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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误渡阴川 碧虚圣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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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慈泽王母不是为其指明生路了么?怎么会如此轻易就死了?
他的母族,上古时代的泉先部落,曾举族依附泠水而生,供奉慈泽王母五百余载,直至堕天尊内战后泠水与百川主的其他子嗣一齐被打入鬼方。
尽管受困鬼方,百川诸魔弥留于世的力量却不曾消逝。
纵是在万年后的今时今日,颍川商氏也仍有族人觉醒水筮的能力,能以水为鉴,观往知来。
颍川商氏乃泉先部落后裔,仅是借得慈泽王母一小部分微末的力量,便能达到预知后事的境地,几可比拟神霄子的万象天图。泠水的真正实力更是深不可测,她从无虚言,也不可能看错惜止戈的终局。
求而不得,魂飞魄散。
鬼方水狱便是其归宿。
这是否意味着,惜止戈就算成了魔尊,也无法真正毁灭人间,最后的下场会是被掌印人囚于鬼方?
蹇仙来思忖着,慢慢地靠近,弯下腰,伸手探了探青年的鼻息。
死了。
他不信邪,转而轻抚对方头顶。
修习破阵术之人,运功时体内灵力先从丹田流向百会,再从百会分流至四肢百骸,由此分灵化丝。所以百会穴是黄宗修士本源灵力蕴藏最深厚之处。
除非一身修为散尽,否则百会散灵对黄宗来说只有一种意味,那就是已经死透了。
真的死透了。蹇仙来默默收回手。
青年此刻仍睁着眼,人死了那双下三白看着也还是那么凶,琥珀色的瞳珠失神涣散,不复先前鲜亮的模样,斑驳血色迸溅在下颌处,如瀑长发凌乱铺散于地,颈侧那可怖的伤口隐隐发黑,还在潺潺地淌着血。
做了近一个月的伴修,能细细端详这张脸的机会却不多,蹇仙来一时看得入神,只觉最凌厉的线条都融入了这双异乎寻常的眼睛,连眼尾上挑的幅度都堪称标致。挑高了太秀气,挑低了又过于苦相,这般就恰到好处,不妖不闷,只显得他瞧不起人。
除开那双凶目,这家伙的脸其实生得秀气,可眼睛太过浓墨重彩,下边的蓝痕胎记亦足够引人注目,于是让人一眼望去只觉得凶,继而想到白璧微瑕,琢磨那块胎记实在生的不是地方。
蹇仙来承认自己确实因前世的经历而敌视惜止戈,连带着看这张脸也不顺眼,但不可否认对方的确长得很好看。
下眼睑处有这么一块碍眼的胎记,还能在金灵宗风仪榜上排到第七。也是这家伙毫不在意,若有心遮一遮,没准这方面倒能压洛明辉一头。
唉,可你是个死人,再好看都白搭。蹇仙来苦涩地眺望天顶之外,发觉秘境中的那轮太阳更加倾斜了。
恐怕不出一个时辰,阴月撞阳日的时刻便会来临,届时鬼方水狱里受困的大魔就能冲破禁锢重返人间。眼下仅凭自己根本无法取回青黎尺,更遑论要恢复苍空囚龙阵。
不行,现在还不能死。
就像慈泽王母说的,鬼方水狱才是惜止戈最后的归宿。他咬咬牙,抬手轻轻替对方合上双眼,随后托住青年后颈,顺势将人揽进怀里,不料那虎头蛇尾腰链竟遽然化蛇,蹇仙来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手。
通体漆黑的怪蛇,颈部鳞片微微炸开,七寸的位置套了枚虎纹金环。那金环的纹样愈看愈觉眼熟,可究竟在哪见到过,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了。
“乖蛇,”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朝一旁挥了挥手,“爬开,快,爬到别处去,别在这——喂,你干什么?!”
只见黑蛇弓身抬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惜止戈右手虎口处来了一口,烙下两枚深色的血印。
完了,这只手也保不得了。
“去!”蹇仙来上前一脚踹开黑蛇,半跪在地查看惜止戈的情况,见其左手被人首蛇身的怪物扯断了腕骨,右手还被自个儿养的蛇咬了,毒素缓慢却坚定地蔓延着,手臂已经泛起一片紫红。
他忙不迭再次将人拥进怀里,一手揽住腰背,另一只手抄起腿弯,起身时被那骨肉分离的垂坠感惹得头皮发麻,又调整好几下姿势,这才顺利把浑身骨头都断得差不多的人抱起。
没走出几步,方才还怔在原地的长短刀便双双发难,噌的一声交叉抵在他颈前。蹇仙来愣了愣,没好气道:“早的时候干什么去了,现在想起来对付我了?”
