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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P.纵容 ...


  •   高考一结束,沈一筠跟李升玫一起在城郊的工业园区上班,十二个小时,一天站下去,回到家里小腿抽疼。

      李升玫一开始不同意她去,觉得孩子好不容易考完试,等成绩期间就好好休息。
      可她拗不过沈一筠的脾气。
      心里也清楚,为了尽早付清赔偿金,她东拼西凑借了不少钱。一筠也是想帮忙,好尽快还清债务。

      老家比起省会C市,更像个彻头彻尾的南方城市。六月中旬,天气已经湿热得恐怖,每天下班回到家,母女两人的衣服全都汗湿透了。

      天天上下班风里来雨里去,沈一筠被晒得黑了一些。就这样一直工作,到高考成绩出来,她才辞了职。

      沈一筠睡眠质量不太好,导致后来精神有些垮了。高考的时候,她尽了全力,结果在水平线左右,稍微低了些,却也足够好了。

      成绩一出来,校领导高兴坏了。
      几十年来,不说顶尖高校,小县城的高中里能考上第二档的人都是凤毛麟角。沈一筠这成绩,不说史无前例,也是数一数二。

      成绩刚出来,就有大学争先恐后打电话过来抢人。

      沈一筠都没答应。

      她只是听了听某个大学招生办的介绍,翻了翻这所大学名列前茅的招牌医学院的宣传手册,就不再看了。

      如果不是这个,其他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另做了决定——

      很快提交完志愿,沈一筠从学校大门出来,沿着马路牙子漫无目的地走。

      这里的一切和C市都很不相同,街道狭窄很多,路两旁也很少种高大碧绿的枫树。

      热气从脚底升腾而上,沈一筠走了一会儿,停下脚步的刹那,一家招牌破旧的糖水店映入眼帘。

      这个年头,单纯卖糖水的店铺已经不多了。时兴的奶茶店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家,挤占着市场份额,这种老式的店铺越来越少。

      是以正是做生意的季节,糖水店内空空荡荡。

      沈一筠眯着眼睛,记忆深处某个地方突然变得潮湿、滚烫,或许是天气的原因,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受控制,着魔一般抬起脚步走进店内,店里只有两个年久的吊扇,聊胜于无地转着圈。

      看见人来,老板惊讶地“哎呦”一声——那是个年过半百的阿婆,一头银灰色长发被她规整地束在脑后,见到来人,她放下手中的团扇,从藤椅上站起来,笑眯眯地问:
      “小姑娘,想喝些什么?”

      沈一筠也不知道,就说:“您店里的招牌吧。”

      阿婆连忙应下,顺手调大了风扇功率,热情地招待沈一筠坐在风口处。

      糖水冰冰凉凉,天气燥热,刚一进口很舒畅,再喝就甜了。沈一筠不嗜甜,喉咙甜腻的感觉让她不由得轻咳几声,索性放在那里,不再动了。

      没有其他客人,阿婆重新躺回藤椅上,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戏,老人跟着哼了几句,想起什么,问店里坐着发呆的唯一的客人:

      “小姑娘,你是刚高考完的学生吧?”

      沈一筠回过神:“是。”

      “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

      “那就很好了,你今天是来报学校的吧?前些年这个时候,总有学生来的。”

      沈一筠点点头。

      老人便又问:“以后想做什么呀?”

      女孩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婆以为她不想回答,只好又调大了广播,咿咿呀呀地唱起戏。

      “老师。”
      沈一筠最后答道。

      “老师?老师很好啊。”
      阿婆缓慢地摇着手中的扇子,发自内心地称赞。

      沈一筠不置可否,又拿起糖水,杯中的冰融化得太快,此时再喝,更是甜得让人难受。她却浑然不觉,闷不做声地喝完,继而站起身,礼貌跟阿婆道别。

      临出门前,想起阿婆最后那句话。

      很好吗——
      没有学费,有补助,大学在A市,毕业后不用再读研究生就可以回C市有份体面的工作。

      再好不过了。

      李升玫得知她填的志愿,沉默许久,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问:“你喜欢吗?”
      沈一筠不以为然地思考片刻,却没说喜不喜欢,只说:“挺好的。”

