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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向上攀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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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鸳站在门前,向可视门铃询问自己能否进去。昨晚这里出现了一具无名男尸,已经死了有几天了,他们正为此走访调查。他不是警察,充其量只是警方合作人员,但办公时能奇迹般地伪装出一副值得信任的派头,极少吃闭门羹。
然而这次,门铃里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犹豫:“你瞧着挺像样的,但是跟在你旁边的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逢鸳如实说:“他是我的搭档。”
“搭档?他是个劫匪吧?还是□□?你们是不是来催债的?”门铃自顾自尖叫起来,“我都说了再宽限几天!滚开,滚开!”
“先生,请你冷静一下,我们和你的债务没有任何关系——”
通话被挂断了,门里还隐约传来“滚开”的咆哮。逢鸳以手抚额,喃喃:“又被挂了一家。天啊,怎么会这样?”
他回头看向背后的罪魁祸首。摩柯站在阴沉的天色之下、成群的乌鸦之中,一身黑衣黑裤皮夹克,因为上一家说他眼睛太绿像个狡诈的外国佬,逢鸳还给他找了副墨镜戴上,反而打扮成了标准的暴徒。逢鸳让他笑一下,更添负面效果,看起来真的成了上门切手指的暴力催收。
“这样不行,完全不行,”逢鸳思考,“土匪有土匪的用处。我们得分头行动,你去找这里的街头人士聊聊。”
摩柯摘下墨镜,露出后面茫然的眼神,显然不理解何为街头人士。逢鸳不无气愤地想,如果他刚才能摆出这番天然无害的表情,他们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从他们进入这个街区,表明调查目的开始,就有一名年轻人尾随着他们,时不时可疑地探头打量。逢鸳之所以注意到他,全因为此人一头金发,身形瘦长,在寒流中坚持清凉装扮,显摆一手花臂刺青。
逢鸳急于摆脱摩柯,就近抓住这个送上门的典型案例,屈起胳膊用拇指指向身后:“看见后面那个黄毛了吗?那就是街头人士,他们手里往往掌握着大量街头消息,尤其是关于犯罪和死亡的。跟上他,和他友好交流一下,心平气和地问问话,如果他不说,千万别把拳头砸在他脸上。听明白了吗?”
摩柯点头。
“我在暗示,在说反话。听明白了吗?”逢鸳二次确认。
摩柯恍然大悟地点头。
摩柯去找那个街头青年的麻烦,没走几步青年就转身逃跑,他紧随其后,两条人影追逐着跑过街角消失不见,带走了大部分麻烦。逢鸳目送他们离开,感到一阵轻松。他趁此机会从街头望到街尾,再次全方位地观察了一下案发街道。
这一片是曾经的富人区,财富已经随着城市重心搬迁涌去它处,抛下了往日余晖下的建筑群。所以这里同时拥有带院子的独栋住宅和龟缩其中债台高筑的住户。在此出现流浪汉或流浪汉的尸体都不足为奇,可是尸体的体_液还遭吸食一空,看起来像饥不择食的吸血鬼干的,于是组织把逢鸳踢了过来。
搭档走了,活儿还得干,逢鸳走向右手边的住宅继续。资料显示这一户住着一位姓马的先生,马先生单身、富裕、收支正常,可能单纯因为恋旧而留在这儿。
摆脱摩柯之后,走访变得异常顺利,逢鸳不抱希望地说完前情,马先生听完立刻配合他打开自家院门,还站在大门后迎接他。
马先生的长相和声音不太相符。他的音调听起来和善,大门后出现的却是一张拉得异常长的马脸。那张面容已经算得上某种程度的畸形,其骨骼与五官排列得不成比例,倍显阴郁甚至阴狠。即使他富有,第一次见他的人还是容易流露出失礼的惊讶。
逢鸳提前在资料中见过这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能够自如地面对他。马先生又用和善的语调开口了:“进来说话吧,外面冷。”
那张秃鹫似的面容上咧开一个笑容。同时,马先生还热情地揽过逢鸳的肩膀,像个长辈一样与他闲话家常:“你是警察?这么年轻?”