“算了,我不救了,给你们,你们自己想办法救他去。”他作势要把怀里的人让出去,虎牙虎爪一下子散了架势,嗡鸣着退出老远。
真是没一个省心的。蹇仙来摇摇头转身就走,忽而脚步一顿,想到多个帮手也是好事,于是回首招呼道:
“你们过来,帮我找个东西。”
.
这个不对。
这个不认识。
这个也不对。
……
火烧眉头,蹇仙来只得采用最笨的方式,闯入每一面水镜看看里面供奉的是谁。生怕错过寻觅的目标,他让虎牙虎爪先去探查下面的十几层,自己则抱着惜止戈一层一层地往上找。
每一层拱廊内都排布有二十九面水镜,对应着二十九座供奉百川诸魔的殿堂。蹇仙来一口气往上跑了十八层,期间时不时遇到几个漏网之鱼,本想打探下消息,然而那些鱼人一见他怀里抱着的人便惊慌逃窜,甚至干脆翻过石栏一跃而下,运气好的落进水里,运气不好就砸死在中央的石台上。
一番寻觅无果,蹇仙来正想喘口气,坐在石阶上歇一会儿,不经意间抬头一瞥,却悚然发现从天顶处已经完全看不到太阳了。
不敢松懈,他复又抱起惜止戈不管不顾地往上跑,体内灵力虽在徐缓恢复,但对目前来说仍是杯水车薪。
亏得蹇寒山在时,兄妹俩每日清晨都要到后山早修,虽然白王木凋枯后他鲜少再涉足那个地方,但还是保持了早修的习惯,哪怕眼下灵脉滞塞,靠体力也能硬撑着。
虎牙虎爪果然不负所望,寻过了原先下方的十几层,接着又先他一步往上找去,终于在蹇仙来爬了四十多层后传来好消息。
在双刀急不可耐的簇拥下,他踉踉跄跄地撞进那面水镜,深潭的光影映照四壁,墙面的琉璃浮雕被枝叶舒展的藤蔓遮去大半,依稀可见其上刻画着腾云驾雾的仙人与飞鸟。
蹇仙来眼前恍惚了一瞬,温和的声线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曜山有异鸟,曰紫金雀,生而折翼,磨喙作锋以自保。有仙人至,扶其羽翼,始得飞,直上九霄。”
幼时随娘亲居于颖川,他对仅几面之缘的亲爹好奇不已,连带着对曜东这片土地也颇感兴趣。彼时两位表姐已能识字,为此特意从碧海潮生阁带回几本书,轮番念给他听。
《曜山有异鸟》是《东土异川志》的第一篇,由此引入对曜山异川的记述。
之所以选它作为第一篇,是因为在曜东百姓心目中,东境诸川地位最崇高的不是赤水娘娘,不是东天英姬,亦不是最后一任霸主元浊圣君,而是曾经作为曜山守护神的碧虚圣母。
相传她救苦救难,能解百毒,不仅庇佑了曜山一带免遭赤水荼毒,还曾数次阻挡三渎侵害东境。
东天英姬称霸后,东境纷争不断,连绵战火一直烧到了被先民誉为圣山的曜山,碧虚与英姬一战落败,被封印在深潭之中。
东境上至穹顶仙族下至凡俗百姓,无一不对曜山怀有特殊的情感,并将脱胎于魔的碧虚圣母尊奉为神。
蹇仙来心里怀揣着微弱的信念,哪怕其他大魔都不可信,至少碧虚是不同的。
不论如何,她曾经是曜东的守护神啊。
碧虚的圣像高约三丈,看得出是女子的形体,生有三双手臂,一对从颈后伸出,捂住了石像的双眼,第二双手位置与常人无异,肩绕青藤,举盾持剑,第三双手从腰后探出,向前摊开,青翠绿蔓缠络指间。
他正准备放下惜止戈,没承想那蛟毒与蛇毒混合后竟如此霸道,青年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腐化,猩红的边缘转化为黑紫,蹇仙来感觉自己像抱着一团腐肉,可能不久就要化作血水了。
石像身前有一汪清潭,他上前几步,俯身将惜止戈送入其间,任由寒凉透骨的潭水将人吞没,而后再虔诚地跪在碧虚圣母面前,连磕三个响头。
这下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虎牙虎爪紧紧守在小潭边,蹇仙来见它们敌意不减,索性不再停留,悠悠地出了水镜之门。
“蹇兄?”
“真的是他!蹇兄!”
