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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烈阳庭下受竹笞胫 ...
咬了……陛下?
李承胤愣了一瞬。
怎么会?
她胆子那么小,兔子一样的人,得是被逼成什么样子,竟敢……咬皇帝?
是因为他刚才的转身离去吗?
这个念头像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那瞬间涌上的,不是后怕和震惊,竟是一丝扭曲到近乎快意的痛楚。
是激赏!
可这快意转瞬便被更大的恐慌淹没。
咬伤龙体,是重罪!
他强行稳住心神,挥退内侍,没有贸然上前。
此刻太极殿必定乱成一团,他出现反而惹眼。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太医提着药箱匆匆入内,片刻后,梵音被两名内侍拖出殿外。
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被随意扔在廊下的冰冷石板上,由另外几个内侍沉默地看着。
贾无忌晚了一步赶到,瞥见自家殿下晦暗不明的神色,登时会意,上前与那两名内侍低声交涉了几句。
那两人本是陆宪手下,见豫王似有回护之意,便顺水推舟,赔着笑退至庭门处,让出了空间。
李承胤上前,他蹲下身,伸出手想碰碰她,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
他看到她裸露的小臂上,有几道明显的指痕淤青。
“为什么?”他声音干涩地问。
梵音终于有了点反应,缓缓地抬起眼。
不似往日灵动,那双眸子空洞得吓人,没有恐惧,没有委屈,连水痕都没有。她看了他一眼,又漠然地垂下,声音轻得如一缕烟:“不为什么。”
李承胤的心口被这几个字狠狠一攥,闷痛骤生,几乎扼住呼吸。
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她,连续深吸了几口气,才将胸口翻涌的暴戾强压下去。
不久,殿内传来动静,似有人要出来。
李承胤即刻敛了神色,稳步上前,正遇上身披外袍,打算出来查看的皇帝。
皇帝见他去而复返,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李承胤却已恢复如常,仿佛对眼前的混乱视若无睹,只端正行礼,语气平稳:“父皇,儿臣有紧急军务奏报,需即刻面呈。”
...
殿前一时静极,唯有夜风穿过廊庑的微声。
李承胤垂目站着,姿态恭敬,仿佛真只为奏报而来。
方才那一瞬间翻涌的所有情绪,已被他尽数压下,表面波澜不惊。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他身后不远处蜷在暗影里的人,眼底的怒意尚未完全褪去,更添了几分深沉难辨的思量。
他没立刻应允李承胤的奏报,反而问了一句:“你适才,一直在外头?”
“是。”
李承胤答得平稳,“儿臣来时,见殿前忙乱,不敢擅入打扰圣躬,故在外候了片刻,正欲请人通传。”
理由天衣无缝。
他身为皇子亲王,撞见宫闱不宁,驻足观望是谨慎,回避是知礼,此刻才现身,是分寸。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要穿透他恭谨的表象,最终只是不辨喜怒地“嗯”了一声,转身向殿内走去。
“进来吧。”
“是。”李承胤迈步跟上,经过梵音身侧时,脚步未停,目光亦未偏斜半分。
殿内灯火通明,却仍残留着狼藉,内侍们屏息静气,动作极轻地收拾碎瓷与翻倒的器物。
皇帝在御案后坐下,神情已恢复平日的沉肃,只是眉宇间仍萦绕着一层阴郁:“有何紧急军务?”
李承胤定了定神,回忆前几日自己匆匆一撇的密报。
所言之事,确与京郊巡防相关,是他离京前便已部署,且收到回报的急务,此刻拿出,时机和理由皆无可指摘。
他语调清晰,条分缕析,将应对之策一一禀明,心思却有一缕难以抑制地飘向殿外那片冰冷的黑暗。
她手臂上的淤青,空洞的眼神,轻飘飘的“不为什么”,只四个字,都像暴雨里的狂风,拉扯着他的理智。
皇帝听着,偶尔发问,神色渐趋专注。
待李承胤奏罢,他沉吟片刻,提笔批了几字,方道:“你思虑周详,便依此办理,京郊御营之事,朕交予你,莫要懈怠。”
李承胤心下松气,躬身道:“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正事既毕,殿内有一瞬的静默。皇帝搁下笔,指节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敲,忽而道:“外头那个……你如何看?”
