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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P.独奏 ...


  •   十七岁以前,沈一筠觉得每一天都格外漫长。漫长得她恨不得拥有加速器,希望时间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她长大成人。
      好像长大后,人就能紧紧掌握住自己的命运似的。

      十七岁以后,沈一筠的人生莫名其妙开了倍速。

      她像是陷在了时间旋涡中,偶尔抬起头,看见墙上的日历,总会怔愣好一阵子,才猛然发觉——
      这么多年,竟然晃眼而过。

      大学四年,沈一筠的生活乏善可陈,努力学习拿奖学金,努力兼职赚生活费。

      毕业当年,沈一筠凭借优异的在校成绩,笔试面试双第一考进了市一中。工作没多久,她算了算自己和母亲这些年辛苦攒的钱,还清了债务。

      同一年入冬之际,沈建忠在狱中表现良好,减刑出狱。

      他刚一出来,脚底抹油找到李升玫工作的地方,缠着要跟母女二人团聚。

      李升玫气得脸色铁青,让他有多远滚多远。沈建忠不以为意,没放在心上,第二天,他在市一中门口守株待兔,果不其然蹲到沈一筠下班。

      沈一筠看见他,没太惊讶,知道他想要钱,表示可以给,但有附加条件。

      沈建忠一听还有条件,不乐意了:“我是你爹,为我养老天经地义,还用得着什么条件?!”

      沈一筠比起小时候,耐心多了不只一星半点,见他不同意,淡淡一点头:“那你再想想。”

      沈建忠蹲了几年牢,生出了几分自知之明,就坡下驴,连忙堆起笑:“好好好,什么条件?让爸爸听听。”

      晚霞悄无声息地落下,五彩斑斓,笼罩大地。

      沈一筠不动声色看着男人讨好的笑脸,许久,说:“我工资不高,每个月只能给你这个数。”
      她比了个数字,沈建忠不满地扬起眉毛:“这……这也太少了,哪够爸花啊?”

      沈一筠不为所动:“你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工作。我只能拿出这么多,再多没有。”

      沈建忠想了想,咬咬牙,同意了。

      “还有,你过几天去民政局和我妈把离婚手续办了吧。”

      沈建忠乍一听完,以为沈一筠在开玩笑,愣了半天才提高了音量,大喊:“离婚?!开什么玩笑!我跟你妈感情好得很,离什么婚!你是我女儿,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沈一筠神色不变,任由对方怒气冲冲地看过来,继续说:“跟她离婚,我每个月准时给你打钱,保证为你养老送终。从此以后,你跟我妈桥归桥路归路,互不打扰。同意就同意,不同意算了,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说着,沈一筠转身要走。

      沈建忠急了:“小兔崽子,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你不要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敢不给钱,我天天来你单位闹!我看你还有什么脸来上班!工作要是丢……”

      “好啊,那你就去闹吧,丢了工作,我们就一起死。”
      沈一筠语气平静,打断了他。

      说完,她甚至弯起嘴角露出个讥讽的微笑,不知道是威胁,还是嘲弄:“你怕死吗?我不怕。”

      沈建忠被噎得满脸通红,瞪大眼睛看着她,你你你个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隐隐约约又想起十年前,沈一筠刚上高中,某天晚上,她拦在他面前,也是这样说:“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那个时候沈一筠像只凶狠的小豹子,呲着牙做出警告的姿态,沈建忠被气得够呛,却没有放在心上——
      她似乎有点害怕,再怎么愤怒,连说话声音都是打着颤的。

      可是现在,这么多年没见,沈一筠早已羽翼丰满,她不怕他,更不怕他的威胁。
      她压根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沈建忠突然踉跄了几步,他听出她言语里的认真。

      沈一筠意思传达到,转身上了出租车,她还是同样的话:“你再想想。”

      过了几天,沈一筠果不其然接到了沈建忠的电话,他答应了之前的那些要求。

      沈一筠一点也不意外,如今家里她做主,母亲的工资卡都在她手里。沈建忠就算绑住母亲,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在乎钱,而钱,只能经过她,他不会不同意。

      等办妥了离婚手续,沈一筠每月准时给沈建忠汇过去一笔钱,拿了钱,谁知道他去哪里鬼混——

      那些钱够人正常生活,却不够一个赌鬼挥霍,沈建忠隔三差五就要打来电话骚扰沈一筠,有时候甚至跑到学校、小区门口堵她。

      他输红了眼,礼义廉耻心都被抛在脑后,只拼了命地想要钱,想拿到钱。有一次,他怀里甚至揣了把刀,大有不给钱就要跟沈一筠同归于尽的打算。

      沈一筠却不慌不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噗嗤”笑了一声,甚至出言讥讽:“你就这些能耐吗?”