在外边倚着石栏发愣片刻,忽而隐隐听得一阵激动的呼唤。蹇仙来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往上两层的拱廊中出现了三道人影,最前面的是腰配双刀的青衣女子,后跟着一背剑的褐袍男子,以及执伞的红衣女子。
“周湄!苏悯!”
那三人御剑的御剑,御刀的御刀,打伞的打伞,转眼便来到自己跟前,蹇仙来又惊又喜:“你们怎么进来了?”
“嗐,实属无奈之举。”周湄揩去额汗,摆摆手道:“你不知道外城的浪打得有多高!遮天蔽日的,我们要没进来铁定遭殃了。”
苏悯:“对了,怎么不见止戈兄?”
“他……”蹇仙来斟酌了下言辞,委婉道:“可能活不成了。”
“啊?”周苏二人大惊失色。
秦半妆闻言更是面色煞白,红伞啪地脱手摔在地上,扑过来掐住他的肩膀:“不可能,发生什么事了?他现在在哪?带我去见他!”
蹇仙来着实没料到秦半妆这般在意惜止戈,只好安抚道:“你先别急,他也可能没事呢。”
周湄皱眉:“什么意思?”
蹇仙来坦白道:“他目前的状态的确与死人无异,所以我把他放在供奉碧虚圣母的水殿里了。”
“在哪?”秦半妆追问道,拾起红伞准备动身,“我去找他。”
蹇仙来阻拦道:“你现在去也没用。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们得先恢复笼罩蜃城的苍空囚龙阵。”
秦半妆秀眉微蹙,“我不懂。”
苏悯上下嘴唇都磕巴了一下:“什……苍空囚龙阵?!为什么我们要恢复苍空囚龙阵?”
蹇仙来索性将事情原委如实告知,但有意隐去了进入鬼方水狱的经历,以及惜止戈修炼阴五行的事实。三人神情愈发凝重,不约而同地陷入了长足的缄默。
苏悯面色怪异,仿若一口气堵在胸腔内没能提上来,直至周湄喊出:“就你们两个把归元四象之一给破了?!”他脸色这才缓和些许,转而道:“青黎尺也不在了?那仅凭我们怎么可能恢复苍空囚龙阵?”
“青黎尺也——”秦半妆是真的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往后倒去,周湄紧忙上前搀扶,轻拍她背部。
见红宗伴修那如丧考妣的模样,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蹇仙来都忍不住宽慰:“再上乘的法器都讲究一个机缘,留不住了时也命也。再说,等苍空囚龙阵重启,不就能取回来了?”
扫视过悬停于天顶的万顷雷流,周湄扶着人率先退后几步,不安道:“鬼方水狱若真的出事,掌印人必定会有所感应,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去以身犯险吧?”
“话虽如此,只是,”苏悯甫一开口便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苦笑一下,继续道:“鬼隙是九千年前蜃王通过万人血祭才开启的,历代掌印人都无法将其闭合,纵是元衡仙尊亲临,恐怕也得设法去恢复苍空囚龙阵。”
周湄:“宗主若在肯定有更好的办法啊,这个苍空囚龙阵不是你们镇灵宗的阵法?只消请来几位褐宗高人,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蹇仙来欲言又止,幽幽叹了口气。
苏悯也跟着叹气,道:“苍空囚龙阵是由万仞屠氏代代相传没错,但明乾之乱时万仞谷惨遭血洗,能够开启苍空囚龙阵的家主及几位长老无一幸免。你口中的高人,如今是找不出了。”
这下周湄也说不出话了,搭在青雀刀柄上的手缓缓握紧。
半晌,她闷闷地问:“凭我们几个,真的能成?”
蹇仙来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周湄此人,临阵退缩是常态,那是因为无论何种境地也总归还有退路,可若退无可退,她也不会再扭捏什么。
清楚这位伴修的实力,他商榷道:“我们越靠近阵眼所在的位置,势必会吸引更多的魔蛟。周湄,你能用惊鸿照影脱身,就去充当诱饵,尽量将蛟群引开。”
“苏悯,你在外围掩护我们,准备好必要之时用玄冥指配合艳刹,秦半妆负责送我进入阵眼,拿到青黎尺之后,就靠苏悯护我们出去了。”
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周湄更是百思不得其解:“等等,你怎么知道‘惊鸿照影’?”
师尊是担心自己入凡历练时遭遇险境,所以特授予此等保命术法,她心道自己好像也没在伴修面前展现过啊?
苏悯欲言又止,周湄已经问出他最想问的问题,蹇兄是怎么知道自己会玄冥指的?难道是……
蹇仙来微微一笑,胡诌道:“当然是因为,我也会水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