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风》郁丰

2、第二章 界限（上） “我发现她

　　第二章

　　米县的四月，春风和畅，樱花迎来满开。米大的校园里也栽有许多樱树，粉白色的花瓣一面盛开一面谢落，红消香断，甚是凄美。

　　尹河坐在综合栋的经营学小讲习室里等待新生入学式的开始。他来得比预定时间要早四十分钟，认真地研究起学校为每一位新入生发的入学指南。

　　他所在的小讲习室虽然面积不大，但贵在明亮整洁，设备齐全，往年的新生入学式也都是在此举办。尹河坐在教室靠门的最后一排，因为上一节课有人使用又未及时打扫干净，他面前的这张课桌上还沾有不少橡皮屑。大概是方便清除和涂改的缘故，在日本很多学生作业考试习惯使用铅笔。尹河还未习惯这种沾有石墨和橡皮屑的课桌，一不留神，他外衣袖口上便落下了醒目的污痕。

　　离入学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尹河赶紧跑出教室想找个地方适当清理一下袖口，但综合栋是座高楼，小讲习室所在的这一层由于办公需要又仅设有女洗手间。他有些着急，左右张望，眼前路过一位身着灰色运动套装，头戴棒球帽的学生从他眼前走过，身材修长，相貌英挺。面若白银，眸似明星。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最近的男洗手间在几楼？”尹河用生硬的日文十分礼貌地问道。

　　那人定睛看了看他，言简意赅地用日文低声道：“男洗手间在二楼。”

　　“谢谢。”尹河道完谢便赶紧从五楼的小讲习室奔下去。

　　一番折腾之后，尹河回到教室，入学式已经正式开始。尹河跟从国内一起来的四个同学坐在一处认真听取老师的介绍与讲解。尹河出身江南，和其他四位同学都是本地同一所名门大学里成绩相当不错的本科同学，由于毕业生履历良好，此次被公费选派到日本就读经营学。虽说尹河国内就读的学校只提供名额，不负责费用，但幸运地是，尹河在成功申请入学后又拿到了米大独立开设的奖学金项目，项目不仅提供学费支援，也每月发放高水准的基础生活费。同往的五人中只有尹河和文扬成功通过遴选。

　　四人都有一定的日文基础，在出国前也下了相当的苦功，但此时此地听台上老师说话却仍然云里雾里，兴致索然。尹河略感乏味，四下环顾教室，视线落在每一位新入生的身上。在这些新同学里，男女生的比例相对协调。他们有的不修边幅，有的花枝招展，有的小巧玲珑，有的高挑纤细。尹河感到其中一个身影略显熟悉，看身高与体格很像是他方才碰见的穿运动套装，戴棒球帽的那个人。但眼下的这个人身着正装，露出深褐色的长发，分明是一个女生。至于方才他遇见的那个人，尹河却从感觉上认为是个男子。

　　“诶，你看，前面那个女生还不错。”李力在入学式结束后小声凑在尹河耳边说道。他和尹河走在楼梯上，他指的那个女生走在他俩对面，隔着四五人远，也正在下楼梯。尹河侧过身从较远处打量，虽然不太能看清细节，那依稀见她轮廓清晰，棱角分明，面带薄妆，美艳又不乏英气。

　　“不过她好高，看着和你差不多了。”李力的语气里有一丝沮丧。

　　“高……不好吗？”尹河笑眯眯地问道，声音很清亮。

　　尹河的身高有一百七十六到一百七十七公分，体型较瘦。但因为勤于锻炼，他的肌肉线条分外好看。肤色极白，气质纯净，仿佛明媚日色初照下那被雨水浸冷的茵茵若草。

　　“……也挺好的，个高腿长嘛。”李力想了想，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两人下了楼，那女生也马上没了踪影。时值午后三点，尹河和李力、文扬还有其他两人一并来到综合栋外距离最近的咖啡馆里吃些简餐。

　　“今天听得怎么样？大家都听懂了吗？我什么也没听进去，打算回家拿着指南自己看。”文扬疲惫地说道。

　　“你可以用手机把老师的话录下来，回家慢慢研究。”尹河笑着打趣他。

　　“诶？嘲讽我是吧？我的日文哪有那么差，我就是不想听他念幻灯片而已。”文扬争辩道。

　　“但是我是真的有点听不太清楚，尤其是去入管局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老是大段大段地讲敬语，我只能靠听关键词把所有事情办完。”张平意皱着眉说道。

　　“那你还是挺幸运的，我去了三趟才办完，每次排队的人都特别多，最后一趟我没找到座位，站了快两个小时才拿到保险证。”文扬平静地抱怨道。

　　“唉，不过你们知道吗？我前两天听一个学姐说的，她们研究室一个博士学长的老同学把手里的日本信用卡刷爆然后逃回国去了，学也不上了，啥也不要了。就是前几周的事。好像学习还挺不错，真是……”张平意连连叹气道。

　　“难道是被日本人女友甩了吗？”李力突发奇想道。

　　“李力你满脑子都是女人吗？”向来寡言少语的张延林一脸嫌弃地说道。

　　“啊？我哪有？我们隔壁石原老师研究室里那个赵宸宸才是吧！家里特有钱，人长得也挺俊，刚来日本不到半年吧，同时谈了六个女朋友，而且听说还后宫和谐呢。”李力笑道。

　　“你怎么知道的？他和我们也不是一届，又不是同乡。你和他很熟吗？”尹河问道。

　　“我和他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研究室的很多事……我又不像你，眼大漏神，连美女都看不到的人。”李力的语气里带着几丝嘲笑。

