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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鬼(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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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仄葵瞳孔地震,拍掉了苍淮的手,捡起了落在地上的伞,委屈的说:“我也没惹你,你为什么要我去死?这社会真是越来越可怕的,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真是又惹到了什么人物,你是何方神圣啊?”
“因为你是城隍,不对吗?”
陶仄葵的脸僵了,没敢回答。
“我开玩笑呢,穆戌叫你去鬼王府坐一坐。”
鬼王居然认定她是苍淮的小媳妇,这场面让陶仄葵有些手足无措。
进屋后,她刚开口:“鬼王大人你好,我是陶仄葵……”
就被帘后热情的声音打断:“苍淮长大了!终于肯带姑娘来见我了!快坐,都当自己家,不必拘束。”
“其实我……”陶仄葵尴尬一笑。
“嘘,”那声音带着笑意,却不容置疑,“小娘子,可别扫本王的兴。”
陶仄葵本不怕他,但瞥见苍淮递来的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
“苍淮,还不介绍介绍?”
苍淮展开一卷文书,平板无波地念道:“陶仄葵,年岁十七,身高五尺余,三月三十生人,籍属西城隍治下……”
竟是她的详细卷宗。
“好家伙,居然调查我!”她暗暗地想。
“说起西城隍,”苍淮抬眼,“大人今日不是要与城隍会谈?”
红纱后身影微动。“那事不急。”鬼王语气悠然,“眼下这事儿,更有趣些。”
“还是这件事更重要,我的事待会儿说。”
穆戌沉默了,随后开朗道:“有道理。”
原来鬼王名叫穆戌。
只见一只执扇的手撩开红纱,铃铛轻响,帘后露出一张苍白面孔,眼尾飞红,似染病态艳色。
红瞳流转,扫视屋内。
“城隍呢?”
陶仄葵举手正经道:“我是。”
穆戌明显一愣,旋即以扇掩面,夸张地转向苍淮:“了不得,连城隍都叫你拿下了?”
“大人误会了。”
穆戌脸色一沉:“我就知道。”他赤足踏出,脚踝金铃脆响,身姿摇曳,竟又是一个雌雄莫辨的神。
陶仄葵整衣起身,正色道:“新任城隍陶仄葵,见过鬼王。”
穆戌迤然落座主位,翘起腿:“早闻新城隍是位女神。女神已稀,凡胎成神者更少,想必实力非凡。”
“谬赞了,只不过是好运气罢了。”陶仄葵突然拿上了腔调。
“运气?”穆戌摇扇轻笑,“成神是一件好运气的事情么?”
陶仄葵笑而不答,直入主题:“鬼王寻我,所为何事?”
穆戌抿了口茶,红瞳锁定她,笑意渐深:“我要你——自废城隍神位。”
苍淮欲言,屋外骤起喧哗。
“去看看。”
只“咣!”的一声。
门扉洞开,喧嚣骤止。
一道红衣身影逆光而立,长发与九尾如火焰翻飞,尘埃在他周身化作流星光点。
那双眼眸深邃,仿佛纳尽天地万象,此刻却凝着蚀骨寒意。
“小七郎?”穆戌挑眉,“我正要寻你,来,让你五招。”
陶仄葵小跑到他跟前,张着大大都眼睛道::“你怎么在这儿呢?”
小七郎将她拉到身后:“秘密。”他抬眼看向穆戌,“五招?你说的。”
他暗中捏了捏陶仄葵的手臂,她低头看去,只听他低声道:“这是让你快走的意思。”
“苍淮,带我回……”
“不能走!城隍大人还是稍作歇息吧。”穆戌打断,响指轻弹,陶仄葵瞬间消失。
小七郎缓缓上前:“穆戌,动我东西的下场,还记得么?”
“怎会忘?你烧了我半座府邸。”穆戌安然稳坐,“但这女子,总不会比那香包要紧。”
小七郎笑了,笑声冷澈,回荡梁间。
——你也配揣度我?
