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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误渡阴川 蜃城镜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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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黑夜之中,琥珀色的眼瞳依旧盈着浅光,烙在自己脸上像火燎。蹇仙来没能与那双凶目对视太久,败下阵来之际,回想起那个戴着长命锁、怎么瞧都比如今乖顺许多的抄书童子,禁不住慨叹时不我待。
沉默须臾,他以为魔头就要起身离开,却听见对方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蹇仙来羽睫颤了颤,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蹇寒山横尸树底、浑身霜化的模样。
那日仙乐在昆吾山与云梦瑶作伴,他便独自上山,早修之后揣着琴宝去找父亲,孰料却见到此生难忘的一幕。
仙乐从昆吾赶回时已哭成了泪人,抱着他问父亲在哪儿,问他为什么母亲不在时她没能见到,如今父亲不在了她还是没见到。
蹇仙来答不上话,自己倒是亲睹了双亲的死相,也不知命运究竟对他和妹妹谁更残忍些。
水行辰离,距明乾不过两年之久,从此世间只有他和仙乐相依为命了。
惜止戈问的这个问题,他在夜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次,蹇寒山不曾与人结仇,而凶手杀害父亲后还破开了坎影潜移阵,致使白王木凋枯,瑶姬彻底殒命。
预言中阻止魔祖帝魁卷土重来的帝女自此魂散清都,这目的未免太有指向性了。可若真是魔族作祟,宗主和师尊何必对此讳莫如深?若是穹顶仙族的一员,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如今早已凋枯的白树出现在尧南,蹇仙来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似乎都想错了,行凶者在意的并非是万年前后神氐的一句预言,而是要借助白王木进入诡水秘境。
瑶姬被玷污化树,二帝才联手镇压蜃王,使得蜃城从此沉入阴川,他们在行船时见到白树,随后便进入了诡水秘境,这其中必然存在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想不到,自己重生后只想着杀死带来灭世之祸的魔头,却阴差阳错地离前世求之不得的答案愈来愈近了。
“不想说就算了。”久等不到他的回应,惜止戈兀地补了句,这回是真的起身要走。
“唉等等!”好不容易逮着独处的机会,怎能轻易放过。蹇仙来拽住青年的手强行挽留,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一下,觉得这双手的温度确实比常人高些。
莫非是赤焰宗出身的缘故?
前世自己的红宗伴修王朝也是这样,活像个行走的火炉,尤其在运功之时。可惜止戈早已拜入金灵宗,主修破阵术那么久,不该还这么热乎啊?
“虞师短命又不是什么纳罕事,命数尽了,所以就死了吧。”蹇仙来说着,开玩笑道:“指不定哪天我也突然就死了,止戈,你到时候别太伤心哦。”
听罢,惜止戈瞳珠动了动,眼白似乎更多了些。“哇,你以后要是这个反应,我做鬼也要爬回来找你的!”
惜止戈睨他一眼,道:“那虎牙虎爪会很乐意。”
蹇仙来蔫了声:“什么意思?”
这两把刀该不会拿鬼炼的吧?想到洛明辉在芳菲水榭的那句“这般凶煞的兵器”,又想到更加凶煞邪门的虎头龙骨鞭,他打心底里觉得魔头真能干出这种事。
啧,难怪你斗不过大师兄。有这琢磨歪门邪道的功夫,但凡潜心修炼,没准就是仙游天骄榜的黄宗魁首了吧?
蹇仙来恨铁不成钢,开口欲劝,思及前世种种,又觉得实在不该干涉他人因果。天煞孤星不是你的错,可何至于要将整个人间都毁于一旦呢?这般刻薄寡恩,岂是自己三两句能够纠正的。
惜止戈视线落在远处,并不回话,蹇仙来须臾间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青黎尺也丢在蜃城里面了,以后我没有自保能力,你可要时时护着我。最好我们形影不离,生死与共……”
话音未落,一只手挟着碧玉簪便已递至自己跟前,蹇仙来戛然而止,接过失而复得的法器,一时有些无言以对。“是不是我不说,你就不给我了?”
惜止戈:“省得你弄丢罢了。”
你会这么好心?蹇仙来差点就脱口而出,唇瓣翕动两下,在青年直勾勾的盯视下硬生生转移话题:“止戈,你说,蜃王是怎么献祭了万人都没被五帝发现的?”
