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禾暮》仄禾

14、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回到那个离开了五年的家，揭开防尘布，一切都没变。

　　小阿润三岁的时候，纪行出任务受了伤昏迷不醒，严霖害怕了，只能联系陈念恩让她告诉徐禾，徐禾连夜回了港城，连家都没有回，下了高铁直奔医院。

　　躺在那的人只有起伏的心电图能证明他还活着。

　　没日没夜的照顾了他一周，情况终于有了好转，徐禾回了滨海，自己悄悄的来悄悄的走，纪行没有发现，那这次回来要和他面对面了。

　　徐禾带着小阿润去了特警大队，门口站岗的人早就换了，徐禾局促的站在门口，正逢张星辰出来换岗。

　　“徐老师？”
　　“张……张星辰？”
　　“徐老师还记得我啊。”
　　“那当然咯。”

　　张星辰就是当年站岗的警察，徐禾一趟一趟往特警队跑，一来二去也熟悉了。

　　“徐老师是来找我们队长的吗？我这就去帮你叫。”
　　“不……不必了，你帮我把他带去找他吧。”

　　徐禾把阿润的手递给张星辰，阿润很听话的牵了上去。

　　徐禾蹲下来与阿润平视。

　　“乖阿润，记得他长什么样吗？张星辰叔叔带你去见他，要听话哦。”

　　徐禾站起来对张星辰说“麻烦你了。”就回了车上。

　　阿润背着小书包，小小的手紧紧地牵着张星辰的手来到操场上，纪行正插着腰看着队员跑步。

　　阿润看到了，甩开张星辰的手跑了过去，抱住纪行的腿喊“爸爸”。

　　张星辰也追了上来，解救了一脸窘迫的纪行。

　　“小朋友，我不是你爸爸，你是不是走丢啦？”
　　“你就是我爸爸！”

　　太阳照的阿润眼睛睁不开，纪行就把他带到阴凉地准备给他一瓶水，可谁知阿润直接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了起来，吸了几口水又把杯子好好的放回了包里，左翻翻右翻翻拿出一张照片。

　　“你看，你真的是我爸爸。”

　　纪行接过照片，是自己在书房里看到的那张，纪行慌了，她……回来了吗？

　　“你妈妈……”
　　“我妈妈是徐禾，我爸爸是纪行，干妈是陈念恩，我马上还会有干爸，他好像叫严霖。”

　　她真的回来了，港城下雪了，她真的回来了。

　　“爸爸下班带你回家。”

　　小阿润乖乖的坐在阴凉地看着自己的爸爸训练他的队员。

　　“妈妈说的没错，爸爸是英雄，爸爸真的很忙。”

　　训练结束后，队员都各自散去，严霖注意到纪行正在往相反的地方走去。

　　“队长，宿舍在那边。”
　　“我接我儿子。”
　　“儿子？”

　　严霖揉了揉被晒花的眼睛，真的有一个小孩乖乖的坐在阴凉地抱着自己的小杯子向他们这边招着手。

　　纪行一把抱起小阿润。

　　“哇！好高呀！”

　　“队长，这孩子真是你儿子？”

　　纪行还没开口，小阿润就拍了一下严霖的肩膀。

　　“干爸，我是小阿润呀。”
　　“啊？”

　　纪行弯下腰捡起小阿润的书包，斜了一眼严霖。

　　“不许叫他干爸。”

　　小阿润“哦”了一声，乖乖的被纪行抱着，还不忘看向身后的严霖，让他跟上。

　　三个人一起回了家，纪行却转身打开了对面的门。

　　“小阿润，跟着严叔叔在这等爸爸，爸爸有话跟你妈妈说，好吗？”

　　小阿润乖乖的点了点头，踮起脚关上了门。

　　门被关上，纪行转身掏出钥匙，门锁转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纪行窘迫的拔下钥匙，揣进口袋。

　　“回来啦。”纪行始终不敢看徐禾的眼睛。
　　“嗯，进来吧。”

　　曾经这个进过无数次的家，如今怎么会这么紧张呢？

　　“阿润呢？”

　　徐禾给纪行倒了杯水，送到了他手上。

　　“啊，严霖带着他呢。”
　　“嗯。”

　　明明是那么相爱的两个人，怎么会尴尬至此。

　　“对不起。”
　　“什么？”
　　“我说对不起，这么多年也没给你一个好的交代。”
　　“哪有什么对不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

