托他呀。”陈晓菲笑着明示。

　　“……让沈泓拜托他？那岂不是要让沈泓欠他的人情吗？”尹河似乎觉得不妥。

　　“唉，只能说沈泓她……混得比你好多了……”陈晓菲笑道。

　　两人正聊着，沈泓提着一个装了书的手提袋迎面走进来。

　　“怎么了？”沈泓正声问道。

　　“泓泓，跟你教授说一下，能不能帮他推荐个靠谱点的导师？”陈晓菲指着尹河说道，说罢便跑到研究室外面的大厅接点开水冲咖啡。

　　“需要帮忙？我去替你问问。”沈泓看着陈晓菲走远，回头对尹河说道。

　　“……行得通吗？”尹河一脸难色。

　　“青木喜欢去国内旅游，下次找人在国内全程接待他。他会高兴的。”沈泓尽量言简意赅，平静地回答道。

　　“可这样他会不会和寺笃有矛盾？”

　　“青木和寺笃的研究方向离得很远，平日交集不多。他可以推荐一个和自己方向接近，关系又不错的教授，保证让你呆在他的圈子里。寺笃既不好找你的麻烦，也找不上他的麻烦。”沈泓用锐利的目光看了一眼尹河，然后又望向别处，继续补充道：“况且他又有权威，你不用担心他。”

　　“要是能成的话，真是谢谢你了……”尹河苦笑道，感到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嗯。”

　　沈泓简单地应了声，然后取出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几本书，蹲下身稍微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课桌。忽然她又停下手上的动作，开口问道：“怎么谢？”

　　沈泓的声音很平静，尹河从她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请客……行吗？”尹河苦笑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

　　“好。”沈泓爽快地答应了。

　　说来也是幸运，没过几日，尹河就收到了青木回复给他的邮件。青木找他简单地商谈了一番，然后让他去找与自己私交不错的穴户教授。青木事先与穴户也说明了尹河的情况。穴户的研究方向虽然和尹河的专业背景相当地不匹配，但他见尹河性格温和，知识扎实，态度勤勉，日语还算过关，加之是青木推荐的学生，于是对他特别青睐，令尹河很是意外。这样一来二去，尹河换导师的事一在两周之内便顺利地确定下来。

　　尹河心里对沈泓很感激，一天中午，他叫上沈泓，想先去学校附近的洋食屋吃点简餐，日后再好好请她吃顿大餐。饭后，尹河和沈泓照例返回研究室自习，路过地铁口，尹河去地铁的洗手间整理仪容，从洗手间出来时他注意到地铁角落里那间平日他不甚留意的自助照相室。因为近日忙着办理更换导师的相关手续，尹河存下的照片有时会不够用，而且底片是他在国内时拍摄的，距离现在已有一段时间。

　　“这种自助照相机好用吗？”尹河笑眯眯地问沈泓。

　　“还行吧，拍出来的勉强能看。”沈泓笑道。

　　“我都没有近期拍的证件照了。稍等我一下，我去拍一张吧。”尹河笑着说道。

　　“嗯，里面还有人，你得等一会。”沈泓的目光落在那间狭小的机室附近。机室外挂了一张长度至膝的垂帘，隐约可见里面有人正在使用。

　　尹河和沈泓站在门口等候，过了几分钟，一个年轻的日本人男生掀开帘子。尹河礼貌地等他出来，然后自己走到机室的屏幕前。沈泓依然停在门口等他。

　　屏幕上有很多陌生且专业的日文表达，其中不乏一些冗长难记又不知所云的日文片假名。尹河没有找到其他语种的版本，只好硬着头皮自己研究。

　　“护照、打印、数据、保存……”尹河默念着屏幕上自己能看懂的日文部分，小心翼翼地点击了几个选项。

　　“沈泓，你可以帮忙来看一下吗？这里之后应该点选哪个比较方便？手机还是网络？”

　　沈泓轻轻掀开帘子，走到屏幕前。

　　机室里的空间很狭窄，沈泓站在尹河旁边，几乎可以看清他脸上的每一束眼睫毛。

　　“一般点手机就行。背景色就选白色吗？”沈泓轻声问道。

　　“嗯，就选白色吧。”尹河低着头回答道。他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说明，接着往下点击，详细点选了尺寸类型，拍照效果等等。

