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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兔子逼急了还咬人 ...

  •   嘉福殿一如既往的热闹。奢华却不艳俗的陈设,无一不处在彰显主人的品味。

      几位宫女从花厅稳步走来,手中端着时兴瓜果,见庑廊走来男人,纷纷退至一旁,躬身行礼。

      主殿内燃苏荷香,袅袅香雾从瓷鹤香炉中冒出,被窗外映入的天光一照,倒真有那么一副迷离颓唐的纸醉金迷。

      一众后妃、太妃围着主位上的女人说笑,莺莺燕燕的娇声,随着他入内的瞬间,渐渐止歇。

      来人穿山矾色交领袍,因是入后宫,并未佩护腕,只以两枚玄色扣子将双袖利落束起,衣襟处用湘色丝线缀着银白绣成的狻猊纹,威仪内敛。玄棕色的蹀躞带紧束腰间,腰身劲瘦挺拔,一枚螭龙墨玉垂坠在侧,恰到好处显出身份。

      这是洛阳城中世家公子最时兴的武备制式,偏偏被他穿另类的清寂和疏离。

      李承胤几步上前,对着主位上的女人行礼,声音清朗平稳:“母妃。”

      娴妃见了儿子,眼底的笑意顷刻间漫开,方才端着的雍容姿态也松泛了不少,忙招手道:“快过来,到母妃身边来坐。去了趟京郊大营,瞧着人倒是清减了些,让母妃好好瞧瞧。”

      李承胤闻言,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唇角那一点梨涡浮现,透出几分少见的乖顺柔和。

      他并未依言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语气温和地回道:“儿臣身上带着外头的尘气,不敢劳母妃关怀,恐惊扰母妃和一众娘娘的雅兴,在此站着回话便好。”

      娴妃哪能真让他站着,她身旁的大宫女,叫桃绿,是个有眼力的,见这情形,不待主子再开口,已悄无声息地略一欠身,转而向旁使了个眼色。

      当即有个手脚利落的小内侍,轻手轻脚地搬来一张精巧的玫瑰椅,稳稳安置在娴妃主位之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逾越礼数。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多礼。”娴妃眼含嗔怪,笑意却更深了些,抬手虚虚一指那座位。

      李承胤见此,不再推拒,只微微颔首:“儿臣谢母妃体恤。”

      说罢,他举步上前,在那张玫瑰椅上安然落座,姿态端雅,并无半分拘谨,却也未显过分亲近。

      现下,主殿内多了一人,还是外男,众宫妃的心思也就开始活络起来。也是两位婕妤先开口称赞娴妃凤仪万千,豫王殿下也是夭矫不群,说得花儿似的好听。

      娴妃倒是高兴了,赏了几件稀罕物。而李承胤呢,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本就是后妃之间的茶话会,聊天来聊去也就那几个花样,也不知谁起来头,提到今日来嘉福殿的路上,碰着沈美人了。

      有位婕妤抿了口茶,略带酸意道:“谁不知晓,娘娘这嘉福殿,离式乾殿多近呐,这沈贵嫔——哦,不对,如今是沈美人了,想她不过而二八芳龄,如此容貌,自当不甘心,只眼下陛下余怒未消,这圣心,哪是一时半会那么容易回旋的?”

      李承胤在旁静静听着,手扶额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手中紫檀串,瞧着是漫不经心模样,也不知有没有在听。

      “那可未必,”她身旁一位年岁较小的贵人笑道:“那可说不准,凭沈美人这容貌,没准待陛下消了气,不出几日又恢复往日荣光呢?”

      “往后?哪还有什么往后呀,”那年岁较长的夫人眼风往四下虚虚一扫,捏着帕子按了按唇角:“那小娘子受了金册宝印,正经封了名位,往后这宫内啊。可还让人有日子过么?到那时节啊,六宫粉黛可真要无颜色了。”

      她说得轻声细语,甚至带着点笑意,可那话里的刺,却根根分明得很,直往众人心窝子里扎。

      有性急的宫妃早已按捺不住,听了这话,一股气直冲上来,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含蓄,当下便冷笑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尖利的刻薄:

      “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仗着年岁小些罢了。妾身可听说,这位小娘子自小就是个药罐子,多病多灾的,想来命数就硬不到哪儿去。双亲不也是早早被她克得……哼。这才入宫多久?脸上就见了血光,依妾身看,怕是个福薄的,经不起这滔天的富贵,迟早……”

      她话说到一半,故意拖长了调子,用绢帕掩了掩唇,眼底却闪着毫不掩饰的恶毒,后半句的短命相,也明晃晃地写在了眉梢眼角。

      周遭几人听了,或有附和的低笑,或有尴尬的沉默,殿内暗流愈涌。

      “咯”的一声轻响,清脆地截断了殿内细碎的私语。

      众人皆是一静,目光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李承胤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素帕,正垂着眼,细细擦拭着骨节。

      他面上仍挂着那副温和的浅笑,仿佛方才那声突兀的轻响与他毫无干系。

      觉察到聚集而来的视线,他才略略抬眼,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方才议论最盛的几位宫妃,唇边的弧度甚至未曾改变,语气平淡:

      “瞧本王做什么?”