　　“我结婚了。”

　　纪行的手一顿，杯子里的水洒在了他的手上，他慌乱的放下杯子，习惯性的朝茶几上伸手抽纸，可什么都没有，只能胡乱的往身上擦了擦。

　　“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没跟我说呢，我好去祝福你啊，恭喜……恭喜你啊……”
　　“跟你说做什么？我这次回来就是把阿润还给你的，他大名叫徐润川，你要是想给他改，那就改吧。”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开始新的生活吗？连儿子都不要了吗？”
　　“不要了，你和他，我都不要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她徐禾。

　　“今晚一起吃顿饭吧，这是阿润的生日愿望。”
　　“好。”
　　“会演戏吗？别在孩子面前漏了陷。”
　　“会的。”

　　纪行走到阳台上抽着烟，徐禾在厨房里忙碌着。

　　不然呢？还能怎么样呢？让他恨我吧，总比爱我好，我本身就不值得被爱，我会忘记他们的，他们也会忘了我的。

　　徐禾把火锅食材都摆在了桌上，看了一眼阳台上的纪行，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去叫他们吧。”

　　徐禾打开阳台门，被烟味呛了一下，纪行看她来也是立马掐了烟。

　　“好，这就去。”

　　徐禾坐在椅子上，虽只过了几分钟，但徐禾却觉得过了很久。

　　陈念恩也从家里过来了，一眼就看到桌上多出来的两副碗筷。

　　“嗯？还有谁要来？”
　　“纪行和严霖。”
　　“就为了小阿润的生日愿望？”
　　“嗯。”

　　说话间，他们就进来了。

　　“妈妈！阿润好想你啊，爸爸也好想你哦。”

　　小阿润趴在徐禾耳边，喃喃的说着，却所有人都听到了。

　　“爸爸，快过来。”

　　小阿润牵过纪行的手，又牵起徐禾的手，一家三口坐在了一起。

　　“阿润今天真幸福，嘿嘿，爸爸妈妈，阿润好爱你们呦！”

　　饭桌上，小阿润一直忙东忙西的，肉嘟嘟的小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可能这就是小孩吧，一直笑都不会累，他也是真的开心。

　　半月后，陈念恩答应了严霖的求婚，并在一周内火速完婚。

　　婚礼上，纪行，徐禾作为伴娘伴郎出席了婚礼，小阿润是花童。

　　看着台上宣誓的两个人，徐禾在台下默默地擦着眼泪。

　　小阿润拉了拉徐禾的裙摆，软软的叫了声“妈妈”。

　　“阿润，你知道吗？你干妈幸福我会比她还高兴的。”

　　晚上，陈念恩没有跟着他们一块回家。

　　“妈妈，干妈不回家嘛？”
　　“干妈嫁人啦，她有了自己的家。”

　　到家以后，徐禾给小阿润收拾行李。

　　“妈妈，我们这么快就要回滨海了吗？”
　　“今天阿润去爸爸那里住，妈妈跟爸爸说好啦，今天小阿润要住爸爸的宿舍哦，开不开心？”
　　“开心！”

　　徐禾打了辆车，到了特警队门口，纪行已经等在那好久了。

　　行李箱递给了纪行，纪行牵过小阿润，接过行李箱。

　　“跟妈妈说再见。”

　　小阿润挥了挥手，没有说话，走了几步又重新跑了回来抱住徐禾。

　　“妈妈，你要记得回来接我和爸爸回家。”

　　徐禾没有回答，笑着看着小阿润就当是答应了。

　　小阿润依依不舍的重新牵起纪行的手，小小的孩子心里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徐禾转过身，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不住地流，烫的脸上发疼。

　　她没有回家，而是走到一个她很熟悉的小区里，凭着记忆找到单元，上了楼，看着门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敲响了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饭桌上还摆着热气腾腾的饭。

　　“我找徐军。”

　　徐军听到有人来找，便放下报纸过来看。

　　“你是？”
　　“爸，我是徐禾。”

　　徐军听到这名字，皱起了眉，就连那个温柔的女人也是一样，但又不好赶走，只能让她进来。

　　“你怎么来了？”徐军也不让徐禾坐下，自己重新拿起报纸，漫不经心的问了她一句。

　　“为什么让我去教他们合唱？”
　　“我没想到是你，只是觉得女老师会让那群小子安下心好好学。”
　　“不是特地为了我？”
　　“当然不是。”

