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笔不成卷》飞光照尔

9、月光照耀三国 为什么

　　与甄氏女郎定下婚约以后，袁熙很是忙碌了一阵。
　　自然，身为袁家二公子，他不须为诸如豪宅香车金银珠宝之类的聘礼发愁，这些他父母都会为他早早备下。
　　“那怎么没有聘雁呢？”小谈将军发出疑惑。
　　非是她没有动物保护意识——而今这世道里，人都得不到生命保障，有猎户将猎来的各种小动物拿去卖，也是寻常事。哪怕大雁难猎，袁家的公子想要，还能买不到吗？
　　“二郎想为新妇亲自猎一双聘雁。”
　　清风带起一片叶子，落在谈道笙的肩头，袁绍随手拂去，见这位小将军面露不解，便轻拍了拍她，“怎么？来日你娶妻时，竟不愿为人家女郎亲射聘雁吗？”

　　……怎么就扯到她身上了？
　　第一，她不娶妻；
　　第二，她的射艺可比二公子好多了！
　　最近从邺城百姓头顶飞过的大雁队伍不说二三十支，五六七八支总是有的吧？反正她已经搞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参加狩猎活动了，也不知道这样的狩猎活动还要参加几场，能不能在婚礼前顺利结束呢？
　　但这牢骚在心里发发就好了，不能对人家爹贴脸开大。

　　小谈将军嘟嘟囔囔：“我不娶妻的。”
　　袁绍听了就皱眉，“胡说什么。”
　　世上哪有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男人呢？他在谈道笙这个年纪的时候，他家大郎都能满地乱爬嗷嗷叫爹了！
　　“莫非你心中记挂着谁？”
　　少年人容易春心萌动，但现在死亡总比春心更快一步。他之前不是没听说过关于这位小将军的桃色绯闻，眼下谈道笙孑然一身，又说出这样惊骇的话，袁绍就忽然发觉那绯闻里的女主角从未在邺城露过面了。
　　“嗯？”谈道笙歪头。
　　“没什么。”袁绍叹一声气，“过去的……总会过去的，”他还想说几句安慰安慰这少年，余光瞥见半空中又一支无疾而终的箭，以及不远处正捶胸顿足的袁二郎，那些话语就梗住了。
　　他家二郎的武艺实在一般，也不知是随了谁，唉。
　　袁公扶额叹息，无力地朝她挥手，“等甄氏过完门，后宅也闲下来了，我便让夫人为你相看几家女郎，不娶妻这话可莫再提了……眼下你先去，教教二郎该怎么射雁。”
　　“哦。”
　　谈道笙听了下半句，走两步，从耳朵里飘出去的上半句又飞回来，她一个激灵折返到袁绍身边，“袁公，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我——”
　　“就这么办。”袁绍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
　　于是少年耷拉着脑袋走了，背影颇有几分凄惨可怜。袁绍目送他走远，忽然呢喃道：“这就算对你好了吗？”

　　袁公对谈道笙，实在是太好了！
　　这是邺城里许多谋士的心里话，大家没有明说，但这些心里话就是被以各种曲折委婉的方式传达给袁公了，润物细无声。
　　袁绍不是不知道，但他想，他这就算是对谈道笙好了吗？
　　而今他坐在冀州牧的椅子上，有许许多多的人从各州各郡飞奔过来投奔他，但之前呢？
　　他这一路走到邺城不容易，路上缺衣少食，不得不遣散兵士，这些他们都知道。谈道笙跟着他走完了这一路，这些他们也知道。
　　可他们知不知道，他曾经将这一直追随他的少年抛弃了呢？

　　他还记得自己看到飞奔而下的骑兵时仓皇的心情，而当他看清那骑兵将领的面容，当他将少年用力抱紧——他还记得那在年轻的胸膛下跳动的，热烈又忠贞的心。
　　他在这野心勃勃的世道里得到了一颗忠心。
　　为什么？
　　几乎邺城里的每个谋士都质问，袁公，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可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问谈道笙：为什么忠于我？为什么哪怕挨饿也愿意跟我去邺城？为什么哪怕我抛弃了你，你还愿意奔向我？

　　当初董卓入京，他辞官离雒，没有带上谈道笙。
　　没有为什么，他都自身难保了，怎么会想起麾下一个小军官呢？纵然他对那少年有几分喜爱——那毕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连那支军队也不要了，西园的军队，西园的军官，那些士兵和那个勇武又漂亮的少年都不是他的。他们隶属西园军，皇帝任命谁统率他们他们便忠于谁，所以他谁都不要。
　　等他离开雒阳，以他的声望，满可以拉起一支更庞大的队伍。
　　他确实做到了。
　　他成了上万人的领袖，讨董联盟的盟主。
　　当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士兵的脸庞，每一张都那样陌生，袁绍眨眨眼，有一瞬间的晃神。
　　在这一瞬间，他想起那个少年。
　　董卓把控着雒阳城，自然也把持了雒阳城的军队，谈道笙也许现在正听董卓麾下某个将军讲该怎样在战场上打败他吧。
　　谈道笙，勇武非常，袁绍想，他该告诉他麾下的将军们，遇到那漂亮的少年时要比平常更加警醒些。
　　——据说董卓一切以西凉军为主，并州军自然也不能怠慢，而雒阳城军备资源有限，西园军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尤其是那些原本隶属他袁绍麾下的士兵。
　　他看得出来，那少年是真心爱护自己带出来的士兵，所以，他也许会恨他。
　　谈道笙应该恨他，他把他丢在雒阳了，董卓甚至可能因为迁怒而杀了谈道笙，为什么不恨他呢？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小谈将军挠挠头，顶着二公子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她努力地想了想，“有位先贤说过，‘术业有专攻’，二公子的箭术虽然大概可能，嗯，有点，有那么一点点差，但一定会在其他方面做得特别好的！”
　　二公子泫然欲泣脸，“但我就是想给她一双大雁。”
　　“我可以帮……”
　　“要我自己亲手射的！”二公子振声道。
　　“这样才有诚意！”三公子振声道。
　　“你来凑什么热闹！”谈道笙嚷嚷道，“三公子！又不是你娶妻，你来凑什么热闹！”
　　那语气就不太客气，三公子顿时熄火了，垂头丧气蹲小角落。
　　过了一会儿，小谈将军正努力调整二公子的弯弓角度，张牙舞爪的影子映在地上，慢慢就被另一道贴近了。
　　“若是我能和心仪的人成亲，”袁尚声音小小的，“我定要为他亲射一双聘雁。”
　　“什么？”谈道笙回头。
　　“没什么。”三公子飞快扭头。
　　“射中了！”二公子横扫忧伤，眉飞色舞地举起了手中长弓，“快看！我的聘雁！”

　　大雁的翅膀下还有未愈合的伤痕，瞧着却精神奕奕，见她的手离近了还伸嘴去啄，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的。
　　谈道笙躲过那一喙，收回手抱在胸前。
　　啄不到人，大雁只好将目标转到旁边，企图在邻居身上找点乐趣。
　　两只大雁隔着笼子扑打起来。
　　“看什么呢？”
　　“大雁打架。”
　　荀谌挑眉，“这双聘雁刚被射下时，流了许多血，眼见是活不得了……真不知三公子用了多少好药。”
　　谈道笙离开的脚步一顿。

　　“若是我能和心仪的人成亲，”少年的声音羞涩，手中的弓却握得极紧，“我定要为她亲射一双聘雁。”
　　“若是我能和心仪的人成亲……”
　　“若是我能和心仪的人成亲……”

　　“为什么？”她喃喃道。