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往事(十一) 陶仄葵面见 ...
-
第二天,医馆里人来人往。
陶仄葵在柜台后头忙着抓药,手上没停,脑子里却总飘着别的事。
“什么时候能把这时间线捋顺呢?”
昨晚上亢迟给她的那个平安锁还贴在胸口,银的,温温的。
“为什么要送给端迎这个?”她不禁想着,这一定不是那么简单的原因。
——亢迟不会爱上端迎了吧?!
这种美救英雄的戏码真的很难不让人心动……再况且端迎是亢迟的救命恩人。
这时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
陶仄葵下意识抬头,手里的戥子差点掉下去。
那人也愣住了。
一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眉眼,鼻子,嘴唇,甚至连站在那儿微微歪头的角度,都像在照镜子。
只是穿着不一样,那人一身淡青色的长裙,料子精细,绣着银线的云纹,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白玉簪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这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陶仄葵很熟悉,这件衣服,是……诺福怡的。
陶仄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诺福怡竟然和我长的一模一样!”
——怪不得当时见她的时候,她的脸是模糊的。
那人也看着她,眼睛睁得老大,像是见了鬼。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柜台,互相看着。
“不是?!”陶仄葵硬生生把尖叫咽了回去。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拉得细细的,薄薄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医馆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抓药的,问诊的,哭闹的孩子,咳嗽的老人——那些人影还在动,可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柜台对面的那个人是清晰的。
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我见过她。”
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她还没出生的时候。
久到她还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久到……她说不上来。
可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们就这样看着彼此,像是两条分开很久的河流,忽然流到了一起。
门口忽然炸开一阵吵闹声:“让开让开!我娘快不行了!”
几个壮汉抬着一块门板往里冲,门板上躺着一个老太太,脸色灰白,气息奄奄,坐堂的大夫赶紧迎上去,学徒们乱成一团。
柜台前的人群被冲散。
那个青衣女子回过神,匆匆把手里的方子往前一递。
“抓药。”她的声音也有点抖,但稳住了。
陶仄葵低头看方子,手也在抖。
是三副药,她转身去抓,动作比平时快,又快又乱,抓着抓着,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也正看着她,目光一对上,两人都移开了眼。
药抓好,包好,递过去,那人接过药,付了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门口又有人在喊“大夫呢大夫呢”,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陶仄葵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问:你是谁?
青衣女子也像是在问:你是谁?
可她没问出口,门帘掀起来又落下,遮住了那道身影。
陶仄葵追出去一步,又停住。
街上人来人往,哪儿还有那抹淡青色。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久,为什么会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是巧合?是……还是她眼花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睁开。
街上还是那些人,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抱着孩子遛弯的,什么都没有。
唯独没有那抹青色。
陶仄葵脑子要炸了,坐在医馆门口的小木板凳上复盘刚刚发生的事情。
太奇怪了!
她进来的时候也愣住了……难道端迎已经变成了她的模样?陶仄葵是真的没有去照过镜子。
她要的药,是那天小七郎来抓的同一种药,看来小七郎的确是被诺福怡救走了。
诺福怡救助小七郎,并争取家人同意,姐姐诺福佳对妹妹扭曲的占有欲导致她走向迷途,改变了小七郎喜欢的人的记忆,把妹妹关入地下室。
再以后,小七郎为了保护诺福佳,为了诺福佳吃极乐仙丹。
“一定是这样的!”陶仄葵暗暗的想着,自信心满满。
一片花瓣忽然飘下来,粉白色的,薄薄的,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桃花瓣。”陶仄葵低头看着那片花瓣,愣住。
“哪来的桃花?”
