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不文艺》之和

27、醉里话

　　“原来奚二公子也会逛这烟花之地。”
　　公孙愉的眼神还算清明，但身上的酒味很重，奚窕止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没想到公孙愉直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臂，大手一挥把她往怀里揽。

　　公孙愉自以为放低了声音，靠近奚窕止：“偷偷来的吧？没事，我带你。”

　　奚窕止看他这样子已经基本是醉了，长叹一口气，心里想着不与酒鬼论长短，附和道：“好。”

　　她想找找看他的随从，可先等到的是静影。公孙愉之前是这里的常客，旁边就是桌子，就算把人放在这里，别人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静影看到她的眼神已经明白，利索地把公孙愉从奚窕止身上扒开，把人扔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两人准备走，身后的公孙愉却又哼唧起来：“奚窕止，你干嘛，我还有话要对你说，我告诉你……嗝……你”

　　奚窕止有些无奈。

　　公孙愉怎样都行，但总不能让他在这里喊她的名字。

　　“静影，去叫马车。”她妥协。

　　奚窕止虽瘦弱却并不矮小，在京城男子里算是中等水平，但公孙愉却是出名的结实，目测八尺二往上，此刻整个身体压在她身上，着实有些为难。

　　她半拖半拽地把他带出了柔歌坊，两人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即兴来此地的人不少，牵车不是个难事，但当场去也需要时间。她百无聊赖，公孙愉刚开始睁大了眼，之后眼皮越来越低，眼看着就要闭上了。

　　奚窕止努力稳住了他的身体，他却歪着靠上了她的肩膀。

　　他声音好像从梦里出来，话都是轻的：“奚窕止，你不要想着我会感谢你。”

　　奚窕止刚开始没听明白，之后想想应该是蕊娘那几件事。当时本就是互利，她也不想欠别人什么，这种感谢完全没必……

　　“谢谢你。”

　　突来的话让她顿住。

　　“奚窕止，蕊娘被我父亲送走了。”

　　“奚窕止，我父亲，要收走我的管军权。”

　　“奚窕止，为什么……为什么我始终不如你……”

　　“奚窕止，你就是看不上我，你从小就看不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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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连说了好多，有时前言不搭后语，碎碎地念着，奚窕止听得头嗡嗡的，耳中已没有在听，直到他说——

　　“奚窕止，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谁又能回答呢？

　　车总算来了，静影多给了小厮些碎银，小厮把人扶到车上，直到马车在转弯处消失她才回过神来。

　　静影有些担心：“主子……”

　　奚窕止甩了甩头想让自己精神一点，现下月色已浓，时间耽误不得。

　　“我们走。”

　　据她所知，新罗使臣此次来朝的任务已经完成，返程的军队即将启程，明天应当是他们最后一日在京。

　　最后一日，新罗王子会在乾玉楼摆宴席，示以感谢，被邀请者皆有书信为证。

　　想起那覆面人的话，她思量了一下，向驾车人吩咐：“去东宫。”

　　*
　　进东宫后绕亭而走，过一行桥后才达太子寝宫。

　　今日这行桥上放满了烛灯，她走了一路，途中皆亮，寝宫门大开着，祁忱坐在桌前，就那样看着她向他走来。

　　奚窕止一看这桌上的菜品有一半是她爱吃的，就知道这次又被祁忱带进局了。

　　她也不客气，坐下就拿起了碗筷。

　　祁忱不喜人伺候，身边常年就只有几个信得过的侍卫，今晚更是只有他一人。

　　“殿下这次想让我做什么？”

　　奚窕止明白祁忱定是知晓她要来做什么，凡事他设的局就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祁忱头发松散着，着筷却未进丝毫，他身上沉着阴戾之气，比着中午要阴沉些。

　　“若不是知道琥妃丢了只猫，我午间就会把你绑回来。”

　　“殿下早就知道我会接这个案子，本可以明说，天天就会给我找些不痛不痒的麻烦。”她停了一下，嘴巴没停，双眼却看向祁忱，“殿下如今怎么如此很幼稚？”

　　祁忱抬眉。
　　幼稚？

　　奚窕止熟悉祁忱的一切，见他没有生气，便自顾自地环顾起寝宫的摆件，按照记忆她从帘布后拿了一个金制的瓶子。
　　这瓶子融了，刚好够六锭金子。

　　她给了一个笑容：“谢谢殿下。”

　　祁忱看懂了她的行为，行为逻辑却是奇怪：“你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往前，不论何时她总是清冷占多份，好像从边关回来后她是变了不少。
　　这变化他不止一次感觉到了了，总觉有什么东西需要他抓住，但又觉得只是错觉。

　　她坐回桌前，显得格外轻松：“殿下说条件吧，怎样才能给我去赴宴的信件？”

　　祁忱脸边有一丝碎发，他没管反而微微抬高了下巴，就这样盯着奚窕止：“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只想要你。”

