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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误渡阴川 赤水娘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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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
每当惊雷乍起,那道身影便骤然出现,每次都比先前更加接近自己,伴随着嘶哑的泣音,哀怨哽塞,却又不绝如缕。
“是你吗?”
蹇仙来吓得浑身僵直,脊背发凉,在双方距离不足半丈时,他终于看清了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血肉模糊,五官俱无,下颌还潺湲淌着血水。
蹇仙来如同被毒虫爬上身般猛然一颤,惨叫着不管不顾地往前撞去,但迟了,他还是被那玩意一把攥住了手腕。
“鬼啊!放开我!!”
蹇仙来崩溃地拼命挣扎,欲拽回自己的手,没拽动,遂心如死灰地蹲下身去,甚至生出了断手求生的念头,“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害死你的啊!”
“你说什么?”
熟悉的声音瞬间把他拖回现实,蹇仙来停顿须臾,以手捂眼缓缓转身,仰起头,从指缝里偷瞄那抓住自己手腕的人。
谢天谢地,是惜止戈。
他顿时长吁一口气,轻抚胸口让心脏安定下来,挨着黑袍青年站起身,心有余悸道:“没什么,我只是、哎吓死我了,刚才我还以为……还以为见到鬼了。”
惜止戈闻言,冷笑一声:“你是做了多少亏心事,才会如此愧见鬼神?”
“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蹇仙来不服气地为自己辩驳,又道:“我小时候见过水鬼,你信不信?”
“水鬼长什么样?”惜止戈面无波澜地望着他,倒是身侧的虎牙虎爪隐隐挣动几下,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蹇仙来愣怔片刻,晃了晃脑袋:“我不敢回想。”
“……想来是很漂亮的吧。”半晌,他小声道。
惜止戈没再搭理他,转而继续观察周遭,方才拱廊间的那面水镜直通眼前这座殿堂,大殿之内昏暗无光,阴冷空寂,仅在尽头处的青石台上有一尊诡异的塑像。
高约三丈,似人非人,耳鼻口目全无,周身铺满血色的玉石,仿若浮着一层赤红水藻。
“这是什么?”蹇仙来从惜止戈身后探出脑袋,虚着眼左看右看,眉毛微蹙,猜测道:“赤水娘娘?”
惜止戈垂眸望他,琥珀色瞳仁中蕴藏着不可言喻的微妙情绪:“赤祸?你认得她?”
蹇仙来点点头,确认这仅是尊不会动的塑像后,他大胆从惜止戈身后走出,挺直腰板道:“如今曜东边境的少数族裔,许多都还信奉着百川诸魔,赤祸、天戮和元煞正是其中主流。”
上古时代,在五帝破混沌、趟仙途、斩帝魁以前,百川诸魔是西洲大地上近神的存在,呼风唤雨怪力通天,四境先民乃至精怪妖鬼都不乏有供奉它们的。
——而这声名赫奕的“三灾”,曾相继称霸东境数百年之久,鼎盛之时其座下信徒无数香火不绝,对曜东百姓可谓影响深远。
在被冠以“灾”的恶名前,它们最先以赤水娘娘、东天英姬、元浊圣君的称号著世。
“其他两个不好说,但赤水的圣像最为独特。”
蹇仙来指了指那满身的赤红玉石,绕至黑袍青年身侧,怕有冒犯,只敢小声道:“传闻百川诸魔中,只有她用如此张扬的红色,奢靡又可怖。”
身旁的人若有所思地听着,似乎难得对练剑之外的事情有了兴致,继续问道:“既然赤水带来灾厄,曜东的百姓为何还要供奉她?”
蹇仙来摊开手道:“她那么强,又曾是东境霸主,不供奉岂不是等死?”
那双下三白的凶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如今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兴许他们觉得赤水哪天会再度归来吧?”蹇仙来不确定道。
“会么?”惜止戈眸光暗沉,抬头望向青石台上的赤影,话音轻得似有若无。
言语间,蹇仙来小心地凑近石台,上手摸了一下赤水娘娘的圣像,顿时讶然道:“暖的,是炽吻!这种红玉可遇不可求啊。”
他扭过头,笑着指了指自己左耳耳垂:“我这一颗也是炽吻。”
“谁问你了。”
惜止戈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漠道。
“……”
你还是继续当哑巴算了。蹇仙来悻然地想,又见此刻惜止戈伫立在阴影里,一手提剑,另一只手摁在虎牙的刀柄上,默然凝视着殿内高大的塑像,眼神晦暗异常。
看对方脸色不太好,蹇仙来估摸他是被赤水娘娘吓到,于是宽容地不再计较,转而道:“不敢想象,古时先民碰着这么个邪魔该如何是好,除了当神来供着好像也别无他法了。”
久久凝望着那尊高大的赤色圣像,惜止戈一时有些恍惚,仿佛意识又被拖拽回那个无休止的噩梦中,连握着逢生剑的手都抑制不住地收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梦里他看见形形色色的人,听见他们临死前的哀咽与不甘的咒骂:“赤祸!是赤祸!……”“不惜代价,诛杀邪祟!”“赤水逃出了鬼方,掌印人为何还不出手?”“放心好了,有大师兄在,这次六出阵一定能将那邪魔镇杀……”
为什么自己会反复梦到那本应被封印在鬼方水狱的远古大魔?
