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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往事(十) 说书人知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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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陶仄葵出了门。
医馆的活计巳时才开工,她趁着这空当去集市上买些日用。
集市离医馆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是。
青石板路两旁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陶仄葵挤在人群里,买了些针线,又买了包糕点,正要往回走。
“来来来!都来听听!”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陶仄葵循声望去,只见那说书人站在一张方桌前,手里拿着一块醒木,“啪”地往桌上一拍。
“说书的!”旁边有人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围了上去。
陶仄葵本不想凑热闹,可那老头下一句话让她脚步钉在原地。
“今儿个咱们说说那妖界的事!”
人群里响起一阵起哄声。
老头的醒木又是一拍:“话说那妖界有只红狐,九条尾巴,威风得紧!可这几日,他遇上硬茬子了!”
陶仄葵攥紧了手里的糕点包。
“那硬茬子是谁?”老头眯着眼,故意拖长声音,“是深海里的巨兽——庞鲲!”
人群里一阵惊呼。
“庞鲲那厮,身长百丈,一口能吞下一座山!”老头比划着,“它在深海里盘踞了千年,谁也不敢惹,可那红狐倒好,单枪匹马闯进深海,要和它斗上一斗!”
有人喊:“为啥要斗?”
老头一捋胡子:“为啥?传说这红狐有为人知的使命在身,要去挑战权威,证明自己。”
陶仄葵站在人群外围,一动不动。
“那一战,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老头手舞足蹈,“红狐的九尾齐开,狐火烧得海水都滚了!庞鲲也不含糊,巨尾一甩,掀起百丈巨浪!”
醒木“啪”地一拍!
“两人从海底打到海面,从海面打到天上!打了三天三夜,方圆百里的鱼虾都跑光了!”
有人问:“谁赢了?”
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红狐输了。”
人群里一片惋惜声。
陶仄葵的心猛地揪紧。
“怎么输的?”有人追问。
老头醒木一拍:“那庞鲲使了诈!它吐出一口黑雾,红狐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等黑雾散去,红狐已经被巨尾扫中,从天上直直坠下来……”
“落入人间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
“落入人间?那还活着吗?”
“废话,当然活着!死了还怎么讲?”
“红狐现在在哪儿?”
老头摆摆手:“这咱可就不知道了。有人说他落在深山老林里,有人说他落在某个小镇上。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伤得不轻。”
陶仄葵的指尖掐进掌心。
人群还在议论纷纷,有惋惜的,有好奇的,有说要去寻那红狐的。
陶仄葵没有动。
她站在人群外围,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手是凉的。
昨晚在医馆,她想起了那只捂着她嘴的手,那两把疗伤的药,还有他衣襟上那片深色的血迹。
直到茶楼里人声散尽,说书人收拾着桌上的惊堂木。
陶仄葵站在他面前。
她已经站了很久,从散场站到现在,说书人像是没看见她,低着头把折扇收进布包,又把茶碗摞起来。
摞了三只,觉得不稳,又放下,重新摞成两只。
“你刚才讲的那个故事。”陶仄葵开口。
说书人没抬头。
“那个女孩,被人从楼上推下去的那个。”
说书人把两只茶碗摞好,拿起抹布擦桌子,陶仄葵伸手按住那块抹布。
说书人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上,眼睛浑浊,眼窝深陷,他看着陶仄葵,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姑娘想问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些?”
说书人把手从抹布底下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说书嘛,”他说,“都是编的。”
“编的?”
“故事,全是故事。”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比刚才快了些,“哪儿来的?听来的呗,东听一段西听一段,凑吧凑吧就成了,当不得真。”
陶仄葵盯着他。
“那个女孩,被人从高空扔下去,她没死,成了城隍,她亲哥哥推的。”
说书人的手抖了一下。
“她后来的那些事,”陶仄葵往前走了一步,“她被人追杀,有人护着她,她被人算计,有人替她挡着,她被人忘了,有人一直在等她。”
说书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陶仄葵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这是编的?”
说书人没说话。
陶仄葵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太近,近到说书人不得不往后退,退到撞上身后的桌子。
“我问你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刀刃划过石板,“你怎么知道的?”
说书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姑娘,”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非要问?”
“对,我非要问。”
说书人不说话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往西斜了一截,久到茶楼里彻底暗下来。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说,“我在一本册子上见过一个名字。”
陶仄葵的眉头皱起来:“什么册子?”
说书人摇摇头:“不能说。”他看着她,“我的身份,告诉你对你没好处,对我更没好处。”
陶仄葵盯着他,她往后退了一步:“好。”她说,“那我不问你是谁。”
说书人愣了一下。
陶仄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刚才讲的那些,”陶仄葵说,“都是真的?”
说书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都是真的。”
陶仄葵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浑浊的,可那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很淡,像是水底的萤火,隔着一层什么都看不清的淤泥。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她问。
说书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姑娘,”他忽然开口,“你信命吗?”
陶仄葵愣了一下:“我……信。”
说书人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确实笑了。
“我以前不信。”他说,“后来我在那本册子上看见一个名字,三百年前看见的,三百年来,我一直等着看那个名字会不会出现。”
陶仄葵的心跳漏了一拍:“出现了?”
