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落熹归山

15、西府海棠表露真心

　　李承胤径直向前园走去，上了一条游廊，沿途宫人纷纷让道行礼，正要下阶，身后却传来一道清亮男声。

　　“表兄——！”

　　转头，只见一道宝蓝身影疾步逼近，来人额角挂着薄汗，脸上挂着肆意笑容，见了他，规规矩矩行礼，笑道：“表兄走得也忒快了吧，适才在台上同你打照面，还以为你没瞧见呢！”

　　李承胤见了他，唇角略弯了弯，漏一丝淡笑：“从关西回来，身量倒是渐长，怎么，回京数日，也不见你进宫给陛下请安？”

　　那少年努了努嘴，不以为然道：“舅舅近几日政务繁忙，我怎好去叨扰他老人家？”说着，往他身侧靠近了些许，同他并肩而行。

　　李承胤侧目看他一眼，扑面而来的脂粉味，心下明了，知他这几日定流连于温柔乡肆意快活，也懒得揭穿他，只道：“你如今刚任殿院御史，我听旁人说，公廨也不见你去过几次，如此懈怠，日后连任怎能服众。”

　　长公主嫁与贺国公府，只孕有一子，取名骁凌，只人如其名。

　　贺骁凌初来洛阳没几日，正是沉醉于走马章台、声色犬马的时候，一提公务，便兴致索然，随口敷衍一句“知道啦”，旋即又换了话头，“李鹤唯在落羽山庄设了宴，为替我接风洗尘，眼下马球会一散，估摸着人也到个七七八八，表兄南巡归来，日日劳于案牍，此次可要赏脸，同去松快松快啊。”

　　李承胤淡淡皱了眉，他本有一桩南巡旧案未批，今日便是抽空来马球会，散了场变要回府理政......

　　正沉吟间，贺骁凌已笑嘻嘻地人连拖带拉，将他拥上了马车。

　　碍着是世子设的局，来的人还真不少，什么国公家的二郎，尚书的长子，本都聚在门首攀谈，一见他下车，皆是一愣，旋即纷纷整理衣冠，上前见礼。

　　气氛瞬间就变得拘谨起来。

　　贺骁凌倒也不在意，自顾在前引路，进了前厅，便有一锦衣玉袍的翩翩公子迎了出来，面上带了温润的笑，举止倜傥。

　　“殿下今日倒是得空，肯赏脸来此？”说话的是醇王世子李鹤唯，他模样倒是和李承胤有三分像，只两者气度迥然。

　　一位春风和熙，一位凛若冰霜，差了分毫，却是截然不同两人。

　　李承胤抬手扶住他正要行礼动作，“比不得你，总是这般清闲自在。”

　　三人立在厅中寒暄，一旁的世家子皆含笑陪同，随插不上话，但却无人敢怠慢。

　　皇帝之子，长公主之子，亲王世子，莫说其他，但论洛阳城总最顶尖的权贵子弟，可都在这了。

　　平日里需陪着笑脸好生相待的，如今都聚在这厅上，如此绝佳的相交机会，众人自然不能放过。

　　厅内已置了席，众人依序落座。

　　乐声响起，觥筹交错，气氛开始活络，但只李承胤所在的主位附近，谈笑声总不自觉压低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奉承。

　　酒过三巡，便有数名舞姬鱼贯而入，随乐声翩翩起舞。其中领舞女子尤为出挑，眼波流转间，似有似无地落向主位的之人。

　　席间人眼观鼻鼻关心，都捏着酒盏在旁观望。

　　一舞毕，那女子手捧金盏，袅袅娜娜地行至李承胤案前，盈盈拜倒，声音娇柔的都能滴出水来，“殿下凤仪万千，特来敬水酒一杯，愿殿下福寿安康。”