话问得含糊,指向却分明。
李承胤心下一凛,面上却适时露出些许恰如其分的,属于儿子对父皇私事的谨慎与茫然:“父皇是指……方才殿外之人?儿臣来时仓促,只见忙乱,未敢细看,亦不知发生何事,只是惊扰圣驾,总是不该。”
他将自己完全摘了出去,只做一个恰逢其会且恪守本分的亲王。
皇帝盯着他,目光如炬,似在衡量他话中真伪。
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挥了挥手:“罢了,夜色已深,你且退下吧。此事……朕自有处置。”
“是。儿臣告退,父皇早些安歇。”
李承胤行礼,退出殿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踏出殿门,夜风扑面。
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庭院,经过那片阴影时,余光瞥见梵音仍蜷在原地,单薄的肩背在风中微微颤抖。
看守内侍见他出来,躬身垂首。
李承胤没有再看第二眼,径直走向宫道。贾无忌无声跟了上来。
走出一段距离,直到太极殿的灯火被重重宫墙掩去,李承胤方在无人转角处停下脚步,背对着贾无忌,声音压得很低:“去查。今晚太极殿内,每一个细节,谁动的手,说了什么话,一字不漏。还有——”
他顿了顿,夜色掩盖了他眸中翻涌的墨色,“陆宪那边,近日所有动静,给本王盯紧了。”
“是。”贾无忌心头一紧,低声应下。
李承胤抬起头,望向被宫墙切割成狭长一片无星无月的夜空,夜风吹过他的衣袍,在风中显得冷冽。
最终,他叹出一口气。
“罢了。”
贾无忌愣了会,“殿下…..不……不去探了?”
李承胤清隽的侧脸在黑夜中显得寂寥,他动了身,往宫道外走。
只扔下两字。
“不必。”
-
澄心堂的烛火燃了一夜,至天明时分,烛泪堆叠,芯子将尽,光线也昏昏地暗了下去。
“咯吱——”
门扉被轻轻推开。
贾无忌端着熨烫妥帖的衣冠饰物步入,见自家殿下扔坐在主位书案后,姿态与他昨夜离开时几乎无二。
男人一手撑额角,眼帘低垂,似是入定,身形都透着疲惫后的凝滞。
案面摊一本移文,纸页微卷,墨字迥异,目光所及之处,仍停留在文字第一行。
贾无忌见了,无声叹气,将托盘轻轻放置一旁,悄步上前,动作轻轻地将那盏即将燃尽的烛台换下。
暖黄的光线被新烛替代,在男人清寂的侧脸掠过。
贾无忌抬眼,心下斟酌片刻,才低声开口:“殿下,将至巳时了,今儿是十五,按例.....需入宫向皇后请安。”
案后的男人这才从沉寂中被唤醒,缓缓动了手指,随后,轻轻地嗯了声,嗓音尚且沉哑:“知道了。”
并无多言。
贾无忌也不多说,躬身一礼,缓步退下,转去净室准备盥洗的汤水。
这一日,李承胤难得迟了。
走在宫道上时,日头已升得颇高。
远远比便瞧见几位皇兄携王妃,正从含章殿的方向出来,似要一同出宫回府。
几人见了李承胤,面上都漏出了熟络的笑意,彼此都寒暄了几句。
倒是端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带了几分关切,语气和熙:“五弟气色瞧着不佳啊,可是今日公务繁重?日后还需注意身子,勿要太过劳神。”
李承胤闻言,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一滞。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抬手拂过眼下,指腹触碰到的皮肤并无异常,但旁人的话点醒了他。
大概这几日军务过繁,加之一夜未眠,眼下积了淡淡的乌青,自己竟未觉察。
很快,他敛了那瞬间的愣神,唇角弯起清淡而妥帖的弧度,朝端王略一颔首:“有劳皇兄记挂,臣弟自当留意。”依旧语气平稳。
只是转身向含章殿走去时,眉眼下的积压比刚才更重了些。
日头毒辣,庭中的石板被晒得有些晃眼,热气蒸腾,将远处的殿阁都氤氲得有些扭曲了。
然后,在绕过月洞门时,他脚步忽然一顿。
庭中立着人。
是她。
穿了件浅淡的纱衫,长发未挽,散在背后,几缕被濡湿战在纤白的颈侧。
而两位面容肃整的老嬷嬷立在她身后两侧,手中个执一根细韧的竹条。
他来的不巧,正赶上皇后责罚的时候。
然后,闵慎如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御前失仪,惊扰圣躬,视为大不敬。皇后娘娘念你年幼,又在佛前清修,特从轻发落。跪两个时辰,笞腿三十,以儆效尤,望你牢记宫规,谨守本分。”
再看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只垂着脑袋,随后,缓慢地伸出自己的手,一点点撩起了过长的裙摆,漏出底下一截伶仃的小腿。
肤色是日久不见光的皎白,踝骨处系着一段红绳,编造精巧,还缀着一颗小铃。此刻在烈阳下,白得刺眼。
“啪!”