“那我们……”
“试试看。”
突然红风骤起,冰霜瞬凝,穆戌振扇,红线系铃激射而出。
小七郎闪身避开,足尖轻点,冰蓝法阵自穆戌脚下绽开——荆棘破阵而出,疾追而去。
穆戌却早有后手,红线一扯,借苍淮为锚疾退,荆棘凌空转向,刺尖染血。
穆戌腾至高处,红线如网骤降,却捕了个空。
时空裂隙在他身后撕开,小七郎现身,寒冰漫延,红线尽碎成齑。
“小七郎,别留情啊。”
“鬼王会死于神士之手么?”
“鬼王会死于你之手。”穆戌直视他。
小七郎牙关微紧,这话戳中隐痛——显赫出身,却沦为区区神士,积郁翻涌,他忽地停手,轻笑。
“我赢了。”
“什么?”穆戌怔住,低头见血珠正坠落襟前绣着的火色龙纹上——触之即爆。
“三。”小七郎避开他仓促一击。
“二。”两人目光于混乱中相撞。
“一。”他身影已遁至府外。
抱臂挑眉,眼睫轻颤。
“砰。”
炽光炸裂,屋宇如火山喷发,碎木残瓦裹着烈焰迸溅,映红半天流云。
他撑开不知何处来的红纸伞,于纷落的血雨中静静向前走着,目光笃定。
陶仄葵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一节残蜡。
微光亮起的刹那,隐约人语飘来:
“瞧,新来的?”
“模样挺俊,配佟家小子正好……”
声音似远似近,幽幽回荡。
“小丫头,打哪儿来?”一个妖娆女声陡然贴近,如在耳畔。
陶仄葵稳住呼吸:“姐姐,我在鬼王府被传送到这儿的……您在哪里?”
“嘴真甜。”那声音笑了,“姐姐给你点个灯。”
“啪嗒。”
地下室骤亮,四壁空旷,唯角落散着一堆白骨。
“咦……好恶心。”陶仄葵转身,险些撞上一张明媚笑颜——公主切,红旗袍,腿修长,正是那猫妖女子。
“哇!”陶仄葵被吓得退后了几步。
“你好。”
“你好你好……”陶仄葵松了口气:“刚刚是你在说话?”
“嗯哼,吓着了?我是猫妖叶素环蝶,招财的那种,你可以叫我叶素。”叶素捏起陶仄葵的脸。
陶仄葵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我是城隍陶仄葵,你也可以叫我葵。”
叶素凑近轻嗅,忽然勾唇:“啊……是小七郎的味道。”
“猫鼻子也这么灵?”
“嗯哼。”叶素扬了扬下巴。
“你认识小七郎吗?”
叶素像是打量什么很好奇的东西一般看着陶仄葵:“哈哈,当然了……不但认识,我们还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陶仄葵眼睛一亮:“原来如此,他小时候什么样?”
“他的故事啊,三天三夜说不完。”叶素笑意未减,“但可以告诉你,他是只极要强、极让人佩服,也极脆弱、极惹人心疼的小狐狸。”
陶仄葵掏出把瓜子:“姐姐细说?”
叶素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终是败下阵来。
“小七郎出身尊贵,却因某些不可说的隐秘,被视作族中祸患,父王弃他,六兄压他,他却偏要争那口气……”她声音轻了下来,“没有名字,没有期待,他只有自己,后来,他拜入雷娘娘门下……”
纷纷雪飘,狐族少年执剑破风,翩翩而舞,激起浪花,扬起风霜。
樱瓣落落,狐族少年坐如石英,……雨打风吹,溅起血花,瞳色笃定。
瘦弱又健硕的身体,羸弱而白皙的皮肤。
不被任何人看好,我偏偏最争气。
秘密?
小七郎能有什么秘密呢?
