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风》郁丰

1、第一章 舞风

　　第一章 舞风

　　三月末的一天夜晚，尹河正在米县的永濑川边上吹风。

　　前几日，他刚从国内飞来日本，风尘仆仆，一路劳顿，磕磕绊绊地办完了所有外国人入境手续，也如期签上房子，算是已把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打点完毕。

　　尹河在桥头的石凳上静静呆坐了一会儿，月色如银，落在他纤细清丽的肌肤上，将整个人衬托得仿佛一座白塑。月朗星疏，暖风习习，潮湿的水汽飘过海岸，穿林越木，弥漫在永濑川上。川上建有永濑桥，桥下水波澹澹，芳草如茵。桥的两端为成片民居，在夜色中亮起点点灯火，如光，如豆。如流萤，似星斗。

　　惬意片刻后，尹河起身返回新租的公寓楼。明日午后他会参加米大的修士入学式，现在需要仔细打扫房间，把这几日内收集到的各种资料进行整理和归类。

　　然而当他翻弄资料时，忽然意识到岑老师送给他的那本关于英文学术写作指导的红皮书不见了，他将行李翻来倒去，里里外外地仔细搜了一番，却发现连收纳此书的黑色手提袋也一并不知去向。

　　关于这本书，还得从岑老师为尹河留学送行的几天前说起。

　　那一日，尹河在松城的机场办理值机，准备出境飞往米县。岑老师当时正好在松城做学术汇报，得知他即将远游，特意前去为他送行。

　　岑老师本名岑怿，今年三十一岁，毕业于瑞士的名门大学，由于学术成果比较亮眼，如今在西北的一所高校被破格聘用为教授，迄今已到了他任教的第四个年头。尹河出身江南，在过去的学术交流活动中与他结识，两人性格投缘，关系很不错。岑怿为他写了留学的推荐信，对尹河申请入学起到重要的作用。

　　距离尹河的值机时间还有不足四十分钟，两人在机场的餐厅里边喝咖啡边聊天。

　　“出去要好好学习，谨慎交友，别学坏了啊。”岑怿语气轻松地看着尹河，一双标致的微笑唇格外迷人。

　　“嗯，多谢岑老师。”尹河格外郑重地感谢道，听起来倒是有些见外。

　　“别客气了。”岑怿说罢再一次用目光凝视尹河，眼神中有些难以言明的复杂意味，道：“我姑姑家的女儿之前也说过要去日本看看，但姑父好像不想让她去，不知道最后结果怎么样了。”

　　尹河听罢，礼貌地微笑应和道：“岑老师长得那么俊，那你姑姑的女儿想来也是个大家闺秀。”

　　“唔……”岑怿不由地眉头一锁，答道：“她长相随我姑父，确实漂亮得很稀罕。就是……”

　　“嗯？怎么？”尹河笑着问道。

　　岑怿眉间紧蹙，沉默片刻后又轻轻摇头，道：“唉，也没什么。就是人也稀罕，又在伦敦念书……情况会有点多。”说罢他岔开话题，从包里取出一本精装书，封面为朱红色，层层叠叠地镶着银边，由瑞士的书局编辑出版，内容则与英文的学术论文写作相关。

　　“小尹，等去了那边，日文确实会变好，但别把英文生疏了，这个送你看吧。”岑怿亲切地把书递给尹河。

　　“好，我会坚持练英语的。”尹河接过书，又问：“不过话说回来，岑老师要在松城呆多久啊？”

　　岑怿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说不上，或许几个月吧，暂时在这边避避难。”毕竟比尹河年长十岁之多，岑怿感觉难以开口，其实当时他正在满世界躲避他的女朋友。

　　机场忽然响起了通知广播，尹河与岑怿告别，独自一人踏上旅途。

　　仔细回忆这几日的各种外出细节，尹河脑海里没有什么明显的头绪。但天色已晚，那书也不急用，他只好早早梳洗睡下，养精蓄锐，准备出席明天的入学式。

　　次日上午，晴空万里，一碧如洗。尹河一出门便感到狂风大作，气势汹汹。江南地区的台风天虽也强劲凶猛，但在日本这样的孤零海岛上，即使不在台风季，普通的连天大风照样能吹得人心乱如麻。他背上双肩包，顺着风前进。风力极强，风速又快，令他手舞足蹈，连连疾走。尹河的手机装在口袋里，没走几步便被大风吹飞，啪嗒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屏幕瞬间就碎开几道缝。

　　尹河出门时还戴了一顶颇为时髦的黑色直檐帽。当他行至山路地带，由于山下空旷，地形平坦，风势更急，他的帽子“唿”地一声便被轻松吹下山去。尹河见状只好连走带跑，一路下山一路追，怎奈风速实在迅猛，他的帽子踉踉跄跄，连滚带爬，被生生吹出近百米远，最后悠悠然卡在草丛里，让一位皮肤黝黑、身着足球运动衣的年轻日本男孩用长竿勾了回来，然后双手奉上，还给尹河，真是好生狼狈。