一声闷响,听着十分重,清晰地撞入他耳中,混杂着蝉鸣,敲在人心里。
第二下,第三下……
竹条撕裂空气的锐响,一下接一下重复着。
起初是苍白的印子,很快便浮起红肿的棱,交错纵横,渐渐沁出细小的血点,在雪白的皮肤上绽开,触目惊心。
可她呢?始终抿着唇,额头鼻尖渗出细密的汗,汇聚成滴,沿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悬停片刻,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砸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李承胤立在含章殿的门廊阴影下,一步未进。
直到贾无忌在身后小心压低了声规劝,他这才意识收拢,恢复如常。
然后,他转身,脚步平稳地踏入了正殿清凉的暗影里,去向皇后请安。
殿内熏着宁神的檀香,皇后端坐主位,仪态万方,正与几位年长的宫嫔说着话,语声温煦。
皇后见了他,神色淡淡,并不热络,赐了座,闲话家常,仿佛庭院里那场无声的责罚并不存在。
李承胤问安,应答,一切如常。
目光偶尔掠过殿外。
竹条起落,枯燥而残忍的节奏。
皇后说了什么?
他有些没听清。
喉间似被什么哽住,呼吸间都带着滞涩,他缓缓呼出口气,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眸底一瞬翻涌的墨色,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却只觉得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才似倦了,摆了摆手。
嬷嬷停下,无声退开。
梵音缓缓放下裙裾,布料摩擦过伤处,她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
她朝着皇后的方向,规规矩矩地伏身行礼,动作僵直略显迟缓,却依旧一丝不苟。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下庭阶。
光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一点声息都无。
脑中忽然不合时宜响起西苑海棠树下,她轻踩碎石的细响,急促,又带慌乱的欢欣。
他垂下眼,不在看她,将盏中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弥漫。
当夜,豫王府。
他靠坐案头,而贾无忌将一只小巧的素白瓷瓶,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殿下,东西送过去了,化瘀生肌最是灵验,且……不留痕。”
李承胤的目光从公文上移开,落在瓷瓶上,“她收了?”
贾无忌顿了顿,声音更低:“宋娘子……未收。只让身边宫女传了句话。”
他支支吾吾,李承胤不耐,“说。”
贾无忌这才咬牙道:“她说,‘多谢殿下好意,只是这伤是皇后娘娘赏的,娘娘未准,不敢擅愈。殿下的药金贵,用在此处,徒然糟蹋了。’”
殿内烛火“噼啪”轻爆一声。
李承胤盯着那瓷瓶,良久,缓缓地靠向椅背,阖上了眼。
“知道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下去吧。”
贾无忌躬身退出,轻轻掩上门。
李承胤在寂静中坐了很久,久到烛火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长、凝固,他才伸手,拿起那只瓷瓶,冰凉的釉面贴着掌心。
半晌,他拉开手边抽屉,将其放入深处。
“咯哒——”
锁住了所有未竟的言语和不合时宜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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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烈阳庭下受竹笞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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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求收藏~ 好背德这一口请看《落灯斋问事》,下一本准备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