　　尹河的视线一直停在屏幕上，忽然感觉自己的腰部有些异样感觉，像是被人用手轻轻环住，还没等他仔细反应，便被猛地向后一拉，头和背部紧贴上铁皮墙壁，扑通一下坐在后方窄小的拍摄椅上。

　　拉他坐下的人正是沈泓。

　　她利落地斜坐在尹河身上，狭小的机室艰难地容纳着两个一百七十公分以上的人，尹河顿觉闷得有点喘不过气。

　　“干什么？”尹河轻声问道。他被沈泓忽如其来的举动所惊，有些慌张和诧异，但外面都是地铁中来回穿梭的行人，他又不敢高声质问。

　　房内狭小的空间，房外密集的行人，仅一帘之隔，尹河身为男性，力量却并不占优。沈泓的体格和身体素质看起来本就异于普通女性，现将他按在身下，算得上是四两拨千斤。

　　“外面有人。”尹河喃喃道。

　　他的声音里听得出不安，但不知是不是体内的荷尔蒙在作怪，声音里似乎又夹杂了一点点莫名的期待。

　　地铁站里的日文广播一条一条来回不断地重复，行人的脚步声也嘀唞嘀唞地响个不停。

　　沈泓仿佛没有听到尹河的话，也无视外面传来的声音。她身体前倾，动作轻柔，贴向尹河的脸，再缓缓撬开他的口，不偏不倚吻在他的嘴唇上。

　　虽然一切都有些突然，但沈泓表现得格外温柔，她两手轻轻扣住尹河的肩膀，像一只扑在人类身上撒欢的动物一样，不知轻重却莫名惹人怜爱，让尹河不由地去配合她，生不出防备与抵抗的心思。

　　“有人。”尹河看着沈泓的锐利的眼睛，轻声说道。

　　沈泓不断地轻吻他，尹河的身体似乎也起了一些反应，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和后脑。

　　沈泓轻轻撩开他的短袖，安静地伸手往下探了探。

　　尹河呼吸一紧，皱了一下眉，立刻用手止住沈泓，并摇头示意，然后心里又不受控制地生出兴奋，同时还有不安。沈泓被他制止后却逐渐吻得凶狠起来，与先前的温柔做派俨然不同，似乎下一秒就会把人撕咬致伤。

　　“外面真的有人……”尹河这时心里生出一些难以启齿的别扭，嘴唇不自觉地向内闭，也不再配合沈泓的呼吸。

　　他不是不能接受被强硬地亲吻，况且对方还是位美艳动人的女性。但沈泓身上浑身散发的狂野和凶气着实令他感觉压迫、抗拒和不适。沈泓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不舒服的情绪，于是两手松开他的肩膀，停止了动作。

　　“……不好意思？结束了吗？”帘外传来一个路过日本女人的声音。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那个日本女人又朝机室里面问道。

　　“还在用。”沈泓平静地用日文低声回答道。

　　那女人听罢，很识趣地走开了。

　　尹河低着头，一声不吭，神情又乖巧又郁闷，还能看出些许憋屈和不满。

　　“我先回去吧。”沈泓低声对尹河说道。她的声音有点冷冷的，其实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是开心、失望还是无所谓。

　　地铁站里的广播继续重复地播报，行人的脚步声依然忙碌而嘈杂，沈泓抚了抚头发，站起身，掀开帘子走出去。

　　从那以后，尹河去学校会不自觉地避免和沈泓直接接触，以防产生尴尬。但沈泓似乎没有刻意避开尹河，既没有更加亲近，也没有变得疏远。院生研究室有新的通知，她会适当传达给尹河，放课后按时离校，一切如常，并无任何不妥帖之举。与往常一样，她很少主动找尹河说话，但碰上举手之劳的事仍会善意提醒，欣然帮助。尹河也曾猜测沈泓是那种拈花惹草的惯犯，做事全凭一时兴起。但看她平时那种沉静内敛的靠谱样子，配上一张粉琢玉砌的精致面孔，尹河又实在难以把她和那种风骚滥情的女流氓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