　　加入他的阵营。

　　他从前从没想过要去挖她来他的阵营，是因为他从来不觉得她不是他的人。

　　只是先是公孙拓，之后又是祝子言，他开始了不明白奚窕止额外做的力气。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不明白。奚行月，我不觉得你看得上祁扶风。”
　　虽然他的风评一向不好，百姓间所传一直是他会被废掉，但如今朝上能与他抗衡的只有祁扶风。

　　奚窕止静等着祁忱说完，她也吃得差不多了，净手后向祁忱做礼。

　　“殿下既然不给，臣下只能自找办法了。明日晚宴，臣期望殿下莅临。”

　　祁忱并不觉得意外，这是奚窕止能做得出来的。

　　只是他看着奚窕止行礼又起身，她脸上有倦色，却带着笑容。

　　祁忱打量着，突然觉得她是不是比之前吃胖了些。

　　奚窕止已经走出了殿门，只是又突然扒着殿门回头。

　　“殿下其实只是太久没见到臣下了，想和臣下好好吃一顿饭吧。”

　　她步履轻快，后面慢慢跑了起来。

　　[殿下啊，只有你知道我喜食莲子。

　　可在此之前，我首先是我自己，在这点上，谁都帮不了我。]

　　祁忱听不到奚窕止的心声，却看着眼前被奚窕止吃净的糖渍莲子出了神。

　　*
　　乾玉楼位洛水南侧，是清流人士向来喜欢去的地方，因为乌沙那琪晚间的宴席，这里白日也热闹了不少。

　　奚窕止清晨就在这附近了。

　　乌沙那琪所在的驿馆她昨晚就去看过，那地方如果能请得动上官芷寒说不定能混进去，只是就算没有金治水的提醒，她也不打算让其他人蹚这个浑水。

　　她在这附近查看了一个时辰，最后在旁边的轩雪楼住下，这里能看到整个乾玉楼的情况，据她的观察能直接进入乾玉楼的无非就三类人。

　　运输菜品和打扫的常工。

　　做装饰和木活的工匠。

　　今晚有演出和来选拔的舞姬。

　　静影有些担心，这里面不管哪类人不适合她家“公子”。

　　“主子，不如我今晚我先进去，再想办法带您进。”

　　静影刚想到觉得不错的办法，转头就看到奚窕止已经换上了朴素的衣服扮上了。

　　静影适时给出建议：“主子是要扮常工？这里面的常工老板大多都认识，不太好混进去。”

　　奚窕止轻轻摇头，手上动作不停。

　　静影：“工匠吗？主子您的身体可行吗，您虽有训马之才，但在其他事物的气力上……莫要为此伤身啊。”

　　奚窕止把一身衣服放在静影手上：“是你要扮工匠，我看过，主装饰的那群人是西市上的，不是乾玉楼常用的那一家，对你来说应该没问题。”

　　静影的心沉了一些：“主子让静影陪着那再好不过了。”

　　“不是。”

　　“这不能依着主子，静影必要陪着您的，这装饰的活计虽然不累但有技巧在里面，说不好就会伤到手，主子难不成还能去扮那舞姬……”

　　静影停住了话，她看到奚窕止的笑容里净是狡黠。

　　静影好像已经知道了：“主子是想……扮舞姬吗？”

　　一刻钟后，轩雪楼一扇隐蔽的侧门先后走出一个小工和一名体态若柳的女子。

　　静影顶了一个小工的身份，奚窕止这边更简单，乾玉楼不善歌舞演练，从几天前开始外面的歌舞姬就像流水一样进去选拔，今夜这晚宴盛大，又不如宫中那般严苛，不论有没有名号的都想来这里分一杯羹。

　　奚窕虽穿着朴素，但已然画上女妆，面上色彩不多，但微妙的妆容变化改变了她的眼距和面部平整度，少数的技巧让她虽不至于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但也不会一眼觉得就是奚窕止。

　　当初的交易没有达成，齐茫当然不会轻易把易容术教给她，但是她却实实在在由齐茫着手将她变成过另外一个人。

　　她很会学习。

　　一连过了体态和基本功的选拔，到后面就是舞蹈展示，领头的教习女子姓窦，从前是个有名的舞姬，几年前停止了演出，开始教习排练各种宴会的群舞。

　　窦教习很专业，直接演示了一段舞，让众人一同复刻，短短几个动作就能从中选出合适的人。

　　几天前她已经排好了最关键的舞乐。今天这场是针对晚间最后的一曲舞，她连挑了几天都没有遇到几个满意的。

　　眼看这一批又只选了两个人，旁边的侍女向她递茶，小心提醒：“窦教习，您不是说这百人舞并不太重要吗，我看今日来的娘子功夫都很扎实，您看时间也不早了，不如咱们先试试？”

　　窦教习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是郑老板让你过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