      报完志愿,沈一筠后来的班主任给她介绍了几份家教,待遇优厚。她天天早出晚归去给小孩上课,等回到租的房子,李升玫还在厂里加班。

      沈一筠便按部就班的做饭、洗澡,等李升玫回家,母女两人吃完饭,简单交流几句,各回房间睡觉。

      就这样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

      九月初,沈一筠去大学报道。
      宿舍四人间,三个是同专业的同学,沈一筠对面的床一直空着,最后一天才有人来,匆匆放下东西又走了。

      对床的女孩叫夏晔,是经济学院的学生,A市本地人,家离学校近,平时很少住宿舍。将近半个学期过去,沈一筠也没见过她几次。

      大一军训结束,沈一筠开始四处找兼职做。相比较而言,家教时薪高,又对口,算是最优选择。
      可她刚大一,没有多少家教经验。A市好大学众多,家教市场竞争激烈,学校附近的单子根本接不到,只能辗转一两个小时地铁,去比较远的区上课。

      周内晚上去家教,沈一筠大部分时间都在地铁上。背单词、看书,无事可做,只好这样打发时间。

      去的时候还好,回到宿舍往往已经十一点。从家教的地方到地铁站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四周没有商圈,也没有灯火通明的景点。

      天一冷,路上人更少。
      有一次,沈一筠在空荡荡的马路上碰到个酒鬼,男人骑着电车,摇摇晃晃堵在她面前,就是不让她走,连连疑惑地“哎呀”、“哎呀”。

      沈一筠被惊出一身冷汗,愣愣地看着对方,捏紧手机,脑海里冒出各种各样骇人的社会新闻。

      结果男人“哎呦”够了,重新骑上车,左突右撞重新上了路。

      沈一筠脸色煞白地停在原地,脑袋空白一片,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颤抖地拿出手机报警,说某某路有人醉驾。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沈一筠飞速洗完澡,没跟室友多说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其实总是睡不好,不是觉太浅,就是压根睡不着。高考后,她瞒着李升玫去县医院门诊挂了号,想问问医生怎么样才能睡着。

      医生随便问了两句,噼里啪啦开了一堆安眠的药物,贵得要死,沈一筠按时按量按医嘱喝完,没有用。

      她就不再管了。

      沈一筠刚躺下没多久,有人推开宿舍门,她听见室友们亲切地问候来人:“夏晔!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夏晔回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或许是因为刚才受到了惊吓,沈一筠觉得头晕脑胀,竟然很轻松就酝酿出了睡意,意识模糊之际,床头突然被人敲了敲。

      沈一筠猛地惊醒,掀开床帘,神色还有些懵:“怎么了?”

      夏晔看见她脸色那么苍白,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她这段时间其实经常回宿舍,但很少见到沈一筠——
      沈一筠不是在做这个兼职,就是在做那个兼职。除了上课,几乎一直在校外奔波。

      夏晔下意识压低声音:“你刚才在睡觉?怎么了?生病了?”

      沈一筠摇摇头:“没事。你……”

      夏晔想起正事,连忙说:“哦对,我是想问问你还有没有时间做家教?我有个邻居,儿子上初三,数学特差劲……他家离学校很近,骑车的话,十几分钟就到了。他妈说周内有空都可以去,你……想不想去试试?”

      沈一筠没有立刻回答,看着夏晔。

      她在做那么多兼职,夏晔不可能不知道。何况,偏偏那么巧,费时费力的就是周内的家教——
      如果她答应夏晔,试课成功后,就能够节省太多时间。

      沈一筠看着她一言不发,很久,久到夏晔觉得自己是不是管太多了,有点不好意思,迟疑着开了口:“你没时……”

      “有的,我有时间。”

      “谢谢你,夏晔。”
      沈一筠罕见地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真情实感的微笑。

      夏晔也跟着笑起来,摇摇手机:“那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第二天晚上,和家长约好时间,沈一筠去试课。一个小时后,她从小区大门出来,给夏晔发了条消息:成功了,谢谢。

      夏晔秒回:太棒了!!!