惜止戈眉头紧锁,眼前的画面几经转换,赤色潮水刹那又漫延至周天世界,汹涌袭来似要将他彻底吞没。
直至虎牙虎爪的震动适时打断主人的思绪,他这才堪堪回神,发觉在这阴冷的殿堂中,自己却近乎整个人都被冷汗浸湿。
“你看,她连五官都没有,想必不会说话,也不会聆听信徒的祈祷,难怪被称为百川诸魔中最暴戾恣睢的存在。”
蹇仙来全然忘却其他,没察觉身边的人状态有多不对劲,只是一味地抒发感慨:“东天英姬虽然是臭名远扬的战狂,但好歹没她那么嗜杀,矮子里拔将军,所以先民拥戴英姬推翻了赤水。”
惜止戈终于侧目看他,蹇仙来眉眼弯弯,笑道:“就算是上古大魔,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也适用啊。”
“先民之于百川诸魔,犹如蝼蚁之于人。”惜止戈神情漠然,反问道:“况且赤水乃蝕最宠爱的子嗣,你当真觉得仅凭先民的拥护,英姬便能越过百川主剥夺她的权柄?”
相处近一个月,这还是魔头第一次一口气说那么多话,蹇仙来不免有些愣神,心道这家伙怎么就对魔族如此感兴趣,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但嘴上还是老实回答:“嗯……据古籍记载,英姬取代赤水称霸东境之时,蝕麗两位堕天尊正斗得难分难解,百川主只怕是无力介入子嗣间的纷争。”
“再者,魔的观念毕竟不同于人。《东土异川志》有言:‘其降诞也,血线横贯天穹,蔽日月之昭昭。霞火万丈腾炽,寰宇俱沉昏昧。’可见蝕宠爱赤水,给予她凌驾于胞亲之上的权力与地位,前提是赤水本身就足够强大,降生之初便是百川诸魔中首屈一指的存在。所以蝕固然偏爱赤水,却不代表它会为保其地位稳固而打压英姬。”
毕竟在那个实力至上的时代,孱弱就是原罪。英姬既然强于赤水,取代其成为东境霸主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惜止戈听了,缄默片刻,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所以,这座蜃城里供奉着百川诸魔。”
“嗯……”
蹇仙来微蹙着眉,想到外边那层层叠叠数不清总共多少层的拱廊,以及其间密密麻麻的水镜,或许每一面都对应着一座供奉百川诸魔的殿堂,方才他们所在的层级还挺高,恰好对应了赤水在百川中的地位。
“很有可能。”他沉吟道,“蜃王既然是水生妖兽,那信奉百川好像也说得过去?”
惜止戈似是笑了一声,转身径直走向水镜之门,“什么妖兽需要玄青二帝联手才能收服?”
“等我!”蹇仙来忙不迭跟上去,与惜止戈步调一致地迈出水镜,没话找话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不妨去问问半妆的魆灵宝鉴。”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活着出去。
穿越水镜回到外边的拱廊上,蹇仙来下意识地噤声,只见先前那些鱼头人正整齐划一地趴在石栏边沿,垂首朝向雷声大作的下方。惜止戈几步上前,一脚踹开其中一个,在石栏边回首对他道:“你认得这个么?”
“……”蹇仙来默默地靠近些许,又有一个鱼头人转动灰溜溜的脑袋,心领神会般主动退开,为他腾出位置。
“谢、谢谢啊。”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最底层是一片黑魆魆的水域,中央有一座石台,上面立着一尊人像,还有无数粗硕的金属链条延伸出水面,缠绕在近处的巨石柱上。
一群盲蛟在下层附近徘徊不止,每每尝试以长躯缠络链条将水中的东西拉出,万道雷劫顷刻便一泻而下,缠在锁链上的盲蛟刹那间便化作一蓬血雾,来不及闪避的那些身上则多出焦黑的肉|洞,腥臭弥漫。
这诡异的场景,蹇仙来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认得什么东西,硬着头皮问道:“认得……什么?”
惜止戈:“那尊人像。”
闻言,蹇仙来再度往下望去,使劲睁大眼睛,雷暴席卷的瞬间光芒将此方天地映亮,他看清那人像似乎是一名女子,然而实在毫无印象,摇摇头道:“我不认得她,怎么了吗?”
惜止戈不接话了,就这样静默了半晌,忽而话锋一转:“想不想知道水里的东西是什么?”
“不想。”蹇仙来摆摆手,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好奇,但见惜止戈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回过味来后他惊恐道:“祖宗,你不会是想把水里的东西弄出来吧?”
“反正已无退路,放手一搏或许尚有生机。”惜止戈无所谓地开口,“不想赌一把?”
“那下面都是雷啊!”蹇仙来难以置信地指着隆隆作响的下方,心中只觉这人铁定是疯了,“你没看见那些黑蛟被劈成什么样了?”
一只浮络清晰的手蓦地伸过来,修长的指节间挟着一支碧玉簪,怎么看怎么眼熟。
哦,是他的青黎尺。
蹇仙来咽了口唾沫。
魔头以命令的口吻道:“你,去把雷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