“什么隐秘?”陶仄葵忍不住问。
“叶素环蝶。”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两人回头,见小七郎拎着个麻袋立于门口。
袋口露出一颗头——嘴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正是穆戌。
“小七郎,好久不见,你的新主人,很可爱。”叶素笑道,目光扫过穆戌,神色微肃。
小七郎将麻袋扔过去:“管好你的嘴。”
叶素恍若未闻,尘灰飞扬间,陶仄葵小跑上前,小心撕开穆戌嘴上的胶布。
“小七郎真厉害!”
穆戌大口喘气,忿忿道:“我本是来商谈的!谁叫那狐狸理解成了阴森鬼府中狠毒鬼王带着冰冷闷骚神士来强迫小美人城隍交出这个吃香的城隍身份。”
陶仄葵噗嗤笑了,抬头看向小七郎。
小七郎回应了她的眼神,随后黯淡下目光对穆戌说:“打你这么多回,还说要让我五招,欠我三十五招了,你可得记着。”
穆戌瞪他一眼。
原来他们也很早就认识了。
小七郎叫陶仄葵过去。
他们刚走开,叶素便上前解了穆戌身上的绳索。
“素,还是你最好。”
“找我又是为了什么?”叶素干脆地说,而穆戌也是头一次见她这样。
穆戌脸色一僵:“这话说的……我就不能单纯想见你?”
叶素一脚踏在他胸口,鞋尖压着心跳:“要我把你的心机,一瓣瓣剖出来晾晒么?还是——亮亮你的底牌?”她俯身,眸色转冷,“你的戏,我看腻了,别再指望我帮你。”
“为什么?!”
为什么?
穆戌、叶素和小七郎差不多是青梅竹马吧,因为家庭的传承,叶素和穆戌都是这种玩世不恭的性格,穆戌并不是后天成神,而是传承了前一任鬼王的血统,从小就被灌输“神本就是强中之强”的思想,不仅对仆人不尊重,对亲人也更是无礼。
叶素出生在一片充满爱的蝶林里,从小便是自由的,无依无靠,所以,她从小就明白一件事:除了自己,没谁能够依靠。
一个目中无人的神告诉一直没有安全感的猫——我当然不是最完美的了。
一只没有安全感的猫告诉一个目中无人的神——我当然是最信任你的了。
可是叶素误认为这就是爱情。
近年来,城隍、阎王、降鬼师都注入了新鲜血液,他们的工作对鬼王的势力有损,鬼王心中十分具有危机感,所以他打算利用叶素对他的喜欢,借叶素一些魂珠丹,叶素在那里存了六百年寿命,一年寿命就能化出五百个魂魄,成为自己的手下。
可是叶素都知道了,在一次梦话里,叶素全都发现了。
“利用我的感情,穆戌……你好狠的心。”
此刻的陶仄葵,围着小七郎雀跃不已:“你太厉害了!连鬼王都不在话下。”
小七郎神色微恍,轻轻牵了牵嘴角。
“我真为你骄傲!”话出口,她鼻尖一酸。那样孤傲强悍的狐狸,竟背负如斯过往,被至亲抛弃,被命运烙上“祸患”之印,却依然走到今天,光芒夺目。
她忽然红了眼眶,握住他的手:“以后我保护你,我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城隍,我想站在你身边。”
这反应比他预料的还要好,纯粹、滚烫,正是他需要的“养分”。
不过小七郎仍怔住了,瞳孔深处似有星火一闪,如夏夜骤绽的烟火。
从未有人以他为荣,视他为星,他是孤狼,是反派,习惯黑暗与压迫,此刻心底汹涌的暖流,陌生得让他心悸。
他知道永恒不过是妄念,此刻紧握的微光终会消散,他还有漫长的复仇之路,只能独行。
他暗自练习了千百遍安慰的语句,最终只是俯身,用指腹拭去她滑落的泪,轻声道:“好。我等你。”
——我究竟是在等你,还是在等那个,终于肯相信温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