　　“那国内的渣男养鱼和他相比简直是小儿科。”张延林一针见血地说道。

　　“那是因为渣男没钱啊，捞不起只能先养着。”文扬平静地评论道，脸上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要说有钱，我们几个里就数你和尹河最有钱，你俩还不是老实着。”李力道。

　　“我家不给我零花钱的，我可不算有钱人。”尹河认真地说道。

　　“奖学金加上我父母每月给的零花钱确实很多了，但我可不想大把地花在这种方面。至于尹河嘛……”文扬微蹙眉，盯着尹河那清秀白净的脸蛋看了几秒，然后笑着大声揶揄道：“尹河！你喜欢女人吗？”

　　文扬话一落，李力、张平意和张延林都沉默地朝尹河方向看去，尹河一听到文扬调侃自己，小脸微红，迅速起身走到他身边，朝着他的肩膀重重地猛锤几拳。

　　尹河虽然看着瘦弱，但他下手不留情，文扬顿时就疼得嚎叫起来：“好了好了，我郑重向大家宣布：你是直的！”说完开始哈哈大笑。尹河和文扬私下的交情其实很不错，两人全当是打闹，却吸引了咖啡馆周围人的目光。

　　“你们别吵了。就点了两片吐司，整那么大动静。”张延林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吃完先走了。你们有没有人和我一起去换汇啊？我日元不够用，想在生活群里找人换一些，能省掉很多手续
　　费。”张平意问道。

　　“我也想换一些，带上我吧。”尹河说道。

　　张平意和尹河一道去约人换日元，其他几人又坐着喝上几杯咖啡，闲聊几句近日见闻便各自散了。

　　当日傍晚七八点，张平意带着尹河约了生活群里的人在市中心的一家药局门口兑换。张平意和尹河出人民币，对方出日元，依照即时汇率，双方按约定书目同时转账，不产生手续费。尹河和张平意立刻向对方的手机转了账，对方是位年龄在三十五岁上下的华人女性，衣着得体，中文流利。

　　“已经显示转账成功，应该一会就能到账。晚上七八点以后和周末的时间段可能会有点延迟，稍等一下就好。”她说完向张平意和尹河展示了转账成功的手机界面。

　　三人一起等了片刻，那个女人接到电话。

　　“我儿子打电话给我，我先去接我儿子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她温柔地笑着说道，向张平意和尹河挥挥手，然后优雅地走到路口叫上出租车离开了。

　　尹河他们所在的校区离市中心不算远，两人换完汇想起研究室还有些书籍要取，便步行回到了学校，拿上书后坐在图书馆一楼的休息大厅中。虽然时间已过晚上九点，图书馆里仍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平意，你的转账到了没？我这里怎么还没收到？”尹河有点担心地问道。

　　“我的也还没收到，我再发消息问问刚才那个大姐。”张平意也有点纳闷，说罢拿出手机。

　　“嗯，那你问问。”

　　张平意脸一黑，低声道：“我发现她把我拉入黑名单了，生活群里也查无此人。只能翻到历史记录。”

　　“不会吧……难道……”尹河敏锐地感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张平意默不作声，头也不抬地拼命翻手机。

　　“骗子，直接报警吧。”尹河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句中文。

　　“陈晓菲？来得正好。”张平意道。

　　尹河扭头一看，一个妆容精致，小巧玲珑的漂亮女孩站在他们身后。而她旁边站着的正是白天入学式时李力和他谈论的那个长相美艳的高个女生。尹河定睛一看，才发现的确是先前问路时被他误认成男子的那个人，心里先是一惊，随后又生出一丝微妙的尴尬。这会儿这个女生又换上了那身灰色的运动套装和棒球帽，右手拎一个精致的手提袋，左手放在口袋里，从方向上看她们应该是刚刚刷卡进入一楼的休息区。

　　“可我和尹河确实是看着她给我们转账的。”张平意皱着眉说。

　　“那就是她用了别的骗子做的假应用软件，转账界面也都是假的。这种骗术国内常有吧。”陈晓菲平静地说道。

　　“啊？在日本原来也会有这种诈骗吗？我以为……”尹河感到很吃惊。

　　“有，而且越来越高级了。尤其华人群体是重灾区。”陈晓菲无奈地说道。

　　“那我们赶紧报警吧，手机上的证据都保存好。”

　　“我去吧，这件事都怪我。”张平意说着站起身。

　　“你们一共换了多少钱？”陈晓菲旁边的女生问道。

　　“我换了100万日元，平意也换了100万。”

　　“以这个总额，可以考虑报警追回来。”她说罢脱下外套和棒球帽放进手提袋里，露出了深褐色的浓密长发。

　　“你和我们也是一个专业吧？今天在入学式上看到你了。”尹河低声问道。

　　“嗯，你是那个问路的。”女生的眼神变得很锐利。

　　“哈哈，真不好意思。我叫尹河，你怎么称呼？”尹河问道。

　　“她叫沈泓。一泓清水的那个‘泓’。”陈晓菲笑着介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