现在不是桃花开的季节,她抬起头,头顶是医馆的屋檐,灰扑扑的瓦片,什么都没有。
风停了。
花瓣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粉白粉白的,边缘有点卷。
陶仄葵盯着它看了很久,陶仄葵攥紧手心。
花瓣软软的,凉凉的,是真的。
不是幻觉。
陶仄葵攥紧手心,再睁开眼。
“发什么呆?”一张脸凑到她面前。
小七郎歪着头看她,红发散落,眉眼慵懒,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暖金色的光。
陶仄葵愣住,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小七郎的眉梢挑起来。
“怎么了?”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陶仄葵摇了摇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个午后,还是他站在她面前,递给她那片桃花瓣的那一刻。
她慢慢抬起手,掌心摊开,那片桃花瓣还在,粉白色的,薄薄的,边缘有点卷,一切都没变。
可她的脑子里,多了一段记忆。
医馆,柜台,人来人往,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那双眼睛,那种眼神。
还有那片落在她手心的桃花瓣——和现在这片,一模一样。
陶仄葵慢慢抬起头,看着小七郎。
他还在看她,等着她回答。
陶仄葵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想说刚才我好像去了别的地方,想说我在那儿看见一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想说我看见她用那种眼神看我……
可她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七郎被她看得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的。”陶仄葵摇摇头。
她低下头,又看向掌心里那片花瓣。
它还在,和刚才一样。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的那棵桃树。
风吹过来,花瓣还在落。
“这棵桃树……”陶仄葵自言自语道,小七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棵桃树似乎已经生长了几百年了,依旧屹立不倒。
花枝随风摇摆着,花香氤氲在这万物生长的院子里,陶仄葵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
或许是宿命。
“你信命吗?”陶仄葵看向小七郎,发丝微微被风吹动,眼神深邃,似乎装下了这整片春天。
小七郎喉结滚动,脸被树隙穿过的光照亮着,陶仄葵看入迷了。
不过小七郎也陷入了沉思:“难道这些都是命运作祟?”
院子里很静。
阳光从古桃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飘落的花瓣上,也落在他们身上。
小七郎站在她旁边,微微侧着脸,正看着那棵桃树,红发披散下来,有几缕被风吹起,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着。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红色的衣摆上,落在他垂着的手指间。
陶仄葵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只是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轮廓,看着他被花瓣环绕的身影,看着他安静得不像他的侧脸。
然后她就踮起了脚,很轻很慢地凑过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嘴唇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
只是一瞬,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阳光从他们之间漏过去,细细碎碎的,风停了,桃花还在落。
小七郎一惊,但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她亲。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又像是被花瓣惊动的空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而陶仄葵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阳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泛红的耳朵上。
“我……”陶仄葵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是她看着小七郎的样子,又说不出来话了。
——太美了。
风吹过来,又是一阵桃花雨,粉白色的花瓣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
小七郎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她亲过的地方,然后他弯起嘴角,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被这漫天的桃花浸软的。
“你,比春天还温暖。”
小七郎眼底暗涌着不知名的情愫,在这春天里,他似乎找到了夏天的入口。
“我已经长大了。”说罢,她的脸“唰”一下涨红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陶仄葵紧紧咬着下嘴唇,想问“我们是什么关系”但是没有问出口。
——我们能是什么关系?
主仆关系罢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古桃树的声音。
小七郎站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看她,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藏着整个春天。
陶仄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移开目光,他忽然低下头来,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呼吸拂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
陶仄葵的心跳忽然快了,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没有躲。
只是慢慢闭上眼睛。
他吻上来的时候,风刚好吹过。
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落在他们相贴的唇边。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温热,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风,轻轻地、试探地落在她唇上。
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可又那么烫,烫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他的手轻轻托着她的脸,指腹擦过她的脸颊,也是温热的。
他的吻还是那么轻,那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
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风吹过来,带着桃花淡淡的香气,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带着草木生长的味道。
他的吻慢慢深了一点。
不是急切,是那种……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温柔。
他的嘴唇轻轻辗转,像是要把这个春天都揉进去,揉进这个吻里,揉进她唇齿间。
陶仄葵的睫毛轻轻颤着。
她闻见他身上的花香,听见风吹过桃树的声音,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温温热热的。
那些花瓣还在落,一朵一朵,落在他们身边,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阳光里。
整个世界都变得很轻,像是被春风托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松开她。
额头还是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还是碰着她的鼻尖。
他的眼睛就在她眼前,亮亮的,里面映着她的影子,映着漫天飘落的桃花。
陶仄葵睁开眼看他。
“对不起……”小七郎轻声道歉着,表情竟露出愧疚感。
“为什么道歉?”
陶仄葵想到很久以前,他根本不会露出这个表情,可她不知道,她就像是一块易碎的玉,小七郎根本舍不得碰她。
“你害怕什么?”陶仄葵盯着他的眼睛。
“我已经长大了。”陶仄葵皱着眉,看他的样子心里感觉很不开心。
“你要我怎么向你展示我已经长大了?”
小七郎轻声道:“你不用展示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已经长大了?”
“今天晚上,你要不要来找我?”陶仄葵红着脸壮胆问着。
小七郎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现在是清醒的。
上一次差一点过火是因为她喝多了,这一次呢?
他知道说出这句话得付出多大的勇气。
“你……”
“我不后悔!”陶仄葵打断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