　　由于帽子上沾了土，尹河只好将它折叠起来放进包里，这时露出细软柔亮的短发，任狂风蹂躏。又是辛苦一番，他终于抵达米大的青峰校区。

　　因为入学式安排在下午进行，尹河先走进校区北部的书店，打算翻几本书，消磨时光。

　　这家书店十分宽敞明亮，出售各类应试参考书，外语学习资料，文库小说以及长编漫画。收银台的附近还有几排时尚杂志和新闻报刊。

　　尹河走到文库小说区，轻俯下身，开始细细研究书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库小册子。

　　忽然，他听到背后有个明亮的声音响起，并且讲的是中文。

　　“尹河，你也要买书吗？是买专业书还是英语书？”

　　讲话的人是个女生。

　　“啊……请问你是？”尹河一时想不起对方是谁，只好礼貌地询问。

　　“我是李铭越，和你一个系的，你不记得了？那天你还在米县车站帮我提的行李。”那女生回答道。

　　尹河微微地注视打量了此人一番。这女孩体态微丰，乌发如云。一对丹凤眼，面相十分水灵。虽身量较小，但情绪高涨，精神饱满，言语间自信不疑，气势逼人。

　　“噢，想起来了，”尹河显然有些尴尬，只好笑着和她打了招呼，“不过那天一路同行的学生实在太多，我一时有点没对上号。”

　　“对了，你还有一个手提袋忘在孙冉那里了。里面装了几本书，应该是你的袋子。”李铭越的语气很有把握。

　　“应该是。难怪我一直都找不到。”

　　李铭越一脸笑意地问：“你要去拿吗？我让孙冉给你带来。”

　　“行，不过也不急，可以改天拿。”

　　“那你现在去哪儿？”李铭越笑着继续问道。

　　“买完书就去餐厅吃饭吧。”尹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小册子，打算去店门口的收银台结账。

　　“那我们一起去吧，我也要去吃饭。”李铭越背着一个紫色的小书包，跟着尹河一起走到书店门口。

　　“……好啊。”尹河稍稍犹豫了片刻，笑着答应，然后同李铭越一起走出书店。

　　“你吃完饭干什么？”李铭越的身段小巧，她快步跟上尹河的步伐，一边走着一边问道。

　　尹河微皱起眉，一双明净的桃花眼在日光下仿佛含波带露一般，如实答道：“我还没想好，不是要参加下午的入学式吗？”

　　“入学式的时间还挺晚的，我和刘冉几个要先去找个咖啡角自习，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

　　“……多谢，不过我可能会去……转一下校园。”说罢他四处望了望，想熟悉一下校区的环境。

　　不远处传来一个细弱的女声，正在喊李铭越的名字。

　　“尹河，刘冉叫我，你可以帮我拿一下包吗？”李铭越一面说着便已经将背上的书包褪下交到尹河的手里。

　　“噢。”尹河呆呆地单手接住她的包。

　　李铭越跑到刘冉身边洋洋洒洒地和她聊起天。尹河一手拿着她的包，低头站在原地等她回来。聊了将近二十分钟，刘冉要去别处，李铭越这才走过来，从尹河手里接过自己的包，然后提议道：“我们去餐厅吃饭吧，现在去最好，人不多。”

　　学校餐厅提供的菜品还算丰富。李铭越点了很多小菜，有炸物，渍物，豆类，鱼肉还有两个凉拌蔬菜，然后避过了主食和甜点。尹河则很入乡随俗地简单点了一份烤鱼，配上味增汤、米饭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你中午就吃那么点吗？”李铭越问道，语气中透着惊奇。

　　“没关系，我也不是很饿……”尹河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一直在考虑下午的入学式还有很多入学以后的琐细事情。

　　李铭越这时把自己点的小菜端给尹河，热情地说道：“你吃我的吧，我点这么多也吃不完。”

　　尹河轻轻把菜盘推回去一些，笑道：“不用啦，这个点，我真的不太饿。”

　　“好吧，那你随便。”李铭越见他不领情，只好自顾自地开始低头干饭。

　　尹河平时其实较少和女生一起用餐，他似乎也觉得这样有些不好意思，转而安静地看着李铭越，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笑呵呵地轻声试问道：“你午餐都不吃主食吗？”

　　“最近在减肥。我以前很瘦，最近零食吃得太多，一下子胖了十几斤。”

　　“……噢，胖点挺好啊，健康就行。”尹河答道，他心里对女生胖上几斤或者瘦下几斤这件事似乎没有很明确的概念。

　　“那你明天要干什么？去不去东京看漫展？”李铭越的用餐速度很快，已经开始喝乌龙茶。

　　“我去不了，明天还要到市役所办事。”

　　“那周末呢？周末有新电影，听说市中心还有新的主题餐厅开张。”

　　“周末也闲不住，约了和导师见面。”尹河笑道，见她已经用完餐，便起身端起餐盘，做了简短道别，然后往餐具回收处走去。

　　李铭越还定坐在餐桌前，一手端茶，一手划手机，扭头朝尹河喊道：“你的电话号我还没问呢，我周末有空了再叫你啊！”餐厅里人多嘴杂，啪啦啪啦的日文抑扬顿挫，此起彼伏。李铭越的声音不算大，而尹河也已混入人群，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