　　厅内微微一静，不少目光投来。贺骁凌略挑了眉，只斜靠凭几看着。李鹤唯则捏着酒盏，笑容不变，眼神落在主位。

　　而主位上的男人，面上没什么表情，既未举杯，也未叫起，只虚虚捏着杯盏，好整以暇地让场上渐渐静默，直到半点声息都无。

　　众人都咂咂嘴，垂下眸来不说话。

　　也是了，他这样的身份地位，要什么女人没有，巴巴上赶着去给他当狗，今日放出消息，明日这对都能排到北幽州去，他都懒得看一眼。

　　这也就收起了看戏的心思。

　　这一团肉，暖黄烛火打在上面，似蒙了层油脂，在他面前搔首弄姿。腻得慌。

　　李承胤皱着眉挪开眼。

　　他始终觉得，爱欲和权欲从来同源，都是将自己抵押给本能的冲动交易，管不住下半身的人便如同赌场上将所有筹码一股脑推出去的蠢货，笨得让人发笑。

　　“殿下？”

　　那女子见他许久未回应，举着杯盏的手有些酸软了，声调里也掺上一丝惊惶和恳求。

　　李鹤唯适当轻笑一声，温言道：“殿下不喜烈酒，心意领了便是，还不退下？”

　　那女子愣了会，心里不甘，但面上怎敢显露？只咬了唇，不情不愿地退下。

　　席间也并未这一小插曲而终止谈笑，不过是风月女子妄想攀附不得如意罢了，这样的戏码在权贵子弟中一日能见个数十回。也就不足为奇。

　　贺骁凌倒是好人缘，左右逢源，喝个伶仃大醉，最后蹒跚着步伐坐到李承胤案边，调笑道：“表兄好不解风情，再怎么说也是鹤唯的一番心意不是？”

　　李承胤淡淡撇了他一眼，“你所谓的心意，就是来带我看这个？”神色淡淡，却是看不出恼意。可贺骁凌心头一跳，讪讪一笑，不在言语。

　　推杯换盏之际，李承胤不愿应付，只由贾无忌带路，起身退场。

　　众人纷纷站起相送。

　　临至门前起骤雨，不然，只好在此下榻，次日，宫内传来请帖，于华林园设晚宴，邀请四品以上朝臣携其家眷，皇室子弟自然陪同。

　　他起得早，在厅门前等了半响，不见贺骁凌来。

　　于是去他厢房门前，贾无忌去敲门，片时，娇声软语响起，门开，走出两位貌美女子，对着他聘聘婷婷一福身，便远去了。

　　进门一瞧，麝香味重的厉害，贺骁凌尚埋在床榻上昏睡。

　　李承胤扯了下唇角，掠了几眼，回身走了出来，自顾往前厅去了。

　　宫宴嘛，无非就是交际，翻来覆去的应承，李承胤也不想听，故此番入宫，特意挑的西苑。

　　倒也不是刻意，只是听闻最近海棠花开，成簇成林，很是壮观，便想借此机会一观。

　　贾无忌跟在他身后，倒也是纳闷，只想自家殿下何时这般附庸风雅了？

　　心里这么嘀咕，面上却是恰到好处的恭敬。转过九曲连廊，只听几到清越的女声，花桥下传了过来。

　　花桥倒是座小巧的拱桥，架在一弯浅浅的溪流上，两岸堆植了西府海棠，此刻正值盛方，花开如锦，深深浅浅的粉白花瓣被风一吹，顿时，落花如雨。

　　桥边不远，一株格外高大的垂丝海棠树下，架着两架秋千，此刻正悠悠荡着。

　　荡秋千的是几位小娘子，颜色鲜亮的春衫，在一片花海中格外灵动。

　　李承胤脚步微顿，停在连廊后的月洞门处，廊外的几杆疏竹正好掩去他的身影。

　　贾无忌也立刻会意，屏息垂首，后退半步。

　　她今日穿了件汉白玉的衫子，浮光色的齐胸襦裙，乌发盘起，分出一缕乌发，用红绳扎起，并未朱钗配饰，两侧的刘海也被风拂开，漏出光洁的额头。

　　贾无忌偷觑着殿下神色，心想，原来不是附庸风雅，是醉翁之意啊。

　　秋千正不紧不慢地荡着，她身旁的小娘子将脚翘起，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边问她：“梵音，今日便是乞巧节了，你说，陆侍令会不会和往年一样，给你备那份特别的压胜钱？我可是听说他前几日特意出宫一趟。”