      沈一筠合上手机,唇边挂着淡淡的笑,顺着马路朝学校大门走。

      这条路上满是商铺,大大小小,卖什么的都有。暖黄的灯光铺满了小路,下午刚下过雨,马路牙子潮湿一片,空气中也满是水雾,顺着人的鼻腔钻进心里。

      一家店外挂着偌大的电子钟,沈一筠不经意抬眼望去,看见时钟上的日期,表情迟钝地僵硬起来。

      微不足道的喜悦转瞬即逝,沈一筠垂下眼,片刻后,她抬起脚,沿着既定的道路,朝师大正门走。

      等到了十字路口,马路对面是漫长的红灯秒数,沈一筠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她不管不顾地输入很久没有登录的账号,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总不可能,送什么生日祝福。

      沈一筠动作一停,目光停留在“登录”两个字上,迟迟没有动作。

      她怕韩谌联系,帮妈妈换了手机号,这个独有的联系方式也刻意被遗忘,任由其在识海中搁浅。

      韩谌联系不上她,一开始肯定很难过。
      然后,他会讨厌她,说不定会恨她。
      再然后呢——
      他就会忘记她。

      韩谌千万要忘了她,连同那段痛苦的记忆,一定一定,全都忘记。

      华灯初上,马路上车来人往。
      漫长的红灯秒数一眨眼便到了尽头。

      沈一筠机械地走上斑马线,离这一天结束好像还有很久,久到哪怕她纵容自己一分钟,也不过是红灯转绿、她走过一条十字路口而已。

      这么想着,沈一筠又在指示灯下驻足,找了个不那么显眼的角落,确定登录。

      她的手机始终开了静音,铺天盖地的消息涌进来,也只是左下角的红色数字不停变化。

      沈一筠愣愣地看着,超过了一分钟,甚至好几分钟,仍旧没有移开眼。
      她也不敢点进去。

      周遭的一切声响突然之间变得缥缈,一阵风吹过,夹杂着似有若无的雨滴。不知道是谁路过她,朗声笑着对同伴说:“好像下雨了!”

      某一瞬间,沈一筠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的那场大雨中。她不由自主地攥紧手心,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地四处张望。

      没有,不是——
      她再也不会看到韩谌孤零零地躺在雨中。

      沈一筠神思恍惚,发着抖就要退出,然而下一秒,整个人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屏幕上的头像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起来,韩谌很快拨通了电话,她不接,他就一直打,片刻不停,执拗着重复。

      沈一筠惊醒般回过神,逃避似的埋头向前走,哪怕回学校该向左转。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停下脚步,雨越发大了,路旁的枯叶被碎雨击落,飘然坠落在她面前。

      沈一筠看向手机,韩谌还在不停地打过来。

      她突然就红了眼眶,汹涌而至的思念排山倒海袭来,几乎要把她重重压垮。
      等反应过来,她已经接通了电话。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沈一筠眨眨眼睛,怀疑是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直到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她才如梦初醒般叫他的名字:“韩谌。”

      听筒里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韩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嗯,我在,我在的,沈一筠。”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抱怨她怎么不回消息,又说自己现在美国上学。
      那么熟悉的语气,就像每个再平常不过的周六晚上。

      然后,他突兀地停下来,失声痛哭,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株救命稻草。

      他说:“沈一筠,我再也弹不了钢琴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一筠耳边猝然复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震耳欲聋,她两眼一黑,几乎支撑不住站立。

      她错了——
      不该登这个号码,不该接通电话,她怎么都不该,不该想他。

      明明隔了万水千山,那么远,沈一筠却好像能够感受到韩谌湿咸的泪水。

      她仰起头,雨丝纷纷扬扬落下,再也分不清哪里是眼泪,哪里是雨水。

      良久,她听见自己心如死灰地开口:“韩谌,你的事与我无关。”

      “……你不要再找我。”

      说完这句话,沈一筠迅速挂断了电话。打算退出登录时,又停下来,切换了隐身模式。

      行人神色匆匆,车流一刻不停,没有人注意到她失魂落魄地朝前走。没走几步,沈一筠莫名很累,累得只想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这么想,她就这么做了。

      沈一筠随便找了个台阶,坐在那里,拿出手机开始认认真真地查看聊天记录。

      太多了。

      年初韩谌隔三差五就要发消息过来,生气的有,难过的有,翻来覆去地问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他的消息。

      后来得不到回复,渐渐的就少了。

      然后是昨天,他不知道为什么又发来一大堆消息。语句颠三倒四,错别字、拼音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可沈一筠看得懂,他还是在问自己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消息。

      翻到最后,在几十条未接通话的上面,倒数两条,是为数不多语序、汉字都正确的内容——

      他说,我爱你,沈一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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