      沈建忠气疯了,手握着刀把抖了又抖,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管这还是在居民楼下,周围人来人往,谁都看得见。他痛哭流涕地抱住沈一筠的双腿:“一筠,你得救爸爸啊!”

      沈一筠向来淡漠的神色突然有了一丝裂缝,她垂下眼睛,用尽全力挣动起来,挣得满脸通红,简直像疯了一般想要从对方的桎梏中脱身而出,惊声尖叫:“放开我!放开我!”

      可是没有用。

      良久,她重重闭上眼睛:“够了,要多少?!”

      那段时间,沈一筠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梦里韩谌血淋淋地站在她面前,目光哀切地看着她,在这样的眼神里,沈一筠总觉得自己已经死过千次万次。

      哪怕在噩梦中,韩谌也不怪自己,总是温柔地抱紧她,轻声安慰:没关系,没关系……

      下一秒,沈建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狠狠地刺向韩谌!

      沈一筠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惊悸的感觉却久久挥之不去。

      很久以前,在韩谌母亲将照片一张一张摆在她面前时,沈一筠就明白了一个早就应该明白的道理——
      只有离开她,韩谌才不会一脚踏入淤泥之中。

      她这辈子永远摆脱不了沈建忠,可韩谌呢?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也要和她一起,承担这样的负累吗?

      她不愿意。
      韩谌自有他的广阔人生要走。

      工作第一年,学校举行元旦晚会,人手不太够,她和几位新老师一起去帮忙组织。

      一中和承明不大一样,上台表演的节目都比较严肃,好几个诗朗诵轮番上阵,看得指导老师高雅舒乐得不行。

      高雅舒和沈一筠是同一届师大毕业生,两人是校友,见面时总比其他人熟络。

      彩排那天下午,轮到两人值班,数学组临时开了个小会,沈一筠去的稍微迟了些。几首诗朗诵刚结束,高雅舒拿着稿子交代了几句问题,看见她,站在台前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沈一筠递过帮她拿的杯子。

      对方狂喝几口水:“哎呦,可累死我了。”

      沈一筠淡淡一笑:“排练到哪了?下一个节……”

      话音未落,几个学生抬着钢琴上了台。

      高雅舒喘匀气:“下一个节目……”她翻翻手中的节目表,“哦,是首钢琴独奏。”

      舞台上的灯光霎时熄灭,只有一束光打在琴凳之上。彩排时学生们还穿的都是校服,瘦高的男生上了台,看向灯光师,指令一下,清越动听的琴音自指尖缓缓流淌。

      “这些小孩啊,每个都多才多艺……”

      高雅舒感叹,笑着摇摇头,下意识看向沈一筠,然而身旁的人离奇地沉默,一言不发。

      高雅舒迟疑地询问:“……沈老师?”

      沈一筠什么都听不到,着迷而又痴狂地盯着周遭唯一的光源。

      她像是陷进了某段回忆里,在漆黑无望的记忆中踽踽独行,不肯停下,却又找不到出口,只是抬起头,神态虔诚地近乎病态。

      高雅舒莫名觉得有些害怕,喉头微动,又轻声呼唤:“沈老师?”

      沈一筠蓦地抬起脚,走近舞台,伸出手,像是想要触碰什么——
      然而迈出一步,又突兀地停了下来,动作僵硬滑稽,让人匪夷所思。

      她只是想起韩谌——

      他在做什么呢?

      过得好吗?

      幸福快乐吗?

      这一刻,沈一筠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幸福与否,难过也好,悲伤也罢,从此山高路远,无穷无尽的漫长人生里,韩谌有无数条可以走的康庄大道——

      每一条,都不会有她沈一筠。

      一曲终了,灯光再次亮起,刺激得双眼发酸,高雅舒本能地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手机铃声在寂静的空间炸开,沈一筠骤然回过神,面色恢复如常,黑暗中失态的那个人,好像不过是场幻觉。

      她冲高老师示意,边朝礼堂侧门走,边拿出手机,屏幕上疯狂跳跃着一个陌生号码。

      乍一接通,对方惊慌失措声音冲进耳膜——

      “喂?是沈建忠的女儿吗?!我是他房东哦!不得了啦!你快来医院啊!他喝醉了呕吐物堵住气管……”

      背景音突然变得嘈杂,不过几秒钟,却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女人惊叫:

      “天哦!你快过来!人不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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