“不,我只是配合调查的编外人员。最近你在附近见到过可疑人员吗?”逢鸳边回答边打量室内,一楼布置得极简、高品质、低饱和,没有任何成对的生活用品,表示这里住着一个有品位的单身汉。
“我听说死者死得很惨是不是?好恐怖。可疑人员么……我的确见过一个,之前也告诉警方了,但是太离奇了,我觉得他们并不相信。”
逢鸳的耳朵竖起来了:“我就是负责处理这些正常调查不予采纳的信息的,请你再说一次吧。”
言谈间,他们都坐在了客厅沙发上,适合开始详谈了。然而此时马先生却摆起了谱,将话锋推了回去,说:“我可以告诉你,可是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我们来做交换。”
“搞什么?”逢鸳懵了。马先生对他的反应有所预料,不等拒绝,仍然笑容满面地率先抛出问题:“放心吧,我不会为难你的。我首先想知道,你住在哪里?”
逢鸳想说他早就开始为难自己了,但是这个问题让他在一瞬间改变了想法。他流利地报出了摩柯家的地址,反正自己确实在那儿暂住。如果马先生是个悍匪就好了,最好今晚就去摩柯家入室抢劫。
马先生点头表示欣赏:“哦,福宁街……真正的富人区啊,不像这个地方,只是在苟延残喘而已。你的收入一定很可观,年纪轻,长相和身高都出众,皮肤也很紧致,我应该成为你这样的人。”话音未落,他竟然握住了逢鸳的手,事态似乎即将升级。
逢鸳猛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在街边的小巷里,摩柯松开街头青年的领口,也从他身上站了起来。他的双手差点沾上血,好在街头人士识时务,在挨打的前一秒高呼投降。青年为摩柯的狠恶折服了,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前些天午夜时分,青年蹲在街角消磨时光,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出现在路灯光下。这个突兀出现的人影在每一户人家门前都按铃请求进入,大部分都让他滚了,少数格外善良的会让他进屋待一会再送他出来。
青年起初以为这是一个流浪汉在冬夜乞讨食水或钱财,纯粹出于无聊而盯着他走完了整条街。然而流浪汉按完最后一户门铃后原地站了一会,反复地摆头,好像在评估该如何选择。他没有犹豫太久,很快返回了慷慨迎接过他的一户住宅。他这次没有按铃,而是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站在院子里抬头观望,望见了二楼有一扇没关严的窗户。他走到墙根前,不借一点儿外力,毫无预兆地攀上了墙壁,像壁虎般一直攀到那扇窗前,柔软地滑了进去。
青年看傻了。他仍然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被震惊和恐惧抓住了手脚。没过多久,他看见那扇既没关严又没拉窗帘的窗户里亮起了灯,一个人的脸短暂地暴露在光亮中,竟然不是流浪汉——是一张畸形的马脸。
他恍惚地度过了几天,不断思索这是不是一个梦,直到今天他得知有人发现了流浪汉的尸体,死状离奇。
说到这里,青年发起抖,牙齿打颤,一半为寒冷,一半为他在讲述中鲜明地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那非人的爬行,窗前的脸。他说这件事自己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警察。他等着摩柯问自己为什么不说,然后他就能抱怨自己太穷而当事人太富,没有任何人会克服犯罪前科和地位差距相信自己……他能在喋喋不休的抱怨中摆脱这种恐惧,顺理成章……
然而摩柯毫不关心。青年刚才将案发住宅指给了他看,他和逢鸳正是在那栋楼前分别的。
他的脸色变了。那神情让青年更觉恐惧。
同一道院墙两天内第二次被人翻越而过,形同虚设。不同的是,这次翻墙的人无意隐藏行踪,敲门声在两三下之内演变为捶打,大门在来人的暴怒中摇晃。
摩柯一边捶门一边拧动门把手。毫无疑问,如果逢鸳遭遇任何不测,这扇门后将再发生一起血案,他会先砸碎门锁,再砸碎门里的那张马脸。
在他砸碎任何东西前,一声轻巧的开锁声夹进躁狂的锤门声中,门轻易地打开了。摩柯扑进屋里,险些撞倒开门的人。开门的人惊讶地转头——是逢鸳,完好无损的逢鸳。
摩柯却无视了他,一把将他推开,冲进客厅来回寻找,发现除他俩外再无他人。
“你在找什么?”逢鸳在他背后不解地问,“这里什么都没有,屋主是个怪人,说的全是废话。走吧,摩柯,我们还有任务呢。”
被点到名后,摩柯僵在原地。他缓慢地转身,直勾勾地盯住逢鸳,问他:“你在和我说话?”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逢鸳扫视空荡的客厅,“别装神弄鬼的。”
摩柯的眼睛微微眯起,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不确定自己该作何反应。不过最后他的神态放松了,走回逢鸳身边,解释到:“我刚才没有看清你。”
逢鸳惊奇地看着他:“怎么回事,我的搭档在半小时内视力受损了?很遗憾,这样也不能请病假。”
他在玩笑中率先向门口走去,准备离开这个有惊无险的地方。可是他没有迈动步子——摩柯牢牢地抓住他的头颅,那些手指像鹰爪一样勾进了骨肉。
一瞬间,逢鸳意识到自己瞎了。但他看见的并非黑暗,而是火焰。
他的颅骨在燃烧。
下雨了,逢鸳想。倒霉的,他没有带伞,雨就滴在他脸上,滑落到他唇边。冰冷的,而且咸,和眼泪一样。
谁的眼泪?