　　秋千从高处回落下来，心头微微失重感，梵音脸上的笑意敛了敛，但眼睛依旧是亮晶晶的，含糊道：“我不知道。”

　　她声音变得低了些，随着秋千而起伏，“兖州一事，他今日忙的很，就连喜顺也有几日没来香云阁找小双咬耳朵了，至于压胜钱嘛，本来也不是要紧的东西啦，扶摇。”

　　“你之前不是挺在意嘛，怎么就不要紧了？”陆扶摇撇嘴，“旁人到都是送些花啊粉啊，就陆侍令记得给你找前朝的古币压胜，说是能驱灾辟邪，这份心思还不特别？”

　　她眨眨眼，难得促狭，“不会是魏铮回来了，你这心思也跟着乱了？对了，昨日马球会上同你说的婚约——”

　　“好了！”梵音打断她，别过头不去看她，i脚尖挫着地面花瓣，“我才没有。”

　　“好好好，”陆扶摇下了秋千，无奈道：“知道我们梵音不是朝三暮四的人，我去换身衣裳，待会开宴母亲又要说我玩得一身汗不体统了，你在这等我。”

　　正说着，由婢女带着，声量渐渐远去。

　　落花簌簌，淋在肩头。梵音独自坐在摇晃的秋千上，脚尖无意识的点着地上堆积的花瓣。陆扶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绕得她心头难宁。

　　压胜钱......陆宪.....魏铮，还有什么劳什子婚约，如同几股细绳，缠住她的心绪。

　　她轻轻叹口气，闭上眼睛，任由海棠花香的暖风抚过面颊，秋千也因她停下的动作，渐渐缓了晃势。

　　正兀自出神，身后的秋千绳忽然被人轻轻往前一送，力道不重，恰到好处，秋千慢悠悠地荡了出去。

　　梵音“呀”了一声，随即笑起来，以为是陆扶摇去而复返，故意吓她，她也没回头，只抓紧了绳索，因着这微微的失重感和拂面的暖风，心情忽然又轻快起来，那些烦扰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在推高些。”她带着笑音喊道，声音在海棠花雨中格外清亮。

　　身后没有回应，但推搡的力度依言加重。

　　秋千晃动的弧度变高，风急急掠过耳畔，裙摆和披帛在风中飞扬，她声音带笑，又带一丝颤，听着却不像怕，直道：“高一点，在高一点！我快看到西苑外的飞檐了！”

　　视野忽然冲向繁华烂漫的树冠，掠过溪水和远处的亭台，天地在眼前旋转。

　　脸被风吹着，一种久违的，近乎放肆的快活从心底里钻了出来，向清凉细细的泉水，搅得她满心满眼都是凉爽。

　　心情欢畅下，那些压在心里许久的积闷，皇帝暧昧不清的眼神，关在宫中的压抑，以及陆宪是否忙碌、是否记得的忐忑，都在这起伏间被暂时抛却。

　　她望着海棠树上最高的树冠，用了一种下定决心，带着孩子般的赌气。

　　“我决定了！”

　　秋千从最高点回落，风声在耳边呼啸。

　　“如果今年他不送我压胜钱的话，”她顿了顿，鼓足勇气，将盘旋心头许久的话掷出，“那我往后就再也不要理他了！”

　　尾音落下，秋千也正向前荡回。

　　她兀自沉浸自己情绪里，等着身后陆扶摇的调侃或追问。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陆扶摇熟悉的嗓音。

　　是一声轻笑。

　　又低又轻，几乎融在风里，就在她身后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