说书人看着她,没有回答,可那个眼神,已经回答了一切。
陶仄葵站起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逼问,没有往前逼近,只是看着他。
“你以后还会讲这些故事吗?”她问。
说书人愣了一下:“什么?”
“这些故事。”陶仄葵说,“那个女孩的故事,她被人推下去,她成了城隍,她被人护着,她被人等着,或者说红狐……这些故事,你以后还会讲吗?”
说书人看着她,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会。”他说。
陶仄葵点点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说书人。”
“嗯?”
她没有回头道:“谢谢你。”
门推开了,夕阳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说书人站在昏暗的茶楼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坐下来,把惊堂木放在桌上。
窗外,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摸着那块惊堂木,嘴角弯了一下。
“会讲的。”
“一直会讲。”
她转过身,往回走。
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回到医馆时,老大夫已经在坐堂了。
陶仄葵放下东西,走到药柜前,拉开昨晚他指过的那些抽屉,看着里面空了一块的药材。
她站了很久。
老大夫从后面探出头来:“端迎,愣着干啥?把那副安神的药抓了。”
陶仄葵回过神,应了一声。
她开始抓药,药戥子一起一落,药材一包包放好,可她的心思,全在那个人身上。
落入人间,伤得不轻。
他昨晚来偷药的时候,是不是刚从天上掉下来?
他伤成那样,为什么不找大夫,要自己来偷?
他现在在哪儿?
陶仄葵攥紧手里的药包,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他现在在某个地方,一个人,受着伤。
而她在医馆里,抓着一把又一把不知道给谁抓的药。
那天晚上,陶仄葵没有回客栈。
她在医馆的后院里坐着,望着天上那一轮弯月。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想起昨晚那只捂着她嘴的手,想起那个陌生的、警惕的眼神,想起他抽回袖子时干脆利落的动作。
他不认识她,这里是过去。
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他现在在哪儿?伤口疼不疼?有没有人照顾他?
月亮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陶仄葵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等一下……”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点,小七郎作为妖怪,是不可以随便进入凡界的,也就是说,这次来人间修养……是诺福怡救了他的这一次!
如果这样说的话……或许她可以去拜访一下诺福怡,或者说在这里等诺家的人来。
她被这支离破碎的穿越故事搞得头有点晕,她一直在捋这些故事的时间线。
蛊。
平行世界。
姐姐。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没有抬头,那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停了一会儿,然后绕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陶仄葵从膝盖里抬起脸。
是亢迟。
陶仄葵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
陶仄葵没说话,亢迟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天一点一点黑下来,过了一会儿,亢迟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给你的。”
陶仄葵低头看——是一个平安锁,银的,不大,做工也不算精致,边缘有点磨损,像是被人摸过很多次,锁面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陶仄葵接过来,攥在手里,银是凉的,可攥了一会儿就热了。
“谁的?”她问。
亢迟看着院子,没有看她:“……我……娘给我的。”他说,“我小时候戴的。”
陶仄葵愣了一下,她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看不太清,只有一道轮廓。
“那你给我干什么?”
亢迟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作为医女,也要注意安全才是。”
亢迟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戴上吧。”他没有回头,“这玩意儿保佑过我,应该也能保佑你。”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陶仄葵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平安锁。
银的,旧旧的,被人摸过很多次,她攥紧,凉的变热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没了,陶仄葵把平安锁戴上。
她抬起头,看着天。
亢迟来到血荼府上时夜已深了。
血荼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几株枯死的海棠立在墙边,月光照下来,把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只伸着的手。
亢迟推门进去。
血荼坐在窗边,他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
“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亢迟在他对面坐下:“算个人。”
血荼转过脸来看他,他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谁?”
“端迎。”
血荼的眉梢动了一下,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桌上排开。
“生辰。”
亢迟报了一个日子,血荼把铜钱握在手里,摇了三下,撒在桌上。
他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看了很久。
亢迟没说话。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上那三枚铜钱上,铜钱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血荼抬起头:“极阴之体。”
亢迟的睫毛动了一下。
血荼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什么是极阴之体吗?”
亢迟没说话。
“她这种体质是活不长的,而且很容易被外物影响而害了自己,很严重的损害。”
“那她能活多长?”
血荼摇摇头:“算不出来。”他把铜钱收起来,“他的命太薄了,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破,我只能告诉你,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太平。”
亢迟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
血荼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点嘲弄,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亢迟,你来找我算她的命,是想知道什么?”亢迟抬起眼看他。
血荼迎着他的目光:“是想知道她能不能活?还是想知道……你该怎么办?”
亢迟站起来,他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谢了。”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血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亢迟。”
他停下。
“你爱上她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亢迟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月光从他面前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冷白色的光里,他没说话,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血荼坐在窗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有意思。”她轻轻说。
在门外,亢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株枯死的海棠,月光很亮,照得那些枯枝像银子做的。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往西移了一截,久到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端迎的那天。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她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眼睛。
很干净。
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孩子。
他不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亢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妖,除过祟,救过人也送过人,这双手从来没抖过。
可现在,它们在月光里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知道抓不住。
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血荼说的那句话,他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脚步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就由我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