他想知道,于是睁了眼。白茫茫的,一切事物都是虚影,但他看见了摩柯。
摩柯,当然是摩柯。他们在一起出任务,还能是谁?
“我刚刚……”逢鸳喃喃呓语,“一只虫子和我握手……”
听见他嘶哑的声音,摩柯眨了眨眼。
雨更大了。
逢鸳用指尖拦下一颗雨。他将沾湿的手指举到面前,白色慢慢消散了,他的眼神开始聚焦。“咦……”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在哭呢。”
“我害怕……您死了……”摩柯肖似常人地在哭泣,连声音也同样哽咽。他是从哪儿学习模仿得这么生动的?还是像所有人类曾经历过的一样,因崩溃的精神而无师自通了。
“哦,报丧女妖……”逢鸳想到了,可是摩柯摇头。他没有给出别的理由,只是摇头。
逢鸳把他的脑袋推开。他的思绪在逐渐重启,也逐渐模糊地想起自己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而且要抓紧做。是什么?真的很重要,别忘记啊,努力想想——哦!他一个打挺坐起来,满地摸索自己的手机。摩柯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想靠过来帮他,却立刻被他吼回去了:“别动!”他紧张地朝摩柯大喊,“继续哭,让我拍张照!”
马先生没有拿走手机,逢鸳打开摄像,把摩柯和他的眼泪框进镜头:“笑——呃,哭一个,茄子。”
UFO狂热者拍到飞碟也不过如此了。逢鸳看着照片,连对怪物的怨言都烟消云散。
拍完照后,逢鸳的身体和精神恢复了应有的虚弱,摩柯搀扶着他走出房间。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原来被藏在衣帽间里,埋在大堆衣服底下,像被拖进了一座虫巢。在他身边还倒着马先生——正牌的那个——已经断气了,但还不像流浪汉那样干瘪,怪物还没彻底享用完他。
他路过门厅,看见了地上那堆怪物的灰烬,不由得思考它到底是什么,蚂蝗、水蛭,还是某种进化中的吸血虫?当它吸食自己的血液时,逢鸳能清晰地感到连记忆和思维都在流入它的口器。它的掠夺如此贪婪,伪装如此彻底,本该成功地融入人类世界。
可惜它的上进心太强,想要频繁地更换皮囊,所以也如此迅速地招来了毁灭。
毁灭时刻都在发生。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上,唯有谨小慎微地生存,让那只毁灭的眼睛难以观察到微如虫豕的我们。
逢鸳用那张照片和群洛一起大获全胜。在此之前他考虑过要不要拿去敲诈林犹燕一笔算了,最后道德和好胜心占了上风,主要是好胜心。为了感谢他,群洛给他颁了一枚镀金奖章,问他想要刻“赌王”还是“最冷血员工”,他选了前者。可是他回想一番,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参与过赌局?只是一直被拿来开设赌局而已。
两周后,城市中发生大地震。没有非人生物作祟,只是自然。组织没有收到预警,也没有用武之地。在这之后,女妖群体性地迁离了城市,飞往下一个哀恸之地。
本次事件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