　　那个女人端了一杯橙汁过来，徐禾接过，是冷的，那女人让徐禾坐，徐禾不坐。

　　这么多年一直在自己骗自己，一定要把真相血淋淋的摆在面前才会相信吗？

　　“爸，这么多年你一刻都没有想起过我吗？”
　　“你很重要吗？我为什么要想起你？”

　　“徐局，打扰了。”

　　徐禾出了门，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人心真的这么无情吗？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徐禾冷哼了一声，裹紧了外套，走进了风里，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徐禾连夜回了滨海，托着行李在陈希家门口坐了一夜。

　　陈希早起买菜发现了她，使劲的晃了晃徐禾，就把她拽走了，又是风里，是不是只有自己冷，冷风把徐禾吹的彻底清醒了。

　　“妈……”
　　“你到底还要我说几次，别来打扰我现在的生活！还有你这么一个丢人的败类，别来丢我的人，你自己的脸丢尽了，还要来丢我的脸吗？！你跟你那个爸真是一样的货色！”

　　陈希拎着菜篮子狠狠地甩到徐禾脸上。

　　“妈……你……真的不要我了吗？”徐禾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自己真的想哭，忍了忍，把眼泪憋了回去。

　　陈希有些动容，但也只是一瞬间，安稳的日子过够了吗？谁想回到曾经那种该死的日子。

　　“我才不要你，你找你爸去！”

　　陈希拎着菜篮子已经走了。

　　“那我要是死了你也不要我吗！”

　　走出去几步的陈希又回到徐禾面前，徐禾以为她反悔了，可下一秒，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你要是死，就死远点，别脏了我的家。”

　　徐禾再也没有力气叫住她了，拉着行李箱往家的方向走。

　　“爸也不要我，妈也不要我，嫌我丢人，让我死远点……那你们生我干什么啊，我就是想讨个说法，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我就不是你们的孩子吗……”

　　不知不觉间，到了小屋门口，Lucy见她来，摇着尾巴转着圈，跑到门口迎接她。

　　房东先生房东太太听到Lucy叫就出来看。

　　“小禾啊，你可终于回来了，看这小脸都冻红了。”

　　房东太太把自己的披肩围在了徐禾脖子上，牵着她的手进了屋。

　　“快暖和暖和，饺子还热乎着呢，蘑菇鸡蛋馅的，没有韭菜哦，快尝尝。”

　　徐禾一口一口的塞着饺子，眼泪掉进碗里，她还在接着吃。

　　“哎呦，是不是不好吃，不好吃咱不吃了，别哭呀，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快快，快让我抱抱，可怜的孩子。”

　　徐禾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自那之后，没人再提起那天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再问徐禾为什么会那么伤心。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啦，小恩和小阿润呢？”
　　“阿恩结婚了，阿润……我把他交给他爸爸了。”

　　那天难得的大太阳，徐禾爬上小山坡，坐在树下的秋千上，小山坡另一侧小河的冰已经化的差不多了，几块浮冰漂在河面上。

　　手机响了，是陈念恩。

　　“禾禾！你跑哪去了，你是不是回滨海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我陪你一起回去啊。”
　　“你有了自己的生活，就不该围着我转了。”
　　“你知不知道，小阿润在我面前又哭又闹，说你骗他，小阿润什么时候这么闹过，你连他也不要了吗？他可是你拼了命生下来的，也不要了？”
　　“不要了，他不该跟着我过这样的生活，以后我们也别联系了，你也别来找我，你要是来，我就搬走，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徐禾挂了电话，她什么时候和陈念恩说过这么狠的话啊。

　　徐禾开始慢慢遗忘了，恍恍惚惚的，徐禾抓住自己最后的记忆，一笔一划的在本子上写上她不该忘记的人的姓名，可那个本子她再也没有打开，她……忘记了……

　　第一天，她忘记了自己曾经的家。
　　第二天，她忘记了自己的父母。
　　第三天，她忘记了隔壁房东家养的那条小狗 Lucy。
　　第四天，她忘记了房东先生和房东太太。
　　第五天，她忘记了她最好的朋友，陈念恩。
　　第六天，她忘记了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徐润川。
　　第七天，她忘记了纪行，她的阿行。
　　第八天，她忘记了自己。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孤独的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