惜止戈:“你既知百川诸魔至今仍不乏信徒,蜃王开启鬼隙又是为了释放它们,让人自愿献祭很难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蹇仙来想,蜃王的最初目的便是开启鬼方水狱,而非阴差阳错地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迄今相当一部分修者以神裔自居,认为四神五帝之间是一脉相承的关系,然而神霄子早在著书中指出——上古时期四后神相继遁入天外灵境,其背后离不开五帝的推波助澜。
毕竟,若祂们真留下神裔存于世间,如今的西洲正统或许就不是人族了。
蜃王与百川诸魔之间亦是这个道理。堕天尊内战后百川尽数囚于鬼方,它区区妖兽这才能霸据阴川,以王者自居。释出那群强悍残暴的水魔,于蜃王有何益处?
并且《神霄子》中对玄帝与其妻雪妃如何相识相爱都不吝笔墨,而二帝灭蜃妖的部分却被一笔带过,若非民间故事流传甚广,恐怕这又将成为历史中的一道谜题。
胡思乱想之际,身旁的人继续道:“我看过神霄子的著书,古时进入灵境的修者不在少数,却怎么不像虞师会遭天谴?”
蹇仙来顿了顿,抬眸一瞥,见这家伙是诚心发问,便拾起一根小树枝,借着月光,在地上边画边道:“上古鸿蒙时代,诸天万界混乱共存,时而你中有我,时而互不交涉,用玄帝的话来说就是,嗯……‘生而不竭,损而不灭’,这一时期的越界并无后来那诸多限制,但自从五帝破混沌以后,轮回划定了生与死的界限,世间开始有恒定的秩序。”
惜止戈默不作声地听着,视线自树枝粘附泥土的底端徐缓上移,掠过那只素白修长的手,垂落胸前的一缕乌发,最后停顿在少年神采飞扬的脸庞上。
“而‘灵境’的说法,最早源自天行宗的祖师爷神霄子,他将除此间以外的诸天万界统称为灵境,灵境有大有小,或存在于我们周边,或存在于世界之外的虚空,只是以我们的境界还无法触及。据书中所载,功至四重境的修士能以元神之态进入灵境,不过我没发现有人著书记录相关内容,或许是碧海青天阁收录的不够全面,抑或者根本没人真正做到过……喂,你在听吗?”
惜止戈目光偏转,不自然地来了句:“你继续说。”蹇仙来狐疑地皱起眉,抬手揩了揩自己的脸,也没发现沾灰,正欲继续,对方又道:“等等。”
“怎么?”他饶有兴致地望着面前的人,嘴角轻微上扬。
“玄影孤虚录。”惜止戈仿佛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追问道:“玄水宗的每一任掌印人,在接过相神司辰印前都必须修成此功,以元神之态进入太虚灵境,接受后神危的考验。这不是真的么?”
“我说的只是自己的见闻。”
毕竟前世自己没做成虞师,而是当起了碧海青天阁的守阁人,因而读多了点书,不过也仅限长青宗藏书阁的范畴罢了。
蹇仙来想了想,继续道:“功至四重境,还在阁内留下著书的,都是些闲散的太上长老。掌印人就不同了,在玄水宗,接过相神司辰印基本等同于继承宗主之位,既要以身镇压着鬼方水狱的那群大魔,又要费心费神处理宗内事务,待两三百年后元神也被墨珩同化,彻底成为其一部分,永世不入轮回,想来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写什么书,更遑论被我看到了。”
听他提及被墨珩同化时,惜止戈神色变得有些微妙,道:“所以,相神司辰印果真是玄帝取巽的鳞骨血肉与己身相融得来的。”
蹇仙来点点头,用手中树枝随意在地面划出两道颀长的弧线,而后动作一顿。奇怪,自己怎么知道墨珩应该长这样的?
“那掌印人岂非半魔之身?”
惜止戈的话又夺去了他的注意力,蹇仙来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对方往下说:“人族最强,穹顶仙首,体内却混着一半堕天尊的血,多讽刺啊。”
“魔又不是单以血统论定的。”
蹇仙来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这家伙的错误思想,正色道:“修习混沌功法者为魔,先天混沌体为魔,掌印人并不在此行列内。”
惜止戈:“身上流着魔的血,还不算是魔么?”