      他微微一笑,将帕子缓缓叠起,收入袖中,动作从容不迫。

      “诸位娘娘,继续。”

      他面上仍是那副温润含笑的君子模样,甚至称得上儒雅,唇角的梨涡仍不浅不淡缀着。

      话音落下,殿内却无人敢再接话。

      面上笑意犹在,可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冷冽,此刻他只是静静坐着,未置一词,那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势,便压得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眼前这位,到底不是久居深宫和她们言笑周旋的皇子。

      他是手握权柄,历经朝堂风云的亲王,是真正执刀见血、定人生死的人物。

      几个胆小的,已悄悄敛了脸色,低下头去,再不敢朝主位方向多看一眼。

      娴妃只当他处理政务疲劳,眼下在这听了不少七嘴八舌的闲话,心生不耐。

      她淡笑一声,破开这层冰,顺势将压在香几上的佛经翻开,缓缓道:“承胤这孩子,性子向来清冷了些,方才那样严肃,倒把各位娘娘都惊着了,将来若有了王妃,总这般言语如霜的,可叫人如何与你亲近呢?”

      李承胤静默不言。

      娴妃笑意凝了存许,又道:“有无福气,也不是看运势周折的,这小娘子在佛门静修,许是在菩萨面前合了眼缘的,此番下凡受劫罢了。”

      她手往李承胤臂弯处一拍,笑道:“上回在落樱寺见过一面,倒也算乖顺,我让她替我抄经,也含笑应下了,半个月前刚送来的,承胤啊,你瞧瞧这一手字,写的倒真不错,这笔间倒是有几分你笔墨的锋锐呢。”

      李承胤听了这话,松了眉眼,方才那点不快已然消散,嗯了声:“尚可。”

      席下这才松泛了气氛,你一言我一言地陪着托话来。

      只经刚才那一遭,言谈声中透着格外小心,生怕提起那句不该提都惹怒这位殿下。

      红日渐西,诸位宫妃见天色不早,便都纷纷起身,陆续告了退。

      李承胤走出嘉福殿时,天色尚且不甚明晰了。

      贾无忌跟在他后头,一主一仆,默默走在宫道。

      转过回廊,前方便是太极殿的水榭,李承胤目不斜视,在要走到尽头时,忽闻一声谈笑传来。

      侧目望去,见皇帝一身常服,负手立在栏边。身侧半步,正是她。

      她穿着藕荷色宫装,比平日更素净些,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卷书,似是皇帝正在问话。

      风掀起她裙角,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抬了眼。

      四目相对。

      她眼中瞬间涌起的东西太多。

      惊慌,无措,哀求,还有一线濒死之人抓住浮木的希冀。

      她在求他。

      求他走过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将她从那个令她恐惧的境地里带离。

      李承胤迎着她的目光,一颗心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似乎看到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看到她微微颤抖的唇。只要他走过去,以任何理由请示公务,甚至只是寻常问安,就能打断此刻。

      他的脚步,向前挪动了半分,但下一刻,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眼前浮现那日雨夜,她脸上带伤,不顾宫规,夜半冒雨,踉跄着,不顾一切地去叩响的,却不是他的殿门。

      李承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无波无澜。

      心冷硬下来,在抬眸时,他仿佛根本没有接收到她眼中汹涌的哀求,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瞬,平淡地移开,落向虚空。

      然后,他侧过身,对着皇帝的方向,规矩地行了一礼。

      皇帝也似乎看见了他,微微颔首,便是打过招呼。

      李承胤转身,步伐没有丝毫犹豫或迟滞,朝着与暖阁相反的方向径直离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丈量一般,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死死贴在背上,从滚烫到渐渐凉下去。

      李承胤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侍寝。临幸。

      今夜过后,她便是后宫的人了。

      不过是个女人而已,父皇想要?给他就是了。

      他李承胤难道还会缺女人?

      性子算不得顶乖顺,甚至还有些缺心眼,容貌……尚可,倒也并非绝色。洛阳内,环肥燕瘦,比她知情识趣,比她柔婉妩媚的,不知凡几。

      他难道就非她不可?

      他越走越快,仿佛要将什么甩在身后,宫道漫长,两侧朱墙高耸,投下冰冷的阴影。

      夏风是温和的,此时却刮在脸上,刀割一般。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他已经远离太极殿,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附近。

      脚步却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身后贾无忌躲避不及,险些撞上,他扶着帽,探身问道:“殿下……咱们不出宫吗?”

      李承胤不语,只站在一株梧桐树下,抬头望着蓝到刺眼的天。

      自离开水榭后,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郁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烈,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猛地转身。

      回去。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疯狂而荒谬。

      回去做什么?他能做什么?抗旨?从皇帝身边带走她?

      疯了,真是疯了!

      可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迈开,起初只是快走,随即变成疾行,最后几乎是小跑。

      他从未在宫道上如此失态地奔跑过,衣摆翻飞,划破空气,带起凌厉风声。

      身后传来贾无忌焦急的、压低了声音的追喊:“殿下!殿下……留步!”

      他听不见。

      巡逻的羽林卫见到他这般模样,皆是一怔,随即迅速垂首侧身,拱手行礼,无一人敢上前拦阻。

      等他重新靠近太极殿范围时,天色已近黄昏,殿宇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沉默。

      没有他预想中的平静,宫人寻常走动的身影也不见,反倒有种异样的紧绷感弥漫在空气里。

      几个小太监面色仓皇地从殿侧跑过,方向是太医署。

      李承胤心下一沉,拦住一个落在后面的:“何事惊慌?”

      小内侍吓得扑通跪下,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回,回豫王殿下……是里头宋娘子她……她咬了陛下!陛下震怒……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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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小作者求收藏~ 好背德这一口请看《落灯斋问事》,下一本准备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