蹇仙来:“这要看你怎么定义‘魔血’了,像荒巽蝕麗这类先天混沌体,与人族的差别过大,二者无法结合并诞育子嗣,自然也没有血脉一说。所以,与其说掌印人融合了魔血,不如说他是冒着被混沌侵蚀的风险,替世人合紧了鬼方水狱的大门。”
惜止戈:“无法诞育子嗣,百川诸魔不就是蝕与人族女子结合后诞下的?”
蹇仙来忍不住笑了,道:“好止戈,蝕好歹也是堕天尊,哪个人族能承受得住它?”
“那……”“百川诸魔的诞生的确献祭了不少我族女子,但那是因为同源混沌体间的力量此消彼长,分裂意味着削弱自身。蝕本身就能产生后代,只是它不愿被过度削弱,所以来了一出‘借腹生子’,让分离的混沌体从人族体内挣破出世,一诞生便吸干母体,而不会再分走它的力量。你看,这其实算不上结合。”
说完,蹇仙来愈发觉得自己当初被岐鸣子带到天一阁,不应仅吓唬一下那个抄书童子,还得敲一敲脑袋,让他以后看书再认真一点。
“至于渊底的鸱崖、朔川、苍山、螣渊各部,在举族归顺帝魁以前,我们的先祖并不称他们为魔。”
听到这,惜止戈眸光微动,身体都下意识地靠近了些,蹇仙来道:“神霄子曾写过一本《异妖志》,作为对《神霄子》中上古秘史缺失部分的补充,不过异妖这个称呼并非他首创,而是出自《东莱志异》:‘具人之雏形而非人,为异妖。’”
惜止戈迟疑地点点头。
还挺专注的。蹇仙来不免有些好笑,接着道:“半身袭鳞者,身负双翼者,怪力冠角者,爪牙未褪者,是不是一一对应渊底的四大部落?”
此话一出,仿若瀚然阴翳刹那烟消云散,惜止戈肉眼可见地心情好了许多,问:“哪怕出身于渊底,只要不修习混沌功法,便算不得是魔?”
蹇仙来微微颔首,笑着补充道:“也不是没有人族修习混沌功法后被丢下渊底的先例,自然不能以血统为准。”
比如前世的你。
不知想到了什么,惜止戈忽而抓起逢生剑,眼看又要往先前练习的地方去,蹇仙来愣了一下,起身几步追赶上他,状似无意道:“止戈,你怎么整天练剑呀,不修习一下破阵术?”
“我自有安排。”
“可我也想学破阵术,止戈,你教我吧。”这毕竟是伴修的职责所在,蹇仙来料定对方找不出正当理由拒绝自己,趁热打铁道:“你一个人修炼多闷啊,我们一起双呸……我们互帮互助,进阶绝对更快!”
惜止戈停下来,看了他半晌,才道:“辅修幻影术更利于你的修为进阶,你该去找周湄。”
“我就是想修破阵术。”见对方态度不似先前冷硬,蹇仙来得寸进尺地凑近些许,眉目含情道:“止戈,你知不知道丽京登云册上是怎么描述你的?说你破阵时动如飞燕游龙,比洛明辉还帅——”
“先背完这本。”
一本书啪地拍在自己脸上。
蹇仙来顿在原地,取下来一看,是《分神化丝诀》。可恶,从最基础学起啊。他随手翻了翻,发现自己都还有印象,无可奈何地长吁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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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高悬,清辉似霜,映照得仙宫三重天恍如雪落。
五灵盛会告一段落,此间再无殷氏族人以外的闲杂人等踏足,一座先前被完美藏匿的浮空楼阁也终于展露真容。
殷沙曼遣散侍从,独自走近,少顷停下脚步,立在原地,仰头凝视着这座死气沉沉的雀阁。
一声清脆的啾鸣划破夜空。
她抬起手,一只红雀扑棱着翅膀,掠过低空,稳当地落在她手指上。殷沙曼从其腿上的小筒中取出纸条,展开。
蜃城镜语:雀锋剑主,神兵六翮之主,暗宗金冥司。
她纤眉轻蹙,挥手放走红雀,指尖燃起一抹火焰,将纸条焚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